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飞遁未久,便抵达了铁家驻地。
即便已是午后时分,盘踞于此的铁家集市依旧是热闹得如同一锅沸汁。
千帆竞渡,万舸争流。
艘艘云船的吃货深浅不一,有的满载灵米,有的囤积妖骨,船舷船帆上还绣着符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往来的船只不断,多是跑船吃饭的散修或行商,并有吆喝声屡屡响起:“上好的青冈石兽,欲购从速。“放锚放锚!”、“让开些……”
远处,铁家老祖所据有的仙山,高居于一众喧嚣之上。
此山不染尘埃,通体泛着一种沉甸甸的金黄色泽,熠熠生辉。
山腰处还有祥云缭绕,隐约可见楼阁亭,一栋栋的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并有灵光流转,似蛟龙似虎豹,气象万千。
方束按下云头,落在了铁家渡口的铁索上。
他今日来此,虽然尚未提前告知武通师兄或嫂嫂,但是只将腰间的牌子,在铁家的族人面前摆了摆,对方便立刻将他请入了铁家的待客厅中。
“仙长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一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管事,满脸堆笑。哪怕这管事不知方束的来由,也是客客气气引导他入内。方束不由就感觉,今日这些铁家人的态度,可比当年他随武通师兄来访时,要客气得多。
等到知晓了他的来由,那中年管事更是客气万分:
“仙长还请稍等,在此稍作歇息。我这就去信姑爷和小姐,告知此事。”
话音落下,对方也不去唤小厮,而是亲自出门,前去传信了。
不多时。
一道灵光咻地就从铁家内院飞遁而来,直接涌入了待客厅。
对方周身的光芒散去,露出了魁梧的身形。
来人身高一丈,肩宽背厚,好似一堵铁墙,正是武通其人。
一年未见,这位武通师兄的气息愈发浑厚,一举一动间,周身隐有雷音滚动,且他身上的气血未定,似是炼功未竟,便提前出关而来。
武通一入厅中,目光便落在了方束身上。
他先是上下打量一番,随即鼻翼微动,似在嗅闻什么,两眼中露出了欢喜之色:
“好!好!好!”
从铁家人的通报中,武通就已经是知晓了方束是持着内门弟子的身份牌前来。
且在过往的一年中,他也并未和方束断过书信往来,因此知晓方束最近都处在修炼神水之中。因此方束一旦出关来,八九成便是修得了月光神水。
如今两人相见,武通发现方束身上日月相交之气颇为浓郁,果然是刚刚炼就在身不久。
他欣喜的快步上前,大手径直就要拍向方束的肩膀。
方束本想避开,但瞧见自家师兄这般喜形于色,欢喜之情做不得假,他也就面色无奈,懒得躲了,只是暗自的运转法力,将一缕缕真气布在肩头,硬生生受着。
砰,一声闷响!
果然,武通师兄用力不小,好在只是在试探方束的身子,并无恶意。“好小子,一年不到,身子骨就这般结实,倒也没有急功近利!”
武通收回手,满意地搓了搓巴掌:“日月相交,阴阳互济……也罢,某就不怪罪你这多天以来,不曾过来走动一次。”
方束笑着拱手:“师兄也是别来无恙,看起来气色甚好。”
两人寒暄几句,武通打量了一圈待客厅,大大咧咧地一摆手。
他拉着方束便往外走:
“此地是接待外客的,说话不自在。师弟且随我来,先进内院,某来好好招待你一番。
只是不巧,你嫂嫂最近几日正在闭关修行,暂时出关不得,否则她见你来了,定然也是欢喜的紧。”话音落罢。
两人便自行脚下腾云、身化灵光,咻地就朝着铁家族地深处飞去。
穿过热闹外院,直至内院入口处,两人才按下遁光,落地步行。
此内院又是另一番繁花着锦的景象,但方束上次来过,倒也不觉得稀奇。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谈笑,各自说着近来发生的一些闲杂事情,并没有避讳左右其余人等。因此不少过路的铁家族人,都瞧见了武通这位姑爷,难得地与人谈笑风生,甚是熟稔,进而也就猜出了方束的身份。
也有不少人懵懂,连忙暗暗打听:“那人是谁?看着面生,怎得武姑爷如此看重?”
“这位呀,并非咱铁家人,不过当年倒是差一点就成了。”
“嘘……小声点。这人便是当年那个……被怜小姐瞧上了,当日就要定亲的家伙。”
“哦?原来是他。啧啧,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难怪会被看上。”
窃窃私语声在四周响起。
其中有不少还直接就传入了方束的耳中,让他眉头微皱。
只是当瞧见那等敢如此说道的人,皆是身着锦袍,腰间悬着铁家玉佩,一个个派头不小,明显并非是铁家的仆从或供奉。
方束不愿多生事端,免得给武通添麻烦了,便都只做未闻。
反倒是师兄武通,其人本就性情如火,听见了这等嘀咕,特别是其中有几人语气戏谑的,他当即就脚步一顿。
“聒噪!”
一声冷哼,如同闷雷炸响。
武通身上的浑厚八劫威压,当头就横压过去。
几名铁家子弟的面色一滞,顿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见过姑爷……”
他们连忙闭嘴,拱手行礼,
只是这几人虽然是被镇住了,但是并没有多少惶恐,反而在低着头间,眼底里还藏着看好戏的神色。很显然,这些铁家子弟对武通这位姑爷,顶多是面服心不服,说不定就是因为当着武通的面,才这般大声的议论此事。
方束将这一切瞧在眼里,没有胡乱开口。
两人继续前行,直至抵达武通与铁铮楠所在的院落。
这是一座临水而建的清幽小筑,四周布有禁制,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院中还有一方亭子,亭内石桌上早已经备好了灵茶、灵酒,香气扑鼻师兄弟二人落座在亭子中,四下顿时就安静。
此时武通师兄也是终于忍不住吐声:
“这铁家,休要看他家大业大,厉害的子弟不少,可家内纨绔之子更是不少。若不是尚有铁家老祖镇压在上,真不知此族日后会是如何败环……”
方束听见这话,面上却是莞尔一笑,道:
“师兄忧愁这作甚,这难道不是好事么?”
武通话音一止,擡头看方束,面露疑惑。
方束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金灿灿的仙山,道:
“铁家子弟越是不成器,族内就越是只能依仗嫂嫂。指不定到时候,这家主之位便会落在嫂嫂身上。届时,师兄你便是铁家内当家的姑爷了。”
武通闻言,面上一时是哑然失笑。
“你这小子,说的倒也不错。”
其人还摇着头:“或许楠儿她,既是因为族内子弟不成器,也是抱着和你这般想法,所以才这般辛勤,日日闭关苦修,夜夜处理族务。”
只是言语间,方束还从武通的语气中,隐隐察觉到了几丝怅然,也不知对方是在忧虑嫂嫂铁铮楠会操劳过度,还是另有隐情。
这是人家夫妻两人的事情,他一个外男,自然不好深问。
方束只是一边吃茶,一边闲谈。
结果几番言语下来,武通师兄虽然尚未细说,但是从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声中,还是让方束听出了几分端倪。
这两口子所烦闷的事情,竞然是子嗣一事。
如此问题,更是让方束一时无言。
须知虽说武通师兄大他至少十岁,但是以筑基仙家的岁寿来论处,这两口子依旧是年轻至极,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快活。
且身为筑基仙家,一两百年无子都是常事,压根无须焦虑。
想到这点,方束不由微眯眼睛,暗道:“除非,这等子嗣之事还另有隐情……”
正当他暗暗寻思时,武通师兄的话锋突然一转,又回到了刚才关于铁家子弟的插曲。
“师弟你可知,为何数年过去,族内那些子弟见到你,还会这般议论?”武通出声。
方束微挑眉:“还请师兄解惑。”
武通压低声音:
“原因倒也简单,铁铮怜那丫头,在你入仙府修行的这段时间,业已定亲,且那个准姑爷,现在就住在府中。”
武通看着方束,面上还露出了似笑非笑之色:
“不过那准姑爷,在铁家内的处境颇有几分局促。
定亲第二日,铁铮怜那丫头就离开了族地,投往她师尊的麾下修行,以求能博得个嫡传弟子之位,至今未归。
再加上这丫头,毕竟最先是看上了你,因此族内不少人便说闲话,说那准姑爷只是铁铮怜那丫头用来遮掩的幌子罢了,那丫头心中真正惦记的,还是你这个「负心汉’。”
武通师兄看着方束,还补充道:“传言此女之所以这般急切地想要修行,博得嫡传之位,也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好教你这厮晓得后悔如此听着,方束的面色一时是古怪。
他来此仙城,一心修行,如今听来,倒像是他方束的不是了。
不由得,方束摇了摇头:“难怪胡某在铁家,颇是不招人待见。”
“倒也不是,这不还有你哥哥我,以及你嫂嫂么。”
武通大大咧咧的摆手,并提酒给方束倒了一杯:“至少我俩,还有麾下那些伙计,不敢不待见你。来,喝!这可是某的珍藏。”
方束失笑,只得连连拱手作揖,敬酒一杯,以作为谢意。
如此闲谈着,师兄弟两人的关系很快就再次熟络,消去了长期未见的隔阂。
再加上武通其人,颇是热情款待,拿出的灵酒比两人初见时还要了得,酒液呈赤红色,粘稠如浆,入喉便如一道火线直入丹田,酷烈之际。
对方嘴上还说着什么,方束刚刚炼得日月,正是该当用灵酒助兴的时候,对方束是进行了一番大灌特灌。
吃了半响,兄弟两人虽然皆是筑基仙家,肉身强横,但一时也是醉醺醺,眼神迷离。
武通被人扶入了楼中歇息。
方束则是被一个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去了客房。
但是一入客房,将门关上,方束的目色就恢复了清明。
他掐了个法诀,袖袍一抖,数只肉眼难见的蛊虫悄然飞出,落在门窗角落,护住四方。随即他盘膝坐下,运转功法,企图将腹内的灵酒尽数炼化掉。
结果还真别说,这一炼化,方束顿时察党到了不同。
此番所吃的灵酒,成色果真甚好,内中蕴含的灵气汹涌,所过之处,经脉舒张,血肉震颤。他估摸着,若是再多吃上几回,都不用再花费数月去打磨火气,直接就可以进行星光神水的修炼。这点让方束颇是欢喜。
须知他今日前来。
除去是特意拜访师兄和嫂嫂,另外也是存了想要再打听一番,如何能够尽快地修得第三味神水的法子。特别是他现如今已是内门弟子,根据仙城内的规矩,是有资格去借用嫡传弟子的洞府,辅助修行……只是当方束好生消化灵酒,心神正渐入佳境时,门外忽地便有杂声响起。
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像是有人在远处吆喝。
但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其间还夹杂着放肆的大笑与起哄。
方束眉头一皱,神识往外一放。
很快,他面色就变得有几分古怪。
只因院外有一人,面白无须,相貌俊朗,正在强闯武通师兄两口子的院落,口中嚷嚷不断:“出来!姓武的,你不是有亲戚上门来了么?都是当姑爷的,如何不能带着我见见?莫非是羞于见人不成!”
对方的口齿含糊,显然是吃醉了酒,脚步也不稳,东倒西歪,身上还冒着一股浓浓的酒气,隔得老远就能闻到。
且随着这人前来的,除去一堆负责照料、正急得满头大汗的小厮之外,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铁家子弟。
彼辈在一旁起哄:
“你只是个准姑爷,人家可是真姑爷,可不能无礼。”
“虽然都是姑爷,但人家是你前辈,你得敬着点。”
人群中,那粉面白净的男子听见了哄笑声,面上的酒意更是浓郁,他指着宅院,更是大声呼喝:“出来!出来!今日我偏要见见,你武通领进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如此言语和作态,让方束立刻了就确认,来人应是铁铮怜那未过门的夫婿无疑。
他隔墙望着,心间便要冷笑吐出“蠢货”二字。
但是很快,方束就又想到了什么,只是微眯眼睛,静静打量那在外耍酒疯的白净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