时锦明白陈金风的想法。
但仍旧不支持。
时锦道：“我觉得你不如赔偿一大笔钱，给她添个嫁妆。她就算答应和你成婚，多半也不是因为原谅你了。到时候，她天天想起来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你也一直是这种心态，过不好的。”
她怕陈金风听不明白，就把话说得直白一些：“你这样对她来说，是折磨。”
而且时锦也看出来了，吴巧云虽然有诸多优点，但有一点不太好：太执拗了。
杀父之仇，吴巧云杀了真凶还是不能放下。这个她是理解的。
但吴巧云却天然觉得，所有人都该帮她。陈家所有人都该去死。
时锦不敢评说这样的想法到底对不对。
但吴巧云和陈金风凑在一起，吴巧云这辈子都只会活在仇恨里。
这对吴巧云来说，不是补偿，是折磨。
对陈金风来说，也是折磨。
陈金风嗫嚅着，还是没能把时锦的话听进去。
时锦叹一口气，“我让杏姑帮你问问去。”
这两人，其实都挺倔的。
陈金风小声和时锦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时锦看着陈金风的背影，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陈金风该不会真的喜欢吴巧云吧？
于是这天晚上，时锦去大食堂吃饭，就特地观察了一下吴巧云。
嗯，吴巧云长得怪好看的。之前在难民堆里，又长期营养不良，所以看不出来。现在营养跟上了，五官也展开了，看着的确是个美人。
而且吴巧云对弟弟十分细心，对自家娘也是处处贴心。
怎么看，都是个好女娃。
时锦犹豫了一下，端着饭碗走过去，看了一眼吴巧云他们三口人连肉菜都没舍得买一个，就开口问：“怎么不买荤菜？是家里缺钱？”
按理说不应该。
吴巧云的娘李二娘有些拘谨和卑微，脸上挂了讨好的笑：“不缺的，不缺的。我和巧云都有工钱。”
看着李二娘瘦削的脸，时锦耐心劝说：“既然不缺钱，每天还是要吃点肉菜。巧云和路生都在长身体的时候。”
李二娘沉默不自在，吴巧云轻声把话接了过去：“我娘也是想多攒钱，将来给路生娶媳妇。”
她又加上一句：“要是我爹还活着就好了。”
只这一句话，就叫饭桌上的气氛更不好了。
李二娘开始默默垂泪，吴路生也塌了肩膀。
时锦一时觉得，自己是真的该死啊——怎么能问起这个问题呢？
那一瞬间，时锦只想带着自己的饭碗赶紧逃跑。
但时锦不是刚穿来的小姑娘了。经历了这两年的事情，她已经能妥善处理这个微妙的小小情绪。
也明白，问题不在她。在吴巧云。
她说的话，只是一句关心罢了。
吴巧云却非要那么说一句，勾起所有人想到死去的吴四。
时锦清了清嗓子，对李二娘道：“二娘，一会儿你吃过饭，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李二娘忙应一声，又觉得不好意思，只是不知说啥，只能讷讷看着时锦。
那副样子，让时锦赶紧开口：“你们赶紧吃饭吧。没事没事，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
然后，时锦就跑了。
吃过饭，李二娘过来，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怯怯样。
时锦招呼她坐下，又给她倒一杯水。
这下，李二娘看上去更坐立不安了。
时锦也捧了一杯热水，吸溜一口，然后满意呼出一口白气：“二娘，我就直接跟你说了。有人跟我说，想娶巧云。不过这个事情，我觉得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这个人是陈金风。”
说完这话，时锦又吸溜一口热水，感觉身上暖和多了。
这天气，不喝点热水，总觉得骨头缝里冷。
李二娘则是呆呆看着时锦，仿佛没听懂。
时锦不着急，给她消化的时间，慢慢地吸溜自己的热水。寻思回头还是要陶坊再给自己捏几个带耳朵的茶杯。
这样太烫了。而且做点别致的茶杯，也可以当做来年买茶的赠礼。赠礼限量，每一个都独一无二，相信那帮文人雅士应该会十分喜欢的。
时锦思绪飘远了。
李二娘消化了好一阵子，才算缓过神来，直接就放下茶杯，连连摆手着急：“这不行的，这不行的。”
“你也觉得不好？”时锦笑着开口问李二娘：“我也觉得不好。巧云应当也不想嫁的。我都没敢当着她面提。”
时锦说的话，就是李二娘想说的，她用力一点头。
不用继续组织语言表达，她神色都放松许多。
“陈家和你们吴家这个仇，你咋想的？”时锦又问。
李二娘又沉默了好久，时锦喝完了一杯水，她才开口：“人都死了。也让人偿命了。还能咋呢？”
“杀人的人是偿命了。不过，以前欺负你们家，陈金风他们也是有参与的。巧云恨他们也正常。”时锦又给自己加了一杯水，但不敢继续喝了，怕一会儿跑厕所。
她捧着茶水，跟李二娘说：“这些日子我看着，陈金风他们家也知道自己错了。”
李二娘点点头，终于又挤出来一句话：“是巧云放不下。她心疼我辛苦。”
时锦点点头，表示理解：“正常，没了男人，女人是要辛苦些。不过，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能想明白，巧云还小，想不通不奇怪。”
这世道，家里人齐齐整整的，少。
就比如他们家，全家凑不出一个两个壮年男人。唯一一个，还是刚结婚住进来的万家安。
不也一样过来了。
李二娘在时锦的共情下，终于打开一点话匣子：“巧云跟他爹亲，从小就亲。只是有时候我都怕她提她爹。人没了，最苦的还不是我？可她天天提，天天提，我这心里头就憋得慌。”
“别人劝我再走一步。巧云这样，我哪敢？路生也小，又是个男娃……”
李二娘哭了。
她这人，哭起来也是闷闷的，小声啜泣，生怕惊扰了别人。
时锦叹一声：“不然，让巧云出去吧。要不，我给她找个出去挣钱的活儿？见的人多了，也许心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