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人声禁绝。
只有半空中那元家家主尸体上的血水,在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面。血是暗金色的,还混着脑浆。史明面色木然,但是他的目光凌厉,紧紧地盯着方束。
好几息后。
这人张开嘴,吐声道:
“杀人者,当……”
所有人等都竖起耳朵,听他要说什么。执法堂的弟子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捆仙绳悬在半空,不敢稍动只是史明的眼神最终还是微微一垂,道出一字:“罚。”
方束闻言,面上的笑意更甚。
啪的!
“好个杀人者,当罚。”
他拊掌,声音清脆,重复着对方口中的话,随即又问:
“那么又敢问史道友,若是那死者,欺凌本城真仙后裔,破门袭击,又意欲惊扰本城内府弟子闭关,破坏渡劫要事,是贼也。
敢问这贼人及杀贼者,又该如何惩罚?”
听见这话,史明眉头紧皱,欲要说话,但是紧接着便又闭住了,只是闷声道:
“胡道友手段厉害,嘴上功夫也是了得。不过你既然杀了这元家父子俩,执法堂你是必须走一遭了。若是不想走,便让黄狼真仙发函来。”
这番话一出,方束本人还没有什么反应,四下安静的众人便纷纷目光晃动,甚至有人窃窃私语起来。其原因无他,史明既然不敢再当众对方束出手,只是用言语说道一二,其态度也很是明显了。一些执法弟子们,更是面色一松,暗暗传音交流:“还好还好,史明师兄还是拿捏得了轻重。”方束动手打杀元家父子一事,暂且便这样。
如此结果自然也是招来了元家族人们的惊怒。
“岂能这般,杀人者当死才对、杀人者当……”
有元家人惊叫着,还牵动了手上的捆仙绳。但是没叫几句,这几个元家人就偃旗息鼓了。
“住囗!”
啪啪啪,只因当场便有抽打的声音响起。
是那些执法堂弟子们,纷纷回过神,恶狠狠的抽打那些喊话的元家人。有元家人的护体灵光都被当场抽碎,面部顿时红肿。
执法弟子们骂骂咧咧:“城中的规矩,也是你们配说道的?再嚎,便割了尔等舌头!”
场中顿时混乱,哭喊声,嗬斥声,混作一团。
但事已至此,再怎么混乱,眼下的局面都已经是定下。
至于后续仙城究竟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还得先回执法堂,禀明仙城的上师等人再说。
不过在不少人看来,两个苦主都死了,且方束口中所说的理由,着实也是站得住脚。除非有强力人物为元家撑腰,否则仙城应当只会让方束罚酒三杯。
反倒是如果元家父子俩没死全,此事才可能会更加麻烦点。
半空中,方束沉吟着。
他面对史明再次让他前往执法堂的话,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点了点头:“可,便依道友所言。”话音落下,方束的脚下呜鸣的便有桃花烟云生出,烟云呈淡粉色,煞是好看,托着他摇身微晃,随时都可以动身。
不过在随即离去前,方束的目光又看向了唐家人等手中的捆仙绳。那几个执法堂的弟子见状,面上顿时迟疑,他们一咬牙,利索地就收起了捆仙绳。
几人散在四下,只是将唐夫人母女等唐家重要人物围困在其间,却不再束缚。
见此情况,方束目露满意,挪开了目光。
“走走!”
很快,其他人等也都准备好,或是昂首挺胸、或是摇摇晃晃的被推着拖着,腾空而起,朝着执法堂的所在奔去。
现场一时只剩下方束和那史明两人还站在半空中。
史明眼皮微垂,虽然没有言语,也并没有再紧盯着方束打量,但是一直都是面向着方束。
方束也没有太过在意这人的作态,他拱了拱手,便自行朝着那些执法堂弟子追去。
不过在掠过这位执法的内府弟子时,他冷不丁的就传音出声:
“对了,忘了问道友。帮凶者又会如何?”
史明闻言,猛擡头看方束。
方束不等他回话,又轻笑地扔下最后一句话:“多谢史明道友,帮忙捆好了那元家家主。”话说适才,方束之所以能够轻易地打杀那元落山,最重要的原因可就是因为元落山被那执法堂用捆仙绳给捆上了,一身法力难以动用。
若非这般,即便方束已经渡劫成为了八劫仙家,他要与一个九劫的老仙家斗法,孰胜孰败还真未可知。就算是胜,也不会有如今这般轻松写意,竟如信手拈来。
因此史明听见方束这番话,其人心中升起的第一感觉是可笑、荒谬。
但是随即,史明也就面色铁青,意识到在外人的眼中,只怕真可能是他助了方束一臂之力,两人官官相护,联手坑杀了那元家家主。
紧盯着方束远去的背影,史明的面色更加木然,将手中的锁链攥得紧紧的。
只是最后,他还是松开了手指,只是默默地跟上。
不多时。
方束随着执法堂的一行人,便抵达了仙城执法堂所在。
他一入殿内,里面的人瞧见了他腰间的内府令牌,当即就面色一变,连忙上前来过问事情。“敢问这位师兄,这伙人犯了何种事情,竟然累得师兄亲自出面前来?”
执法堂的弟子一开口,便让本就如丧考她、面色惶恐的元家族人们,更是面色差劲。
他们一个个的连忙就想要喊冤,说不是自家犯了事,但是他们一想到执法堂弟子们刚才的凶性,又都闭紧了嘴巴。
方束面对执法堂的询问,则是客气的拱手,将刚才说给那史明听的出手理由,又说道了一番。执法堂的弟子一听见,方束竟然是在渡劫时分,被元家的这伙人强闯闭关之地,他们看向那元家人等的目光,顿时就十分不善。
只是当众人得知,元家的家主及其嫡子已经被方束打杀了时,他们的面色也是忽地变得异样。特别是当史明返回,面色显得颇是木然时,这些在殿内当值的弟子们,立刻就知晓此中事情颇有蹊跷。于是乎,草草几番询问后,执法堂的弟子就当即就本月在殿内当值的执法管事,给请了出来。那史明听见管事要来,面色好转了几分。
众人等待片刻,当执法堂管事走出后,对方不动声色的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听完,当即就做出了决断。“人证物证俱在,元家既触犯禁令,私自攻伐唐家,又惊扰内府弟子闭关。所有人等皆数收押,不得走开。至于具体的惩罚,后续再议。”
那管事顿了顿,随即就看向方束和唐家的人等,拱了拱手:“胡道友,此番是我执法堂巡查不严,竟然让这伙贼子有了可趁之机。”
其人指着正站在一旁愣愣的史明,吐声:“胡道友且放心,这群执法弟子,也会有相应的惩处。本堂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史明听见这等话,饶是他早就心有准备,知晓方束来了执法堂,八九成不会被严惩,但是他也没有想到,方束竞然连罚酒三杯都不用。
相反的,还是他和手下人等,须得被惩处一番。
方束面对管事的如此决断,其目光微跳,虽然不知为何这名管事这般友善,连让他配合调查一番都不用但是对方既然是好意,那他便领着便是。“可,有劳道友了。”方束朝着那执法管事一礼。
随即,他就毫不迟疑地转身,带着唐家的一众人等离去。
唐夫人等人面色恍惚,直到他们走出了执法堂的大门,一个个的都还是神态茫然,未能回过神来。其中有人喃喃自语:“这可是仙城执法堂……竞然是这般容易走出来的吗?”
慢慢的,所有人唐家人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方束的身上。
被众人瞩目着,方束面上轻笑一声,只是朝那唐夫人拱手:
“此间事情既然了结,夫人且带着族人回去便是,日后有了定论,再派个族人前来打探消息,且看那元家该当作何赔偿。
至于胡某,眼下还有一点事情要去办。”
这话落在唐家人等的耳中,让彼辈的面色更是兴奋,一个个的口中嘀咕不已:
“果真能有赔偿?”
“哈哈,元家这下子死了两个筑基,还反过来要赔偿我等。”
唐夫人看向方束的目光,也是充满了异色。她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多谢道友!”两人话音落下。
方束颔首,随即就不再顿足,径直的朝着仙府驻地腾云而去。
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自然便是师父黄狼真仙所在。
虽然执法堂果然如他所料,偏袒了他这个内府弟子,当场就将他给放了。
但他毕竟是在城内宰了两个筑基地仙,如果有人非要抓他的小辫子,还是可以抓住的。
似这等事情,还是先去知会一番黄狼真仙为好,尽快搬出靠山为妙,省得被人小觑,越弄越麻烦。一并的,他现在渡劫功成,也是时候向黄师禀告一番进度,看是否可以与那常家子斗战,竞争嫡传之位!
与此同时。
当方束前往仙府上空去寻黄狼真仙时,在执法堂内,元家人等被挨个挨个的询问,乃至拷问。在外界足以耀武扬威一番的筑基地仙,在此地就好似寻常凡人一般,压根受不到优待,顶多是执法堂还顾忌着筑基地仙的体面,并未直接折辱罢了。
史明其人,正站在了拷问密室之外,双目垂下,耐心的等待。
终于,石门震动,一道肥壮的身影从中走出,面上带着一点疲倦。
走出的这人,正是刚刚负责招呼了方束的执法管事。
其人修为乃是九劫境界,只差一步,便可结丹,化作为真仙!
只是这一步对于世间的绝大多数筑基地仙而言,都宛若天堑,特别是对灵脉筑基者来说,几乎是终生无望。
执法管事瞧见了史明还站在外头,面色微愣,旋即便笑道:“等着呢?走,陪师兄去吃吃茶水。”史明见状,连忙拱手,并缀在了执法管事的身后。
一等两人抵达了殿内茶室,四下无人。
史明将扫视一番的神识收回后,忍不住便吐声:
“师兄,那胡姓之人,今日乃是当着我等执法堂的面,对那元家人痛下了杀手。
特别是那元家家主。姓胡的居然是趁着元家家主被我等用捆仙绳捆住时,动的手。
此子举动,当真跋扈!”
孰料执法管事听见了这点内情,眉头都没有挑动一下,自顾自的沏着茶水。好一会儿的功夫后,执法管事方才出声:“喝。”
见此模样,史明接过茶水,更是要说道些什么。
执法管事瞧见了,这才轻叹一口气,反问:“你收了那元家人的钱没?”
史明一愣,当即摇头:“未曾。”
其人还面色一正的吐声:““师兄你是知道的,史某为人虽不算磊落,但也恪守殿内规矩,从不逾矩。”执法管事复问:“那你和元家可是有旧,元家于你有恩否?”
史明再次摇头,且欲辩解。
但执法管事又问:“那上头可有人吩咐过,让你庇佑元家?”
“未曾。”
史明闻言,终于是忍不住的躁动吐声:“敢问师兄问这些作甚……”
执法管事这时口中发出了嗤笑,吐声:
“你既没收钱,又没因果,也未被上头人等吩咐。
这件事情,你这般上心作甚,殿内可是会多给你一两灵石?”
“这……”史明口中一时哑然,面色有些憋红。
谁知那管事更是嗤之以鼻:
“你这般不忿,虽是因为那姓胡的敢在仙城内屠戮仙家,坏了规矩。但更多的,想来只是因为他敢当着你的面出手,让你感觉被轻视罢了。
但人家这般做,自然有人家的底气。你和他较劲作甚!”
这下子,史明更是语塞,几番欲言又止,但
可就是吐不出声来。
执法管事见状,只得长长轻叹道:
“不说这些,你若真恪尽职守,那便顾全一番大局。
这仙城之内,能够维持稳定便已是不错,勿要再多生事端。”
得听这话,史明忽地便茫然。怎的他要按规矩做事,反而是错了?
另外一地,在常家仙山的深处。
一座幽静的静室内,烛火摇曳。
常家嫡子常峰,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符。玉符中所记载的,正是今日发生在唐家门口的事情,详细无比。
听完了属下的禀报,常峰的面色轻笑,自语出声:
“精通剑道和阵道是么。”
他手指一用力,那玉符顿时就化为童粉,簌簌落下。
“就这点底牌,也敢在仙城内这般张狂,与我相争。”
此子伸了个懒腰,擡起头望向静室之外,口中懒散的道:
“看来是时候出关,以此子作为磨刀石,来证我嫡传之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