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没了隆冬时的凛冽,倒像“陇上春”酒楼里醉软了的胡姬衣裳,伴着酒香暖风,不知不觉就褪去了大半。
丝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驼铃终于再度苏醒。
启程的商队载满了中原的丝绸瓷器,返程的队伍馱着西域的宝石香料。
铜铃在戈壁的风沙里摇摇晃晃,一声叠着一声,渐渐在陇原大地上织出了热闹的经纬。
昆仑汇栈的朱红门框旁,胡姬阿依莎正斜斜倚着。
姿态算不上端庄,却透着股大漠女子独有的味道。
本来只是慵懒地晒着太阳,可是配上她深眼窝下流转的波光、被胡服勾勒得玲珑有致的身段,落在路人眼里,那慵懒就生生浸出了几分暧昧的底色。
鎏金似的日光淌过她浓密的睫毛,把棕色发梢染得暖融融的,就连她发间别着的细碎银饰都泛着柔光。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胡姬锦袍,金线绣的葡萄藤顺着袖口蜿蜒。
在她腰间悬着一柄巴掌大的弯刀,那是解肉用的,此刻却像是点睛之笔,让她的活色生香里多了几分利落。
路过的汉子们总忍不住偷瞄,目光在她身上粘了又粘。
偏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眼扫过长街,眼尾的风情能把日光都勾软。
“这位胡姬姐姐,生得可真俊呀!”
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少年郎凑了过来,脸上挂着不害臊的嬉皮笑脸。
他伸手就去摸阿依莎垂在肩头的发辫,那辫子编得紧实,发梢还系着枚小小的绿松石。
“左右现在也没有生意,不如跟哥哥我去巷口喝碗热米酒,甜丝丝的,再给你买块麦芽糖吃。”阿依莎本是开朗性子,认得这是旁边巷子的半大孩子,倒没恼他的轻浮,只挑眉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
那少年被这一笑勾得身子都酥了半截,手指眼看着就要触到发辫,阿依莎的脸色却骤然一收,左手如灵蛇般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歙钦钦,姐姐饶命,我不敢了,手要断了。”
少年只觉手腕一麻,跟着便是钻心的疼。
阿依莎看似纤细的手指,正精准地扣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他便疼得弯下了腰,脸都皱成了包子。“小郎君年纪不大,手脚倒先学会不老实了。”
阿依莎声音清脆如铃,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也不含糊。
扼着他的手指,拖着他弯腰撅靛原地转了两圈儿,看得旁边摆摊的货郎都笑出了声。
末了她才抬起腿来,裙底生风,一脚踹在了那小子的屁股上。
“滚吧,下次再敢胡来,仔细你的爪子。”
阿依莎叉腰笑骂着,笑声爽朗如春风。
那少年捂着屁股直起身来,看着阿依莎明艳的笑脸,非但不恼,反倒红了脸。
他冲阿依莎扮了个鬼脸儿,道:“胡姬姐姐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会找你这毛头小子。”
阿依莎柳眉一竖,作势要追,吓得那少年一溜烟地跑了。
“哈哈哈哈......”阿依莎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她直起腰来,刚要回汇栈,却瞥见长街尽头一队高大的骆驼正踏着稳健的步子走来。
驼峰上的行囊捆得结实,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商队。
“咦?”
阿依莎忽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穿过尘土锁定了驼队前方的身影,随即惊喜地扬高了声音。
“是热娜姑娘!热娜姑娘回来啦!“
她一提石榴裙的裙摆,踩着轻快的步子就朝商队迎了过去。
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昆仑汇栈的后院里,皮掌柜正撚着他那撇山羊胡子,把七八个胡姬伙计都召集到了石榴树下。老掌柜的眯着眼睛,声音慢悠悠的:“咱们东家在天水湖畔建了座大工坊。
等建成了,就要调你们过去做事。
我盘算着,店里留阿依莎一个就行了。
那姑娘脑子活、会张罗,嘴巴又甜,你们呐,都去工坊那边。“
”掌柜的,那工坊是做啥的呀?”
立刻就有姑娘脆生生地问。
上邽城历来只是些小打小闹的手工作坊,她们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营生是专等着她们这些胡姬去做的。皮掌柜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你们可别觉得我亏待了你们。
这事儿啊,老夫现在说不透,总之你们去了绝对不亏。早晚有一天,你们得反过来谢我。“杨灿想的是,这些胡女无亲无故,底子干净可靠,最适合去工坊做事。
那工坊将来要分内外两坊,内坊里藏着墨家弟子钻研的宝贝,是不宜被外人知道的。
那些墨家弟子大多是些只知道钻研东西的痴人,得有细心的人去做助手、照料起居。
再者,来投的墨家弟子里光棍不少,若是能促成几桩姻缘,也是美事一桩。
姑娘们见老掌柜笑得神秘,倒也都应了。
相处久了她们都知道,这老掌柜虽然总爱色眯眯地偷瞄她们,心肠却不坏,不会坑她们。
就在这时,阿依莎的大叫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掌柜的!热娜姑娘回来啦!“城主府那边,崔学士的马车刚在门前停稳。秦太光上前报了身份,门子不敢怠慢,转身就往里传话。青梅刚把怀里的孩子哄睡,听得丫鬟来报是青州崔学士求见,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是索家出来的姑娘,自然听过青州崔氏的名头,那可是中原数一数二的门阀。
门阀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比如北方士族,就不大瞧得起西北门阀。
他们看西北门阀,总带着几分“贵族看暴发户”的傲气。
即便西北门阀也传承了数百年,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土豹子”。
而能被尊称为“学士”的,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这样的人物纡尊降贵来见杨灿,不知是为了何事。
可杨灿去了天水湖畔,她一个内眷,外客又是个老先生,实在不便见外客。
因此叫人出去传话,把杨灿的行踪说清,也算是表了诚意。
传话丫头刚出去,又有一个丫鬟来报:“小夫人,咱们老爷派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热娜姑娘已经到了府前呢!“
青梅微微一讶,满是惊喜,这支商队可是牵涉到不少人的资财。
眼看进了二月,总有人来信给杨灿,对他嘘寒问暖的同时,旁敲侧击地打听商队的消息。
如今热娜平安回来,石头总算落了地。
青梅便欣喜地道:“快,让热娜到后宅来见我。“
城主府前衙后宅,后宅另有出入的大门。
热娜带着四名商队护卫嫋嫋娜娜地走过来,迎面正是要调转车辆前往天水湖的崔临照。
崔临照坐在车厢里,车子转向时,她掀开侧面的竹帘透气,恰好与热娜打了个照面。
热娜穿一身绣着波斯缠枝莲的丝织长袍,火红的头发编满了精致的小辫子。
她的发间缀着几颗细碎的红宝石,立体的五官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艳,像是从西域壁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崔临照虽游历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却也少见这般风情迥异的女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眸中带着几分好奇。
热娜也注意到了车中人,一眼望去,好个俊俏小哥儿!
定睛再一看,原来是个雌儿,一个很漂亮的雌儿。
那容貌气质清丽的,就像江南的烟雨。
她暗暗猜测着对方的身份,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便各自错身而过。
热娜走进后宅,那四名护卫依旧寸步不离地跟着。
热娜无奈地回头:“你们去歇着吧,难不成还怕我跑了?“
四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为首一人轻咳一声道:”热娜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去向青梅姑娘复命来的。“热娜摇摇头,便由他们去了。
她心里清楚,这几名侍卫,是她前往西域时,由小青梅派去“保护”她的人。
热娜知道,这是青梅对她不放心,在她身边放的眼线。
其实青梅这谨慎有些过头儿了,除非她在西行路上,恰巧就遇到了她父亲的商队。
否则,你让她逃,她也是绝对不会逃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容貌又这般惹眼,如何可能安全通过漫长的西域丝路,回到故乡呢?
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杨灿,热娜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万千感慨。
她离开时,杨灿还是丰安庄庄主,如今归来,杨灿竞已成了上邽城的城主。
还有那青梅,当时她就看出这小妮子对杨灿情有独钟了,可她那时还是杨灿府里的内管事呢。这才多久啊,她已经变成了杨灿的侧夫人。
这叫什么来着?
热娜忍不住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汉人说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此时的天水湖畔,数十亩空地上正翻涌着热腾腾的人气。
夯土的号子声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麻,锯木的“沙沙”声与工匠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就连湖边的柳枝都似被这股干劲儿拂得更有生机。
杨灿聘来的匠师正指挥着力夫们平整土地。
而工坊核心区域,几个身着粗布短褂、眼神专注的墨家弟子正蹲在图纸旁争执,指尖在泥地上勾勒着精巧的结构。
这些人里,藏着不少精于营造的高手。
力夫们各负其责,挖地基的挥汗如雨,运木料的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奔头。
毕竟城主给的工钱比别处厚的多,还许诺工坊建成后优先录用附近百姓呢。
杨灿站在湖畔高坡上,望着下方忙碌的身影,心中颇感欣慰。
丰安庄的良田给了他立足的根基,而这片正在崛起的工坊,将是他撬动天下的支点。
他沿着工地走了一圈,听匠师细说“外坊置料、内坊藏巧”的规划,眼前已清晰浮现出工坊建成后,机器运转、货物往来的繁盛景象。
“城主大人!有位崔学士专程来寻您!“
一个墨家门人快步奔来,粗布衣衫上沾着泥点,神色却很是恭敬。
“哦?崔学士?“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当日在船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本就是为了引这位齐墨钜子主动上门。
鱼儿终于咬钩了。
他拍了拍匠师的肩:“图纸再细化些,内坊的排水系统务必周全”。
随后他便跟着那个墨家门人往工地外走去。
湖畔柳丝轻垂,粼粼波光正落在立在树下的身影上。
崔临照一身月白儒衫,墨发用木簪束起,侧脸在湖光中透着温润的玉色。
秦太光和邱澈站在马车旁,见杨灿走来,两人眉头都皱了皱。
上次船上的交锋,至今让他们心里憋着股气。
“崔学士!”杨灿一步快步而来,一边拱手为礼。
“杨城主。”崔临照见到杨灿,也自欣喜。
眉眼弯起时,竟比湖边春色还要动人。
“崔某不请自来,还望城主海涵。”
“崔学士此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这满地泥巴吧?”
杨灿笑着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湖边风景好,咱们边走边说。“
秦太光刚要跟上,却被邱澈拽住了。
秦太光回头看了一眼,邱澈苦笑着摇了摇头。
春风拂过湖面,卷起层层金鳞般的涟漪。
远处一艘乌篷船里,摇桨的小船娘本正偷瞄着岸上的“俊俏公子”。
忽然一时失神,她的船身竟撞上了旁边的一条小渔船。
“哎哟!”她惊呼一声,手疾眼快地将竹篙往水里一点,船身这才停住。
只引得渔船上的汉子笑骂:“小妮子你看啥呢?魂都被勾飞了!“
崔临照循声望去,莞尔一笑,随即收敛神色,认真看向杨灿。
“上次船上听杨兄言,墨家理念非不可行,只是时机未到。
今日崔某特来请教,杨兄以为,何时才是我墨家理念贯彻之时机呢?“
杨灿俯身拾起一块扁圆的石子,轻轻抛进湖里,看着涟漪扩散开去。
“你问我什麽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天下,要发展它农工商各个方面,都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时,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实现了。“
”农工商发展到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
崔临照的黛眉微微蹙了起来,她有些不理解。
“这是天下大同的理念,若众生信奉,或当权者推行,便可实现,与农工商何干?”
在她看来,种田的勤耕、做工的务实、经商的诚信便已足够,这些与墨家理想本是两码事。“崔夫子觉得,人心认同,天下就会变?”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欲,各有各的心思与诉求,怎可能人人都认同你的主张?
又如何能保证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说旁人,就只是我们墨家,现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吗。“
崔临照一怔,道:”那麽,杨兄以为,要实现我墨家理想,靠什麽?“
”靠生产力。”
杨灿一字一顿:“生产力提高,才能推动生产关系进步,最终让整个社会往前走。“
”生产力?”崔临照眼中满是困惑。
齐墨历来走上层路线,靠辩才说服权贵变革。
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考量过改造世界的可能,这个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准确地理解,什么叫生产力。
杨灿看出了她的困惑,说道:“啥叫生产力呢,咱从老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说。
那时候的生产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会掰树枝扎猎物、会捡石头砸猎物,这就是他们的生产力。
后来有人琢磨着把石头磨尖了,再把它绑在树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们能捕杀的猎物就多了。再后来,他们又学会了用藤蔓编网。
这一来,生产力就上去了,能围住鹿群、能网住鱼群,吃的东西多了。你看,这就叫生产力。生产力就是人活着的能力,人过日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越强,日子就过的越好。
我们再说说什么叫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就是为了用好他们的生产力,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一种规矩。比如谁跟谁一伙啦,打到了猎物怎么分啦,活儿怎么干啦。
一开始老祖宗们生产力差,一个人出去找吃的,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啥也找不到,所以他们抱团了。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凑成一个小部落,这就是“抱团的规矩'。
打猎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去追,手脚灵活的去设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里守着,这就是“分工的规矩'。
等猎物打回来,不管谁出力多谁出力少,都得平均分,连老弱病残都有份,这就是“分配的规矩'。为啥这么分?
因为要是不这么分,老的饿死了没人传经验,小的饿死了没人接茬,下次打猎就少了人手,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这种“抱团干活、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时候的生产关系。
完全是顺应着这种低生产力,为了人类的存亡而定的。“
杨灿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崔临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说,这种”抱团干活、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临照一脸震惊地看着杨灿,她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听过无数先贤论述,却从未有人将“天下大同”与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联系起来。更从未想过这宏大理念竟与“吃饭”“打猎”这般琐碎的事息息相关。
看着这位一向风度优雅的齐墨钜子无比震惊、失魂落魄的模样,杨灿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眼前这位齐墨钜子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了。
可是论阅历论见识,她又怎么能和杨灿这个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阴的时间大盗相比呢。
杨灿道:“这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是怎么推着这个天下往前走呢?咱还是举例子说。
这个小部落呢,一开始石矛不够锋利,部落一天最多只能打一只羊,十个人分,每人只能啃点肉渣。为了多打点食物,有人就琢磨着把石矛改成了石斧,还学会了用火把野兽赶到陷阱里,这就是生产力进步了。
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只羊了,肉有富余了,大家不仅仅是能活着了,还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饱了。那......让谁先吃饱呢?
以前要是让其中某些人能吃饱,那整个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当时的生产力逼着他们只能选择绝对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里的壮汉也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部落里最强的战士,可他如果破坏这个规则,那么等他衰弱疲病时,他也会被抛弃,活活饿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这个规则。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部落首领发现,每次带头冲、打的猎物最多的壮汉,如果还是跟别人分一样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卖力了。
会织鱼网的人如果和什么也不会的人拿一样多的东西,那他以后也不会再那么卖力气地织网、补网了。于是规矩就变了:出力多的多分点肉,会做工具的能多拿张兽皮,这生产关系就跟着改了。杨灿拍了下巴掌:“钜子,你看这过程,生产力要先进步。
它进步了,旧的生产关系就不合时宜了,人们就会改变规矩。
规矩改了,大家更有干劲儿了,于是就会进一步提高生产力。
就像你我此时,生产力就是我们迈出去的脚,生产关系就是我们支撑身体的腿。
脚往前迈,腿就得跟上,腿站稳了,脚才能迈得更远,就这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杨灿迈着大步,一步步地向前走,然后忽然站住,转身看向崔临照。
“小部落变成大部落,他们的生产力更高了,就得有专门适应大部落的规矩,也就是新的生产关系。再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邦国。这个邦国,它有了稳定的地盘、稳定的秩序。
这时它可以把征伐的俘虏变成奴隶了,所以又得有与之相适应的新的规矩。
我们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到如今衣冠鼎盛,靠的从来不是“复礼',也不是”性善'!
而是靠“生产力'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崔临照:”如果有一天,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物质极大丰富,用之不竭,谁还会为土地厮杀?
那时候,“天下大同'自然就来了。
我刚刚说的,那种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为物质极大匮乏,不如此,人类就要灭绝。
而墨家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我此时所说的大同?是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的大同之境?“
崔临照眸中满是震骇,怔怔地看着杨灿。
这种理论、这种观察、思考人类进展的角度,是她从未听说过的。
这种从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势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数十年从未想过的。
可越是细想,越觉得逻辑严密,远比空喊“兼爱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爱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地践行?
顺着杨灿的理论回溯历史,井田制的瓦解、私商的兴起,桩桩件件都印证着“生产力决定规矩”的道理以她的学识之渊博,循此理论,完全把人类历史的发展举一反三地不断印证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结果,那历史发展的无数个例子,无一不在证明着杨灿的正确: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决定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而她们齐墨,一直致力于高层路线,希望通过辩理说服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为了兼爱非攻,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难道......我齐墨一直都错了?“
她声音发颤,素来从容的脸上满是茫然。
“我们总想着说服权贵自上而下变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临照激动地瑟瑟发抖。
杨灿见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沉稳。
“不是错,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饱,光想没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实现,不取决于想法,而是取决于天下能发展到什麽地步。“
就如我刚刚说的那个十几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吃饱、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实现吗?还不是要靠每一个人去做?“
崔临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可能达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吗?“
可怜的天之骄女,齐墨女钜子,被杨灿弄的道心破碎,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
杨灿一见大喜,机会终于来了。
自从他见到这位齐墨钜子,就已萌生了把齐墨团结过来的念头。
墨家毕竟是曾经和法、儒并列于世的三大显学之一,门徒众多,底蕴深厚。
即便它现在没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各种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于世。
若是等到科举制度出现,并从此延续下去......
由于开科取士侧重的就是儒家学说,天下读书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时,墨家才是真的亡了。“而现在,趁着这股力量还在,杨灿想要把它争取过来。
而要争取过来,他就必须得让这位齐墨钜子信服于他,追随于他。
崔临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种魔”了。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亲眼得见了。
但是根据我刚才对世间规律的推演,当生产力发展到极致,那自然会阴极阴生、否极泰来,自成一个循环,从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过,前一个是穷到不得不“大同',后一个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人铺好路,让他们更快地抵达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临照茫然地看着杨灿,她学识很渊博,而且她的学识,几乎全都集中在哲学层面上。
这种人你是不能让他的思维逻辑发生错乱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坚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脑子就越混乱,思维就越彷徨,甚而因此变成一个疯子。
杨灿当然不能让她变成疯子,马上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现在中原有南陈北穆,西北有八阀割据......
我们需要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当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们就要废除儒教独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长,树为学术新风,这就是为后人铺路。”
眼见崔临照脸色惨白,受到了莫大震惊,杨灿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临照的小手冰凉,手心沁着冷汗。
杨灿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禁汗了一把。
这一次性的给她灌输太多了,崔姑娘有点吃不消了啊。
杨灿马上停止了对于学术的探讨,强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几十代上百代之后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强心?
我们现在只能着眼于当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千年后的目标,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好高骛远,也不必说出来去自树树敌,免得人家给你使了绊子歙......歙......钦......“
杨灿只顾着扭头与崔临照说话了,却没留神脚下裸露的树根。
他蹲马步蹲久了双腿本就酸软,这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扑去,差点儿就来个以头抢地。
幸好崔临照虽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近乎本能的,
千钧一发之际,崔临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将他一把拉住。
只是仓促间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时运用自如,力气大了些,把杨灿扯的撞入了自己怀中。温软的触感传来,杨灿猛地一怔,恍惚间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头不禁泛起异样的涟漪。
崔临照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微妙,连忙放开了他。
杨灿讪讪一笑:“你这挺滑啊......衣服。“
”齐纨。”崔临照抿着唇,声音细若蚊纳。
“原来这料子就是齐纨,果然名不虚传。”
杨灿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过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优渥,也非要去自讨苦吃。”崔临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不禁挑眉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耽于享乐,耽于物欲吗?“
”你呀,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杨灿无奈地摇头。
崔临照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们两个明明年岁相当,说不定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向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这是自然之理。”
杨灿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却非要自苦,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们齐墨现在不也穿华衣、吃美食,早已不同于先秦墨者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齐墨想从上而下,推动变革。
那就得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得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
”所以说,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当因时制宜、与时俱进!”
杨灿摊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约束自身,反倒违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却以为真正的墨者应当是:该吃苦时不辞劳,能享福时不矫情“。
我们最终的理想,可能需要几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实现,何必非要强求现在的人都去过苦日子呢?“崔临照皱眉反驳:”可是,我们墨门从墨子开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为极。
这不是为了自讨苦吃,而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贵享乐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导工具,不是束缚枷锁。”杨灿也严肃起来。
“天下能否抵达大同之境,终究要靠生产力的持续提升。
思想,要因时而变、因地而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
“嗯?”
“咳,总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变通、可以改良。
不然,总有一天,后人提起我墨者,就只会记得“墨守成规'这四个字。“
”墨......守成规......“崔临照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虽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明白杨灿的道理。
自己辩不过他,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眼界。
她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散,一时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娇艳。
“我懂了,我,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人。“
杨灿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们能手牵手一起走下去麽?“
崔临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异色。
杨灿不动声色地又跟了一句:“齐墨与秦墨。“
崔临照顿时脸颊微热,自己竞险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杨灿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个雅人,我怎么可以如此揣度于他。
崔临照忙定了定神,心悦诚服地道:“听君一席话,真令我茅塞顿开。
不日,我将在陈府设“雅集',城主可愿赏光驾临?“
杨灿故意扬起下巴,做出几分傲娇:”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临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灿烂:”好,我邀请你。“
”那我便去。”杨灿望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不禁笑了。
我左齐墨,右秦墨,穿越在当中,还怕不能在这天下,搏一个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