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方束随坐在外府的一方石坛上,左右汇聚了七个外府弟子,偶尔还有一两人,闻讯前来,有事离去。众人正在谈论如何修炼那三光神水的事情:
“哎!某家虽然在这瀚海仙府中,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筑基地仙。但是在老家那边,那也是资质不俗、道心坚定。”
一个年约四十的外府弟子说道:“可怎的,连这日光神水的第一关都难过去?某自问自幼打熬筋骨,若是某也这般,府中真有人能够修成?”
这样一番话吐出,其人心间的郁气可见一斑。
方束听见这话,不由得擡头,心间也是暗忖。
说个老实话,他同样也是这般想法。
想他方束,肉身坚韧、魂魄不俗,还有道脉,怎地入门也是这般困难?
唯一让他庆幸的是,经过这几日和众人的交谈,他发现其余人等,都只是能尝试凝练一两次神水罢了,顶多三次。
而其中不少人的灵根出身,可都是上等灵根,现如今铸就的灵脉也都不差。
与此相比,方束虽是道脉,但是在灵气的吞吐之上,其实依旧受困于跟脚,只是中等偏上罢了。话说灵脉比之道脉,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修行速度便并非一定是劣势。只是灵脉者,无以丹成。石坛上一时安静,但很快便有人失笑:
“你资质不俗、道心坚定,我亦是五根通透、血气旺盛……不说我了,在场的诸位,又何尝不是一方人杰。”
还有人出声:
“道友休要气馁。我等能在此论道,证明我等还有机会修行,可不像那些被淘汰出了外府的人等。”方束闻言,再次擡头。
话说入了外府,可并非就是一劳永逸。
此地虽然并无强制性的任务种种,但是每隔十年,还是会有府中教谕考核一番弟子们的修为进度。前三个十年,若是修行不佳,只是会有所训诫,修行上佳,还会有些恩赐,乃至直接就能被教谕举荐到相熟的丹成真仙门下。
如此考核,也是外府弟子们除去毛遂自荐之外,拜师的最主要路径。
而后三个十年,若是依旧修行受挫,连三光神水的门都没有入,一滴真水也无,则是会被劝解离开驻地,在仙城内操持一些杂事。
那时,府中教谕也会指点一些其他的筑基法门,以供外府弟子选修,只是一入此门,便是彻底堕入了浊流,这辈子能修得九劫地仙便是不差。
当然了,哪怕考核不佳,外府弟子在后三十年,依旧可以固守在外府驻地内,只是会遭些教谕和其他同门的忽视、轻视罢了。
如此算下来,外府弟子一共是有着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的时间,来修得三光神水,真正入得瀚海仙府的门庭。
如此时间,不可谓不宽裕。
只是少有人能坚持一甲子,忍受修为几乎停滞长达六十年。
甚至方束还打听过,别说六十年,便是三十年也少。
绝大多数的人,两次考核不过,便会改修其他法门,颇具自知之明的离开驻地,操持城中杂事。便是不操持杂事,彼辈也是会想办法出入仙城内外,以期不浪费光阴,并能获得机缘,修得三光神水,重回府中。
方束琢磨着这些,身旁的其他人等则是还在议论纷纷。
他落座在其中,也是附和着言语了几句,并且轻叹出声:“修得一种神水在身,都已经是这般困难。真不知那些内府弟子,究竟是如何修得两种神水。”有人面露羡慕,回应:
“就是就是,一种神水傍身,法力便足以高于寻常散修三成,两种便是六成,更别说这神水在其他方面,还更有妙用。真不知那些内府弟子,都是些是何种人物啊。”
就在这等或惆怅,或羡慕的环境中,倒是有一人一直沉吟不语,对方只是自顾自的吃着手中的酒水,且隐隐面上还带着点冷笑。
有人察觉到了对方的沉默,有些不愉的拱手出声:
“柳道友何故不语,且面色带笑意,可是瞧不起我等这些入门没几年的弟子?”
那沉默的仙家,正是众人中“领头论道”的柳无性。
柳无性闻言,面上的冷笑意味更甚,他啪的一声将手中酒碗放在石坛上,出声道:
“非也非也。我是笑诸位叹来叹去、羡慕来羡慕去,就差哭哭啼啼了。
但便是哭,能哭出来神水入体、真水加身不成?!”
这话声,让石坛上的其余六人皆是安静。
众人闻言,或是用袖袍掩着面孔,面上羞愧难言,或是面色不忿,出声暗讽道:
“柳道友老早就已经是修得了月光神水在身,如今乃是想要再修得日光神水,好拜得真仙为师,成为内府弟子,自是瞧不上我等的。”
柳无性听见这话,面上丝毫不恼,反而是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自家的胸膛,道:
“道友何必讽我?
柳某如今受困于日光神水,又何异于诸位,且柳某入府年久些,只差几年,便要年满三十,若是再有三十年练不出来,照样得走人。”
这番话,让现场的众人面色略微好了些。
方束觑眼看着此人,则是隐隐感觉此人这番作态,似乎是有意为之,肚子里还藏着话要说。果不其然,柳无性和众人说道几番后,忽地摘起地上的酒碗,吃过后一抹嘴,啪的掷落在地上,口中呼喝:
“与其自怨自艾,诸位不如随我前来,去试试金石外丹之物,看能否滋长神水,跨过门槛!”这话道出,现场众人的面色微变。
无他,所有人都是想到了三水真仙在讲道时,曾着重交代。
神水入门一道,务必求之精炼,不可服药过关,否则今日的一时之功,翌日就得十倍,乃至百倍还之。唯有在炼成神水后,方才可以吞服外物,那时不仅可迅速增功,更有神水作为根基,足以能洗练肉身丹毒种种,远胜过寻常仙家去服药吃丹。
柳无性似是瞧出了众人心间的迟疑,他笑道:
“诸位和柳某一般,或是外地出身,或是城中小户人家,并无门中高人可以前去傍一傍,借用彼辈的奇山珍岛、天地之威来磨砺根基,辅助修行。
既然这般,便只能用外物来磨砺了。”
其人顿了顿,还轻叹自嘲道:“仙家修行,怎能脱得了外物,柳某着实是不愿就此困顿啊。”这话一出,听者皆是顿觉心酸。
当即就有人起身拱手:“某已困顿十年,若是外物能助我入得神水一道,便是翌日十倍还之,也好过碌碌无为,就此下山。”
又有人迟疑出声:“柳道友这般有志于内门之辈,都要这般了么……那便也算某家一个!”六人中,有三人当场便表态了,想去见识见识所谓的金石丹药,希望能借用外物跨过日光神水之门槛。另外三人入门不久,则是一时沉吟不语,其中便有方束。这时,那柳无性望着三人,轻笑:“大家同在外府,皆是同门,便是无意,不妨也去瞧一瞧。指不定,柳某所图之法,还能得到诸位的指点呢。”
这话道出后,其人和另外三人,皆是望向了方束等人。
方束等人面面相觑,但想到来都来了,看看也无妨。
于是三人也都颔首:“便依柳道友所言。”
不多时。
众人当即是施法,飞遁出了外府驻地。
让方束等人心头微松的是,姓柳的这厮,好歹没有再想着劝说众人离开仙城,往城外走一走。其也没有带着众人去往城内的特角旮旯之地,而是来到了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跟前,
且此楼阁的名字,有人有所耳闻过,说这“金玉满堂”是瀚海仙城内一方老字号的丹药楼阁,也经营一些药材之类的。
一众外府弟子前来,金玉满堂内的仙家,连忙出迎,且笑容满面的夸耀着自己:
“诸位仙长,本堂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药阁之地,且物美价廉,定会让诸位不虚此行。”
方束等人并未胡乱出声,都只是看向那柳无性。
柳无性摆了摆手,出声:“某与贵堂的王管事有过招呼,唤他出来,或是带某过去便是。”很快地。
一行七人便步入了金玉满堂的楼阁底部。
一跨过阵法,众人的口鼻中皆是充斥着浓浓的硝石硫磺之味,且四下炙热,好似来到岩浆口子附近。更让众人讶然的是,此地还充斥着一股灼热灵气,并有一方方铜炉铜鼎,摆放在四周,数目多达一十八口,气韵不俗。
紧接着,又有一个面色苍老、修为不俗的陌生筑基地仙走来。
对方并未对方束等人过于殷勤,只是颔首示意了一番,便自称有事要忙,众人但有所需,吱声便是。那柳无性似乎真只是带着众人前来增加修行的,也没亲口劝说众人买药种种,而是开始介绍此地的修行禁忌:
“金玉满堂楼下的火,乃是一味九劫真火,亦是此堂的镇店之宝。
相传乃是前任堂主因缘际会,抽干了一条三千里的赤火灵脉,方才将之拘禁在手,迁徙至仙城内。此火酷烈至极,有不下于大日之威,至少也是能比拟府中九劫仙家所炼的日光神水……”
听见这话,本只是来凑数的方束,也是不由得目光微亮。
众人还顿时就明白了柳无性的法子,对方应是意图借助这奇火之威,逐步的打磨肉身,增加耐力等,从而使肉身最终能纳日光神水入体。
此举无疑能减少了凝结次数,省去修行中的许多繁琐事务,颇有可行性!
果然,柳无性所要采用的外物之法,正是将自身置入大鼎之中,加以诸多的金石丹药,将自身当做外丹来进行烹炼,以图炼就日光神水。
言语间,柳无性还当着众人的面,便唤来了金玉满堂内的一名筑基丹师。
其人在对方的辅佐之下,自顾自的就跳入了巨鼎内,烹炼自身。
方束等人细细观摩着,对方出声道:
“此等法子,诸位愿意修行与否,全凭自愿。
只是柳某和此地管事相谈过,若是人数越多,则大家借火购药的价格,会更加便宜。”这话道出后,柳无性便自顾自地入静,沉浸在打磨身子中。
一旁的那丹师跟着出声:
“诸位乃和柳道友前来,若是愿意在本堂内修行,除去价钱方面,本堂还愿意为每位道友,单独配上一位筑基丹师,随时辅助诸位的修行。”
如此言语,让众人隐隐也明白,柳无性这厮八九成就是在帮衬着金玉满堂拉生意,有可能暗中还收有回扣种种。
但是这不仅没让众人反感,反而让他们微微松了口气。
有利可图才好啊,不然无亲无故的,仅仅靠着所谓的同门情谊、结个善缘,即便这瀚海仙城乃是仙府的地头,众人也是不敢相信这等好意。
只是很快,当六人兴致勃勃的和丹师商谈价钱时,又几乎人人都色变。
皆因借火修行的费用,着实是不低,只开炉一次,便得十两中品灵石。
至于开炉时所需的金石丹药种种,还需要额外购置,层次不同,价钱也是不同。
其中最上层的外药,叫什么“白云母飞升外饵方”,一剂百两灵石,且只能用一次。最便宜的也要二十两。
瞧见众人迟疑,金玉丹师笑道:
“诸位勿忧,本堂敢这般做生意,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且放心,本堂按次收费。至于更具体的,诸位不如和堂内的丹师聊聊。毕竟更多的细致要求种种,还是得私下相谈。
便是做不成生意,诸位也可以向本堂的丹师谘询一些修行之事,抓抓方子什么的。”
方束等人依旧是没吱声,直到有人开口:
“这、与丹师相谈,收钱否?”
那丹师含笑:“不收不收。”
对方沉吟片刻,忽然又道:
“罢了,今日除去外药之外,诸位亦可开炉一番,也是不收钱,好让诸位切身体悟一下本堂真火的妙处这话顿时就让众人欣喜,便是方束也是颇为心动。
众人议论:“既然不收钱……不妨看一看。”
很快的,六人便联袂去寻此地的丹师了。
金玉满堂也再次狠狠的彰显了一番自家的实力。
皆因今日有空的丹师,便多达十几人,其中有男有女,且几乎都是筑基修为。
这下子,即便是没怎么听过此堂名号的方束,也是认同了此堂的实力。
毕竟即便是武通师兄所在的铁家,也不一定能养得起这多的丹师。
六人散开,开始各自与金玉满堂的丹师相谈。
很快,更方束惊异的是,他在这伙金玉丹师内,竟瞧见了一张熟面孔。
对方面上带笑,殷勤的望着六人,当瞧见方束走过来时,也是一时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