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着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欞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撚成粉。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干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黏脚的土腥气。
瘸腿老辛骑在匹骗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随着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鲨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锂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有人敞着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着猙獰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着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着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着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着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着《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挂着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系着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着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杆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家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着兴奋。
他举着短剑指向远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历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将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着花椒、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碚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饷。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着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于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着披风,阴沉着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着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别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于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着老城主李凌霄,盼着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财,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么“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闲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么区别?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着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着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拚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拚凑的乌合之众。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着一股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骁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着。
老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颔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着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歙,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着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秃发部厮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半块干硬的肉干。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着城中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着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着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着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笑模样:”没想到有机会成为杨城主召的兵!
杨城主还说,要陆续把咱们的家人都迁到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农耕的族人还有前途了!“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的鲜卑汉子都大笑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与庆幸。那个刚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脑袋,高声道:“咱们现在是城主的亲兵!
以后跟着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领赏,到时候咱们的家人在城里也能抬得起头!
那些农耕的族人,说不定还得羡慕咱们呢!“
”都安静些!”骑在马上的老辛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不算大,却带着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队列立刻静了下来,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鲜卑汉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
他高声道:“你们说得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杨城主!”
众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错,是杨城主。”
老辛点了点头,左手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的铜吞口在光线下闪了闪。
“当初你们部落被秃发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男人战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饿死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杨城主!”
“现在你们来当亲兵,又是谁给你们家人安置住处、安排做工?”
“杨城主!”
“说对了,这样的主子,你们还上哪儿找去?”
老辛沉声道:“做人,得有良心!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杨城主的。
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杀敌,你们不能后退半步。
谁敢有异心,或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尽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这口刀不认人!“
”我等誓死效忠杨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时举起刀枪,刀锋与枪尖在天空下泛着冷光。
他们的呼喊声铿锵有力,在城门洞里喊起来更是回荡壮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头的屈侯松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神里露出一抹颓然。
他觉得,这上邽城的天,变不回去了。
东市街头已经有了春天一般的热闹劲儿。
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摆地摊的小商贩把布帕、木梳摆得齐整,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笼着袖筒,晃悠悠地在摊位间踱步。
路过干果摊子,他揣俩核桃一捧大枣儿,走到布摊前又拿起细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后抄了两个布头儿。一边占着小便宜,他还一边和小贩们闲拉呱着。
“我说你们啊,这生意啊,现在能做就多赚点儿,以后这日子,怕就不好过嘍......”
“王吏员这话怎讲?“卖针线的老妇停下手里的活计,探着脖子追问。
“嘿嘿!”王二踱到卖肉的张屠户跟前,拎起一挂猪大肠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咱们那新城主杨灿,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宽厚啊。
这两天他抓了索二爷和一大帮商贾,那只是一个开头。
依我看呐,那抄没的银钱呐,指不定就全揣进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围几个商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过来。
王二摇着头、叹着气:“索家那是多大的势力,他都敢抓,你说这人,那贪心得有多大?
这种贪得无厌的主儿,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大鱼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小鱼了!“众商贩听了不免惊疑不定起来。
“放肆!胡说什麽呢!“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紧接着一根藤条就抽在王二肩头,疼得王二一声痛呼。
就见市令杨翼脸色难看地站在王二后面。
“杨市令!”
王二慌了,连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随口一说就能编排城主了?”杨翼怒视着王二,用藤条指着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城主大人整饬商务,那是为了肃清奸商,给上邽百姓谋福祉,轮得到你这腌膦东西说三道四?还不快滚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核桃从他怀里咕噜噜地掉了出来。
杨翼转向众商贩,换了副笑模样:“诸位,咱们城主大人品行如何,岂是他这等卑物能够评价的?大家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就好。
再有谁敢胡言乱语,诽谤城主,大家可来市令署报与我知,必有奖赏。“
杨翼笑吟吟地说着,可他转身一走,市上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
“杨市令为啥这么害怕,别是......王二说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没点影子的话,他敢乱说?”
“城主老爷要是真难为咱们,可怎生是好?咱们这些小蚂蚱,哪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走到路口,杨翼放慢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这笑刚浮上脸,便僵在那里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马招摇而来。
他们衣装杂乱,刀枪样式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气扑面而来。
杨翼想转身离去,却只觉得后颈发僵,双腿也有些挪不动。
这杨灿......究竞藏了多少后手、还有多少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鬼域伎俩,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签押房里,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里明灭,映得商贾周满仓的脸忽明忽暗。
他穿着伴半旧的石青锦绯袍子,领口磨出了细毛,手指却仍不安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紧张局促之态,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这事儿......”
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李功曹,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着呢。
油布盖了三层,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再耽误下去,误了西行的商队,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大牢我也蹲过了,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怎么还...“
”嗯?”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拈着一管狼毫笔,在砚里慢悠悠地舔着墨,笔尖饱蘸了浓墨,却迟迟不落笔。
“周掌柜的,你急什么?我们办案子,讲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可这供词与证物,诸般记载,不能疏漏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别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你说不清,我也脱不了干系,你说是不是?
我严格一点儿,仔细一点儿,你说我有错吗?“
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却快要挂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托词?他本想着抓紧时间赶去西域,把损失给挣回来。
可谁知还没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请”了过来,说是要“补充案情细节”。
他来了,结果左一个“供词含糊”,右一个“证物待核”,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回鹘王公正等着货办婚事呢。
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要是错过了时间,河水一涨,行路难不说,还得被关内的同行抢了先机。
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么多钱,得罪了当地王公,更是断了财路,李功曹,您多费.........“说着,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
“嗯?”
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笔杆撞在砚台边缘,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李言肃然道:“周掌柜的,你要是做了糊涂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与本官无涉了。“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着?”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着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着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着他不放,别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着,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财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着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着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发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你说什麽?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着看着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别着刀,肩上扛着枪。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着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碚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着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于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托,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着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并举,以儆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着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着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迹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着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签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着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馱着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别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略阳、成纪、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上邽与这四城互为椅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着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将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账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着看向几案。
几上堆着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赋税出入明账”“徭役用工备案”“仓廪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朱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凤凰山上的于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尽管在不断完善着,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于阀主。
于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于是,于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于醒龙是基于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于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着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于醒龙抛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着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况啥子杨灿?“亲兵垂着头贴墙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干净!”
赵衍指着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麽事都做不了。”他挥着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内,刘儒毅对着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哦......嗬嗬嗬嗬......,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着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着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簿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
”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
”好歹什麽?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着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饬吏治?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么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别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头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着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胡须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着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呐,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着胡须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颔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隐于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着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于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于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隐隐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于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山庄深处的书斋内,檀香嫋嫋,绕着墙上悬挂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于醒龙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账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于醒龙放下账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干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于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讶然看着于醒龙。
于醒龙嗬嗬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鉴!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饬吏治,不拘一格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松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拟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着热血沸腾的。
于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竞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随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厮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将,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于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内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系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众望所归。“于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浔了。
邓浔脸色凝重地向于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邽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于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浔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讨。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于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
“邓浔,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适,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是!”邓浔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于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治理地方当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浔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于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随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
“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于醒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于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邽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内只剩下于醒龙一人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竞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