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余温尚在,正月未尽的辰时末,料峭寒气仍像浸了冰的针,往人骨缝里钻。
可这份清寒挡不住生计的脚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贾、挑担小贩们,早已忙碌起来了。
东城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过晨雾。
进出城门的商贾百姓闻声侧目,就见一队皂衣城兵提着寒光凛凛的长矛疾奔而来,动作迅捷地在城门洞下布成扇形防线。
原本守在门旁的几个老卒满脸诧异,忙趋步上前,对着领头的军官拱手行礼:“郑幢主,这是出了何等急事?“
”奉部曲督屈大人令,即刻封锁四门!”
郑幢主声如洪钟,矛尖往城外一点:“从现在起,凡携大宗货物出城者,无城督大人亲签的通行令,一概不许放行!“
”卑职遵命!”守城老卒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任城主离任前把府库挥霍一空,哪怕他说的再冠冕堂皇,可谁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新任城主开衙坐堂的第一天就说了,“我这新官,不翻旧账。“
也就是说,这笔实惠,这才算是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手上,花着放心、存着开心。
这份情儿,他们就得记着。而且,要是接下来府库没钱,他们今后的饷银怎么办?
所以他们执行起命令来,也就不能敷衍了。
这也正是杨灿思量再三,宁可暂避锋芒,忍下这口恶气,也不当场发作的原因。
如果他把全城上下所有官吏士卒全都得罪遍了,那就是政令不出府门的下场了。
就比如此时他下令“封锁城门,大宗货物没有他的手令不许离开”,这些守城官兵只要阳奉阴违,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样的话,他今天的追缴行为势必彻底失败,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部曲督屈侯提着环首刀,在派出城兵把守四城的同时,亲自带人正匆匆赶往码头。
他不敢明着与杨灿抗衡,可这位新城主的“按兵不动”,比直接发难更熬人。
那只悬着的靴子不落地,夜夜都让他辗转难眠。
他甚至疑心,杨灿拿商贾开刀是假,实则在等他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收拾自己。
城门口刚被城兵们封锁,就有两个胸前背后都缝着一个朱红色“税”字的税丁来了。
他们挎着刀、一人提浆糊桶,一人夹着卷黄麻纸的告示。
刷子在城墙上三两下涂匀浆糊,“啪”地一声将告示拍实,边角都按得平平整整。
“咳咳!喂喂?出城进城的诸位乡亲、各位掌柜,全都给我听好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税丁从腰间摘下竹筒制作的喇叭,高声喊叫起来。
“阀主早有律令,凡市井商贾,皆需依法纳课,不得巧立名目避税逃税......”
这竹筒的喇叭是城主杨灿授意制作的,还别说,声挺极远的。
“如今上邽城税亏空过半,军饷无着,民生难继,城督杨灿大人授令追税,此乃公义,非为私怨也!”城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问道:“那权贵庇佑的商户们呢?要追吗?
那税丁冷笑一声,大喊道:“追的就是他们!大家请看!“
他把身子一侧,另一个税丁举起刀,用刀柄敲了敲城墙上的告示。
“城督有令,诸豪门权贵,皆不得以”荫客'、“部曲'之名私庇商贾。
凡避税者,商户与庇佑者一体连坐!只要涉事,一概追查到底!“
上邽城内,大街小巷,一个个”伍佰“,也是两人一组,四处巡弋着。
他们是捕盗掾朱通的部下。
“伍佰”是地方官府所属的正式衙卒,属于基层治安与勤务吏员。
“站住!千什么的,停下!“
”快来人,有人翻墙藏东西!”
两个“伍佰”忽然有所发现,大喊着拔刀冲了上去。
巷子另一头的两个“伍佰”听见动静,立即抓起挂在颈间的竹哨儿拼命地吹着,同时向巷子里跑来。嗯......,竹哨这小玩意儿,也是“大发明家”杨灿发明的。
一家布庄的后院,两个伙计骑着墙头,里头的伙计正一匹一匹地往上扔着绸绮、布匹。
那两个伙计接了布匹,再扔往墙外。
墙外下面,也有两个伙计,正接着扔下的布匹绸绮,放到一辆手推车上。
手推车旁,布匹店掌柜的正一边擦着汗,一边催促着:“快些,快些。“
忽然听见”伍佰“大喊,把掌柜的吓得一个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铿”钢刀出鞘,冰凉的刀锋随即压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伍佰”厉声喝道:“是你?艾掌柜的,你要干什么?“
艾掌柜的哭丧着脸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啊!“
从另一侧刚追来的两个”伍佰“中一人,忍不住笑道:
”我说艾掌柜的,城督大人要收拾的,是依附权贵,偷逃城赋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啊?跟......跟我没关系吗?我......我就听见一个税字,我......我就慌了神人......“
艾掌柜的擦着汗,结结巴巴地道。
类似的情景,在上邽城各处不断上演着。
南城码头边,屈侯已经带兵赶到了。
一个幢主正站在货堆上,对着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船商们高声宣读着告示。
一时间,码头上的商船也不清楚城督大人是针对所有人还是某些人,纷纷围住了屈侯打听消息。城里头,更夫们也被发动起来了,他们还真是头一回大白天干活。
“梆!梆梆梆!“天干”不是,城主有令,仅查依附权贵、恶意逃税者,与良善商贾无干嘍“”城主府里,杨灿不停地踱着步子。
虽然为了今天,他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针对全城乃至城外码头的一次全面行动,不是靠他一些心腹就能办成的。
他觉得对部曲督屈侯的敲打已经恰到好处,捕盗掾朱通此人应该也不会阳奉阴违。
尤其是,他许给捕盗掾“追缴税款百二”的赏格。
按理说该尽心办事了,可只要还没尘埃落定,他就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不能进行激情追缴,如果因此导致所有商贾恐慌,那才是得不偿失。
对上邽城来说,农税才多少钱,商税才是大头,所以他必须要稳住守法商人。
因此,他的追税行动第一步,就是要做到师出有名,有法可依。
他命人在四城城门、闹市街头等处分别张贴告示。
他还安排专人宣讲,以确保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避免有人错误解读,就是为了稳定人心。但,毕竟是行动之前才开始的宣传,难保不会有人听一不听二,因而闹出乱子。
可,这又是不可能提前几天进行宣传的。
否则,等他执行之日,该收拾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他已经出招了,接下来,就看执行者给不给力了。
闹市街头,王南阳木着一张脸,负手站在茶摊旁,听着税丁用竹筒喇叭大声地宣读着杨灿的告示,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这个杨灿,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王南阳暗想,做事挺有耐性,也挺有章法的,比我制药时还讲究火候。
先封城门断码头,再贴告示立名目,最后才动手抓人,步步为营稳得很嘛。
要是此人肯跟我学习巫医之术,想必也能有所成就,毕竟心思如此缜密。
税丁的喊话终于结束了,王南阳猛地把手一挥,喝道:“行动!“
他身后早已蓄势以待的人马立即撒着欢儿地冲了出去。
一个典计署小吏,左手提着算盘,右手抄着账簿,健步如飞地冲进最大的“迎客楼”客栈。在他身后,一群胸前绣着“税”字的税丁,提着环首刀,杀气腾腾、如狼似虎地跟了进去。街头,捕盗掾朱通则亲自带着一队“伍佰”,扛着长矛迅速分散,将市集的几个出入口和主要街巷全部堵死了。
“无关人等退开!只查逃税商户!“
那典计署小吏吼声刚落,客栈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桌椅翻倒。
很快,大商贾李一飞就被两个税丁死死地摁住双臂,押到了那典计署小吏面前。
他穿着一件狐皮裘袄,脸庞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嘶吼道:“你们敢动我?我每月都给索二爷交着“庇费'!
索二爷早把我划入他的商队了,你们凭什么查我?“
”庇费?算个屁费!“提算盘的小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等奉城督大人之命,追缴的是你欠我于家的商税。
索二爷的“庇费',关我们屁事。“
说着,他便往桌前一坐,账簿一摊,算盘一摆,劈呀啪啪地当场算起账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柜的,你经营的皮货、香料生意,半年来从上邽城出货六次。
估税、关津税、市税一笔未交,合计欠银1123两。
呐,就按本地寺庙放贷的子息计算,长贷年息倍贷(100),短贷年息两倍贷(200),取折中之数,本一而息倍半,共计......“
小吏抬起头来,字正腔圆地道:”当缴两千八百七两五钱!“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李一飞一听,顿时就毛了,大吼一声,猛地一挣。
“哎呀呀”两个“弱不禁风”的税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飞挣得了自由,立刻回头怒吼道:“来人啊,给我打!把这些狗东西赶出去!有什么事,爷担着!他的商队护卫一听,立即拔刀冲了出来。
众税丁们早有准备,不等护卫近身,便举刀迎了上去。
这些税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锐,尤其擅长合击之法。
而且客栈门口、院子里,还站着许多持矛的税丁。
这里边一动手,持矛的税丁也冲了进来。
本来身手就不弱,又仗着人多势众,而且李一飞的护卫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抄着一根桌腿的李一飞,再次被那两个税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摆在桌上的算盘计数还没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劈沥啪啦地拨弄起来。
“李一飞,暴力抗税,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盘,“按律,抗税者罚应交三倍。
呐,应纳加倍半之息再加应纳之三倍,合计五千一百一十六两五钱,交钱!“
”你们刚才是故意放开我的!就为了加我一条罪!“
李一飞气得浑身发抖,盯着那两个故意摔倒的税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齿。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小吏嘻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诳,你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把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连人带货带随从,全都押回去!什么时候交清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税丁们立刻上前,将李一飞和他的护卫们反绑起来,又去房中、后院,清点他的财物和囤积的货物,全部拉走。
杨灿许了他们“百三”的提成奖励,这抄的越多,他们赚的越多,敢不为城主效死力?
这家客栈住了不少来往于东西的客商,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无门现在还没傍上去的,不免幸灾乐祸起来。
有那同样占了便宜的,却是个个提心吊胆,生怕查到他的头上。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飞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账簿,慢条斯理地道:“曹睿吴曹掌柜的在吗?“
”在在!”
身宽体胖的曹掌柜的,“迈着轻盈的舞步”就飘了出来。
“敢问在下欠纳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呀啪啦地计算起来。
他们为何抓的如此精准?
取证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计官王熙杰,对这些人有着详细记录。
商人的名字、商队的名称、籍贯来历、经营品类、货物数量、发生时间等等,俱都十分详尽。而且他还按杨灿吩咐的,给分档建了册,先收能收的,再堵东来的,西去的,十分贴心。
为了确保没有遗漏,杨灿还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费”的账簿誉录了一份,和王熙杰的账对了一遍,确保不漏一人。
负责征收的税丁,是来自八庄四牧的部曲精锐,和本地所有人都全无任何交集。
至于那些小吏,就是典计官王熙杰麾下的那二十多个小吏,他们一手提着算盘,一手拿着账簿“按图索骥”。
他们不仅熟悉商税规则、有市集巡查经验,而且杨灿又将查缴所获的“百三”之数作为酬劳,那还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调集城兵,负责的防止商户们暴乱。
因为这时候的商队都是有护卫的。
每个商队哪怕只有十个护卫,一旦他们联动起来,那也是不堪设想的。
捕盗掾朱通,则负责调动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户逃匿,协助看管查扣的货物与人员,他们也被许以“查缴税款的百二为酬劳。“
每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都有实打实的赏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种种,可以说今天的全城行动,杨灿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狱之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别挤了别挤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个胖商贾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牢房栅栏上,肥厚的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都带着颤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几乎要从栅栏的缝隙里溢出来。
牢房内密不透风的人潮还在微微涌动,每一次起伏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鬼地方,简直比后世春运的码头还要拥挤,这胖商贾哪经历过这个。
拴着粗重铁链的牢门被内里涌动的人群撞得“眶当、眶当”直响。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与哀求,在潮湿的狱道里滚来滚去,搅得人心烦意乱。上邽城的城狱本不算小。
作为陇右大城,十八间牢房错落排布,寻常盗匪、民事纠纷的嫌犯尽可收纳,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应对。
可眼下,这座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牢狱彻底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两三百号人挤在原本只容数十人的空间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里的人身份驳杂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贾们,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随从与护卫。
绣着暗纹的锦绣长袍被粗布短褂蹭得发皱,满身熏香的富绅与汗味冲天的杂役肩挨肩、背贴背。名贵熏香与酸臭汗味、霉味搅和在一处,比市集角落的咸鱼摊还要刺鼻难闻。
与牢房内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个典计署的小吏盘膝坐在各自负责的牢房外,膝头摊着泛黄的账簿。
他们手指间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线穿透嘈杂,直直钻进牢里每个人的耳朵。他们正借着这牢狱的威慑,当场与囚犯们议价算账。
“王掌柜!”
典计署的赵三斤扒拉着算盘,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牢里梗着脖子的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那点税银算下来,应交一千两,加上滞纳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两。
你这会儿交了,赶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绸绮庄子清点货单了。
可要是等我们城主大人大发雷霆,判你个“抗税匿财,罪加一等'。
到时候别说铺子了,你后院那几间库房的存货,怕都要充公咯。“
算盘珠又是一阵急促的脆响,盖过了隔壁牢房的争执声。
王掌柜隔着栅栏,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却依旧硬气。
“我交过”庇费'给索二爷!他亲口跟我说的,上邽城里,没人敢动我的税!“
斜对过的牢房里,动静比这边还要大。
做茶叶生意的刘老三拍打着栅栏大喊:“我只欠了八百两!凭什么要我交两千?你们这是明抢!“栏外的小吏胥鑫慢条斯理地翻着账簿冷笑:”上月你从陇南运了二十担团茶来,走的是索二爷的私道,分文大子儿没交。
你不但避税,你还走私呢,按律,匿税加倍,抗税再加倍,再加上贩私,算下来两千我们典计署都亏了跑腿的功夫。“
”你们有种去找索二爷要!”
刘老三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爷来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边,赵三斤见王掌柜的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唤了下一个人过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苦涩的笑。
赵三斤问了问他的名字,再翻翻簿册,不禁一挑眉。
“哟嗬,你这个数儿整齐啊,连欠的带利水,正好五百两。
交钱吗?交了立刻开牢门,不交,明儿一早就加罚三成。“
”交,我交!”
这是个不扛事儿,中年商人哭丧着脸道:“我这就交,只是,银钱全置了货了,现在手头现钱不够,能拿货抵吗?“
”怎么不能?”
赵三斤收起算盘,朝旁边的狱卒抬了抬下巴。
“咱们典计署最是通情达理,从不强人所难。
来,把他带出来签字画押,清点货物抵账。“
这样的场景,在各间牢房外轮番上演。
有拍着栅栏破口大骂,死也不肯掏一文钱的硬骨头。
有拉着小吏的衣袖低声下气,求着能减免几两的。
更有胆小怕事的,一见到账簿就腿软,乖乖把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全交了出去。
可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还是剩下十一二个硬茬子商贾。
他们带着几十号随从护卫,在拥挤的牢房里反倒安静下来。
任凭牢外的小吏怎么苦口婆心劝说,怎么拍着桌子威胁,这群人就是闭着眼不吭声。
有人盘膝打坐,指尖捏着佛珠似的念念有词;有人干脆往地上一躺,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调。那悠哉的模样,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明摆着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汇总到了王南阳手中。
傍晚时分,杨灿刚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这份报呈。
“这群人,倒是贼心不死。”杨灿捏着信纸,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南阳站在一旁,沉声道:“不错,他们赌的是索二爷不会坐视不管。
这次是城主下令突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多半琢磨着,索二爷今晚就会派人来捞人。“杨灿忽然笑了,将信纸往案上一放,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跟着忙了一天,也累坏了。回去歇着吧,这出戏,咱们明天接着唱。“
翌日天刚破晓,霜气还凝在青砖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渐渐活络起来。
纵使昨日牢狱骤起的风波像块巨石投进湖面,搅得满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终究要循着旧辙往前走。早行的挑夫扛着磨得发亮的扁担出了门,草鞋踩在结霜的巷面上,“咯吱”一声便印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卖胡饼的小贩挎着藤篮,嗓子裹着晨寒吆喝:“热乎胡饼!!刚出炉的......“
哪怕是捂得严严实实,那麦香也从篮子里漫了出来。
街旁几家门楣上的桃符还带着年节的朱砂红,在晨风中轻轻晃悠。
朱砂要褪尽颜色,怕是得等开春那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街口的汤饼摊早支起了青布棚,陶制汤釜里的羊骨汤熬得“咕嘟”翻滚。
奶白的蒸汽裹着醇厚肉香往人鼻腔里钻,勾得饥肠辘辘的行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摊主缩着脖子揉着面,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
一见有行人拢着袖子经过,他就立刻直起腰高声吆喝起来:“刚熬的羊骨汤!来一碗暖暖身......身......他的吆喝声忽然卡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钉在长街的尽头。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人马正踏着晨光大步而来。
马蹄叩击着街头,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飞起。
队伍正中的年轻贵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他身着银灰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色云纹,腰间束着玉带,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随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这人便是上邽城主杨灿。
他左侧马背上,是一位身着半身甲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年纪。
此人面容黝黑,下颌留着短须,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身材虽略显敦实,却透着股精干利落的气息。路上百姓或许不认得中间的那位俊俏公子,却大多识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侧马背上的汉子比屈侯更显得魁梧雄壮,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须发戟扬,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正是杨城主的侍卫统领“豹子头”程大宽。
三人后面还跟着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位穿藏蓝色棉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颧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赋税和府库的典计王熙杰。
另一人则着月白色长衫,面容英俊却眉眼松弛,那不是严肃带来的沉静,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却因眼帘下垂显得毫无神采,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这位便是杨灿新任命的监计参军王南阳。
五匹骏马之后,九十名税丁分成三队,刀手按刀、枪手挺枪、水火棍手执械,步伐齐整如铁板移动,铿锵脚步声震得街面微颤。
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早市,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引得两旁行人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中间骑红马的,莫不是咱们新任的杨城主?”
“那还用说!你看屈督都落后半个马身陪在侧面,除了城主还有谁有这排场?“
”城主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啊?
“许是......出城打猎?“
”你长脑子没?这阵仗像打猎?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议论声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杨灿一行人身后就拖出一长串百姓,像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街巷里蜿蜒。
人群中,一个穿粗布棉衣、戴旧毡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昨儿杨灿在城里突然动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着如何借用这事做做文章,就听说新城主一大早带着大队人马出动了。
李凌霄实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消息,便乔装一番亲自赶来了。
望着队伍前行的方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地亮了,心中已经有了数,杨灿这是要向索二爷开战啊!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低声呢喃着:“年轻人,锐气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爷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队伍行至城南,在气派非凡的陈府门前停了下来。
这陈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贾,朱红大门漆光锂亮,门旁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兽爪紧扣绣球,威风凛凛。“城主怎么到陈家来了?”跟来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难不成陈家犯了什麽事?”
“废话!你以为陈家这大半年给城主交过税?“
人群里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听过没?索家二爷是陈家的姑爷,听说这会儿就在府里住着呢!“
啥?“索二爷都多大年纪了,陈家小姐才十六啊还是十七来着......”
“十六又怎样?十七又怎样?这跟我说的有关系吗?“
”我就是好奇.........“
”你听不懂我说这话的重点吗?我是在讲陈家小姐十六还是十七吗?
重点是索家!杨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爷?“
”他要是不敢,带这么多多人来干嘛?”
这话一出,众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于家与索家联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谁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势力有多大。
别说杨灿刚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呐。
“吱轧轧,...”
陈府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门子早就奔进去通报了。
此时大门一开,陈家大少爷陈胤杰带着十几个家丁走了出来。
那些家丁个个攥着棍棒,神色不善地挡在门前。
陈胤杰穿着一身紫色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对着天。
他站在台阶上斜睨着来人:“不知哪位驾临,这阵仗倒是吓着我陈家了。“
杨灿勒住马缰,眼神一冷,声音如淬了霜:”陈胤杰,本督到任那日,你亲往城门口迎接,如今倒装作不认得了?“
陈胤杰这才假模假样地低下头,语气却依旧轻慢:”哎哟,是杨城主。
你这兴师动众的,莫不是我陈家哪里得罪了城主?“
”谈不上得罪。”
杨灿朗声道,“于阀有制,辖下商户均需按时纳赋。我来问你,陈家这大半年的税赋,为何分文未交?“陈胤杰”嗤“地一声笑,不屑地道:”原来城主是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税钱,还劳烦你城主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未免太抬举我陈家了。“
”既说是小事,那就速将所欠税银补齐。”
杨灿语气平淡,毫不动怒:“本督公务繁忙,没工夫在此耽搁。“
陈胤杰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冷哼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杨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爷是我陈家的姑爷,此刻就在府中。他的人,在这上邽城还需要交税?“
杨灿像是骤然一惊,眼睛亮了亮:”此言当真?“
”自然不假。”陈胤杰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杨灿突然抚掌而笑:“索家商队在城中也欠着税银,本督正打算派人去金城催收呢,没想到索二爷竟在此处。好,好得很!“
陈胤杰的脸”唰“地一下就青了,指着杨灿的鼻子怒斥道:
”杨城主,索二爷的钱你也敢要?简直是穷疯了!
我看你是没搞清楚,这上邽城到底谁说了算!“
”本督身为上邽城主,这上邽城,自然是我说了算。”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剜在陈胤杰脸上。
“狂妄!”陈胤杰气得跳脚。
“索二爷说了,他索家在此行商,不用向任何人交税!他是我陈家姑爷,我陈家自然也不用交!“”在上邽,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杨灿缓缓抬手,指向陈胤杰:“我让你交税,你非但不交税,还率领家丁,持械拦路,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杨城主,有索二爷在,你可动不了我陈家!”陈胤杰梗着脖子叫嚣。
“冥顽不灵!”杨灿怒喝一声,扬手道,“给我打进去!“
九十名税丁齐声应和,如潮水般冲上前去。
陈胤杰急红了眼,嘶吼道:“拦住他们!给我往死里打!“
木棍与刀枪相撞的脆响瞬间爆发,双方登时扭打在一起。
围观百姓看得心惊肉跳,这位新城主,是真的敢跟索家撕破脸啊!
人群中的李凌霄看到这儿,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捋着胡须暗暗思忖:杨灿这小子少年得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索家。
就算他一心为于家效力,阀主怕也饶不了他。
老夫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杨灿始终端坐在马上,神色淡然地看着场中局势。
陈家家丁虽然持械,却杀不了人,而且罪不至死,税丁们也就不敢下死手。
家丁们居高临下,只守着门口,竟然以少敌多,暂地胶着起来。
杨灿见了不禁眉峰微蹙,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刚落地,程大宽突然如离弦之箭般跃下马背,赤手空拳就冲进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着做部曲督的,这时不露一手怎么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适合战场乱战,纵使不用兵刃,拳脚落处也势如破竹。
陈家家丁原本还能勉强招架,遇上他便如纸糊的一般,惨叫着被打翻在地。
不过片刻工夫,家丁们就倒了一地,只剩三两个吓得腿软的缩在陈胤杰身前,手里的木棍抖得像筛糠。杨灿翻身下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从满地哀嚎的家丁旁从容走过,径直往陈府里走去。王南阳与屈侯见状连忙下马跟上,陈胤杰脸色惨白,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了上去。
陈府门前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有人攥着拳头盼杨城主能压过索二爷,有人摇着头等着看他栽跟头。
更多的人则踮着脚尖往府里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上邽城的权力较量,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
人群中,李凌霄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了。
他望着杨灿消失在府门后的身影,笃定地想:也许,我什么都不用做了。
很快,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败走上邽城了。
陈家后宅的“暖香坞”前,杨灿忽然站住了。
紧跟而来的王南阳、屈侯、豹子头等人也都随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来的陈胤杰,脚步带着张扬,下颌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尽是看好戏的神色。
与前院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坞周遭静得能捕捉到风穿回廊的细响。
廊下铜铃被拂动,发出细碎如絮的叮当声,混着墙角红梅落瓣的轻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门敞着,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摊开的棋谱。索弘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上,半拢的貂裘边缘扫过榻沿,衬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发莹润。他支着下颌,目光凝在棋盘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似在权衡满盘得失。榻前屈膝跪着的,是年方十七的陈家嫡女陈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侧夫人。
她素手捏着银签,挑了块琥珀色的蜜饯,轻轻递到索弘唇边。
起身时,鬓边赤金步摇随动作轻晃,流苏扫过雪般的肌肤,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雍容。
一阵风过,院角红梅落了几片花瓣,飘进门内,轻吻过光可鉴人的地板。
“嘶.........”
杨灿倒吸一口冷气,暗自腹诽:这派头装得着实有格调,可惜主角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头子,若是换作我.........
“杨城主倒是好兴致。”
索弘忽然收紧貂裘,抬眼扫过院门口的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分量。
“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是来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宽刚要发作,被杨灿抬手稳稳按住。
他只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杨灿抬步迈入屋内,目光先掠过榻前的玉棋盘,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扫过墙角鎏金暖炉里跳动的火光,最后稳稳落在索弘脸上。
“索二爷好闲情。只是不知,城狱里那十几个欠税的商户,是否也有你这份从容?“
索弘终于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响声清脆。
他坐起身,陈幼楚立刻上前为他理了理貂裘领口,他却抬手推开,挥了挥手。
陈幼楚立即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将满院晨光与一室对峙隔成两半。
室外众人紧张地上前几步,就听室内索二爷嚣张的声音道:
“杨城主今日带这么多多人马来,是要抓我?还是要查我索家的税?“”
“索二爷交了税,便不抓人。若不交税,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税!“
杨灿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声来。
“好个嚣张的杨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来,声音震得窗栾发颤:“杨城主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于家的关系,你敢来收我的税,老夫真不知是该佩服你勇敢呢还是可怜你的愚蠢。“”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总之,我今天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人,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钱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门外一群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们觉得,也许下一刻那门就要被撞坏,杨灿就要倒飞出来了。
而房间里,显然两个人都演够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爷冷哼一声,从榻边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挟制!“
杨灿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得意味深长。
“二爷别闹,城狱里那些奸商都等着你出头呢,你不去露个面,他们不死心呐。”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杨灿笑道:”二爷想想,别人是真交税,你呢,我就走个账,可不真收你的。“
杨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又道:”至于二爷收的那些「庇费',我也只当没看见。不过,二爷收了人家那麽多钱,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往大牢里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贾就知道你没不管他们。
您这“仁义大爷'的名声,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杨灿一眼,刚要开口,就见杨灿向他挤了挤眼睛:”二爷再想想,咱们对代来城的谋划......“
索弘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娇地一甩头,又紧了紧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爷陪你,走这一遭!“
城狱里面,还是跟菜市场似的,乱烘烘的。
典计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着一道栏杆,讨价还价的,砍的唾沫横飞。
“我可是给索二爷上过供了!”
李一飞嚣张地道:“索二爷那人最好面子,你们敢这么对我,等二爷来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旁边牢栏里,做皮毛生意的张掌柜正跟小吏赵三斤掰扯:
”那三百两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这趟生意本就没赚多·.·......“
赵三斤把算盘一摔:”张掌柜的,你可别给脸!
那是三百两的利息吗?那是七百二十两,我这都一减再减了,你还墨迹。“
就在这时,”眶当“一声,城狱的厚重大门又被人拉开了。
都这时辰了,还会有人被押进来?所有犯人都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铁镣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沉。
众人看清来人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着华贵貂裘,颈间却套着粗重的木枷,脚上的铁镣每蹭一下地面,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而他身后,竞是上邽城主杨灿,亲自带着几个彪形侍卫押送。
这......这是索弘?是那个在于阀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索二爷?
一时间,整个城狱静得只剩铁索拖地的声响。
索弘昂首挺胸,扶着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眉头紧锁,目视前方,神情悲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爷!”李一飞惨叫一声,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瘫软在栅栏边。王掌柜原本梗着的脖子瞬间软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样。刘老三猛地往前一窜,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木栅栏上,疼得他址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个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还叫嚷着“等索二爷来”的底气,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二爷居然被抓了!
杨灿居然连二爷都敢抓!
他们最后的靠山都被抓了,这税,还能抗吗?
杨灿没看众狮,而是押着索弘,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
这牢里挤得转不开身,这儿居然仫空岘一间,地上铺着稻草的“雅间”。
一名狱卒赶紧上前打开牢门,索弘抬脚迈进去,故意让脚镣撞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脆亨,震得隔壁犯狮一哆嗦。
“索弘!”
杨灿站在牢门外,声音冷得根冰:“你纵容其他商户逃税,自身更是欠税不缴,罪证确凿。若不尽快交清罚款,就关在这里,直到烂透为止了!“
”杨灿,你别太过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会要于阀主治你的罪!“
”嗬嗬,你不交钱,就别想出去!”杨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亲卫“眶当”一声关上牢门,铜锁落得干脆利落。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隔壁牢房的张掌柜终于反应过来,任着栅栏悲鸣一声。
有狮凑到栏杆前喊:“二爷,二爷诳,你没事吧?姓杨的他没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立这两个字,神色突然垮下来,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仰头长叹,巡轻摇头:“老夫竟碰上这么个癫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说罢,他便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任凭众狮怎么呼喊,都不再开口虬。
亓些呆若木鸡的商贾们,根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纷纷任着栅栏朝小吏们喊起话来。
“哎,李吏员!我亓税银,我交!刚才咱们通融的是多少来着,就按亓个数儿,我全交!“”我也交!我也交!我现在就让家狮送钱来,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这回,小吏们却井虬副嘴脸,一个个鼻孔朝天。
“想什麽呢?方才让你们交,你们偏等索二爷。喏,二爷来虬,通融的话就别想虬!“
赵三斤冲着王掌柜道:”王掌柜的,七百二十两,交钱。“
”咱们之前不是谈到三百.........“
”嗯?”赵三斤翻开账簿就要记:“态度不好,罪加一等。“
王掌柜的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讨价仫价虬,忙不迭点头道:”成成成,七百二十两,我交!我现在就写条子,让管家送钱来!“
方才还磨磨蹭蹭的商贾们,此刻就像是井了一个人,纷纷抢着要写欠条或者催狮送钱。
李一飞看着这一幕,一时间瘫倚在一姿柱子上,彻底没虬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