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进入更衣室的时候,比尔·沃克正在表演单人小品,他模仿着詹姆斯面对基德时的那次传球,只见他一边滑稽地摆出八九分像国王的持球姿势,嘴里念叨着“我应该传吗?我不应该传吗?我应该向德维恩求救吗?算了,我还是传吧!”
乔丹·克劳福德大声喝彩,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NBA替补球员,以他的天赋与实力,原本是没有机会找国王讨还公道的,结果在灰熊队一个赛季打下来,别说是他那卷已经不翼而飞的扣篮录像带,就算是那些被詹姆斯在无意中踩死的蚂蚁的公道,也都被讨回来了。
他很难想象输掉这届总决赛之后,国王的人格要如何重塑。
这是一个人可以受到的最高等级的侮辱。
看,这种认知充分说明了,老实人无法理解善变的二五仔的世界。
倒是有人因为沃克的节目拿基德逗乐。
“嘿,杰森,”麦迪忍俊不禁地玩笑道,“我想今晚你会很自豪,全世界的球迷都会讨论,勒布朗是不是太尊重你的防守了?”
众人又大笑起来,基德也是无奈了。
因为詹姆斯不敢单打他并且在最后一秒传球的故事肯定会被传唱,而他的名字在这个故事中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重点是他38岁了,38岁的老家伙理应是个防守糟糕的人。
可问题在于,基德的防守还真没到糟糕到那种地步。虽然横移慢了,但那副高大强壮的体格依然是实打实的本钱,足以让他换防三个位置。
以詹姆斯这轮系列赛的进攻状态,就算真被基德防住一球,也丝毫不奇怪。
现在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没用了。
徐凌在这个时候走进来,更衣室的氛围只是更加火热,无论前方还有什么,这个赛季都只剩下最后一场比赛。
他们决心要在迈阿密结束这轮系列赛。
同一时间,热火队更衣室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压抑的氛围覆盖着整个更衣室,詹姆斯因所谓的手指挫伤在比赛结束后就离开了球馆,他没有回到更衣室,也没有参加新闻发布会。
因而,在G3这场惨败32分的比赛里砍下27分的韦德必须来到记者面前,以回应外界的问题。“德维恩,你们目前0比3落后,场均输分高达28分,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你和勒布朗之间有任何问题吗?”
“你愿意聊一聊勒布朗的表现吗?”
“你如何看待LBJ面对杰森·基德时却选择传球?”
“那场争吵的内容是什么?”韦德不得不用“无可奉告”来抵挡大部分提问。场上被激起的情绪早已冷却,他恢复了理性,能够更清醒地回顾今晚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有些话说过了头。勒布朗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陷入低迷,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限制了他。要知道,就在东部决赛,勒布朗还以统治级别的表现攻防两端压制了德里克·罗斯,而那轮系列赛,恰恰是韦德自己今年季后赛发挥最糟糕的一轮。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勒布朗已正式确立了他的王权。
韦德的思绪在这些似是而非的片段中打转,却始终不愿触及那个核心的问题。他明白症结何在,却无法直视,更不忍割舍。
今晚的发布会无异于一场酷刑。勒布朗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一一缺席,避开了被这群嗜血媒体追加伤害的可能。
也许,这就是上帝赐予他们这些不愿相互理解的迷途之人的现世报。
韦德不记得采访是如何结束的。当他起身离开时,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等韦德走回到更衣室的门口,斯波尔斯特拉正站在门外。
显然,斯波在等他。
“德维恩,”斯波的声音很平静,“帕特想和你谈谈。”
韦德和帕特·莱利的关系,从来不像波波维奇与邓肯那般,浸润着父子般的亲密与温情。
对韦德而言,莱利是职业篮球界最有权势的“教父”,代表着铁血的上一个时代。这个致力于寻找“下一个迈克尔·乔丹”的老人,将韦德视为一个“矮了五公分的乔丹”,他享有绝对的信任与权柄,是迈阿密毋庸置疑的图腾。
但这从来不是一个关于伯乐与千里马的童话,而是一场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清醒联盟。莱利深知韦德的伟大与极限,正因如此,他才需要组建三巨头;韦德也完全信任莱利的判断与手腕,因此才甘愿听凭安排。
他们彼此需要,互相信任。
可是现在,莱利的伟大计划有在第一年就破产的风险,所以他必须进行干预。
韦德隐隐知道莱利找自己要谈什么。
二十分钟后,韦德走进了莱利的办公室。
“坐吧。”莱利指了指沙发。
莱利倒了一杯威士忌,递给韦德。韦德接过,但没有喝。
“这一杯敬今晚的你。”莱利如是说。
这是讽刺吗?还是莱利无法接受詹韦的兄弟情在全世界的直播镜头前分崩离析,所以精神错乱了?韦德不知道一个带队在总决赛上输了32分的球员,有什么资格被敬酒。“你知道我们今晚输了几分吗,帕特?”韦德问。
“我知道。但你还是打得不错。”
韦德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酒杯。
“德维恩,”莱利又问,“你还记得2006年吗?”
“那年我们0比2落后,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完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韦德擡起头。
“我在想,我们还有了不起的德维恩·韦德。只要他有球在手,只要他能攻击篮筐,只要他能做他自己,我们就不会输。”
莱利停顿了一下。
“然后你做到了。连续四场比赛,你变得不可阻挡,你带着一支满是老头的队伍从达拉斯人手里抢走了冠军!”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可此刻从莱利口中再次说出,韦德仍感到胸腔深处有什么在翻涌。
“那是你的球队,德维恩。你的冠军,你的时刻。”
莱利认真地注视着韦德。
“现在,勒布朗来了。你说你愿意分享球权,让他成为领袖,为冠军做出牺牲。你做到了一一你是我们总决赛里最好的球员,我相信你已经付出了你所能给的一切。”
“但他没有做到!”
不,这么说太轻了。
勒布朗何止是没有做到。他几乎成了一个与韦德共享球权、却逃避核心责任与压力的边缘核心。核心与边缘人一这两个矛盾的词,竟如此荒诞地汇聚于一人之身。
这就是勒布朗在今年总决赛最“伟大”的贡献。
而这,正是问题的症结。韦德可以倾其所有,可如果国王不愿戴上王冠,三巨头便徒有虚名。韦德一直清楚这一点。他也比谁都更明白,那个在无形中限制着国王成为国王的人是谁。
那正是他今晚彻底爆发的原因。他感到失落,感到沮丧,他不明白为何勒布朗不能抛开杂念、只为胜利而战;为何第一与第二的次序如此重要;为何有些人可以不去想这些,而他却必须把先后轻重想得清清楚为什么?
也许因为他是一条丧家之大?
犹如伊莱·徐一般,在三年级便率队登顶的德维恩·韦德,难以真正理解那些失去了根的人,内心藏着何等深重的不安全感。莱利知道韦德在思索,他会得出答案,但得到答案是不够的,就像计划与目的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过程。
“德维恩,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韦德摇了摇头,但他真的不知道吗?
“问题在于,勒布朗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与你并肩作战的那个人不再是我们所相信的那个人。”莱利走到韦德面前,坐下,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里。
“德维恩,你明白吗?有些人天生就清楚自己是谁。你在2006年就知道了。伊莱·徐在新秀赛季就知道了。迈克尔·乔丹在大学时就已经知道。但勒布朗不知道。”
“在克利夫兰,他以为自己是国王。可真正的国王不需要他人来证明,不需要抛弃所有人,但克利夫兰注定无法取得成功,那是一支失败的球队,所以他来到迈阿密。因为他想在这里重新证明自己。”“但他找不到。因为在这里,他只能做你的副手。而一个副手永远都无法成为自己的国王,他已经失去了信心。”
韦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德维恩,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想赢,如果我们想击败伊莱·徐,如果我们想建立王朝,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勒布朗·詹姆斯?”
莱利一顿,继续说道,“我们需要2006年的德维恩·韦德。也需要那个在2007年以一己之力击败活塞的勒布朗·詹姆斯。但那个勒布朗·詹姆斯已经消失了。因为在这里,他永远无法成为那样的人。”话说到这里,莱利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这几乎是明示。
韦德完全懂得莱利在指什么,可一股强烈的不甘仍堵在胸口,明明在总决赛失常的是勒布朗,为什么最终需要让步与牺牲的,却是其他人?
然而,韦德同样明白,离乡背井的勒布朗在队中早已无人可依,尤其是在他这个大哥今晚当众斥责之后,勒布朗或许已开始怀疑自己的一切。
如果三巨头还想为未来的蜕变留下一线可能,那么改变,就必须从这个已经破碎的赛季开始。即便如此,韦德依然无法甘心。
“帕特.”韦德死死地盯着莱利,“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不,不,孩子。”
莱利向来严厉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柔和。
“我不会要求你做任何事。决定权在你,因为你是这支球队真正的主人。你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我们这个赛季的结局已经注定,我只是想让你在这个时候看一眼未来,明天醒来,我们还有一场比赛要打,一段时间之后,新的赛季又将开始。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那么今年的失败,明年还会重演,并且会一直重演下去。”
“最终,我们都会活在耻辱的地狱里。”
韦德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已经明白了莱利的意思,而现在,轮到他来权衡这一切是否值得。他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之际,莱利又一次叫住了他:“德维恩!”
韦德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回望迈阿密的教父。
教父说:“你今晚吼了他。这没什么。兄弟之间也会吵架。但等到明天,你需要让他知道,你还是他的兄弟。”
还是勒布朗,总是勒布朗,由勒布朗开始,又由勒布朗收尾。
最终迈阿密的教父决定让韦德去背负一切,而韦德也将明白,他其实没有退路,抱团一念起,天地不再宽,他将迁就,将忍让,将奉献,并将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一切。如果热火真有再次登顶的那一天,他所做的这些事,也不过是为国王铺就通往天堂的阶。直到故事的最后,不会有人真心感谢他,无论是劝他走上这条路的莱利,还是受他辅佐的国王。甚至,国王连他的名人堂演讲,都不会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