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被打理得净无纤尘。
除了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便只剩榻边支着的小炭炉。
炉上悬着一把咕嘟作响的药壶,余外再无他物。
浴桶中蒸腾的热气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丝丝缕缕地钻鼻而入,带着草木特有的醇厚。杨灿赤着脊梁浸在桶里,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豆大的汗珠顺着脖颈滚进锁骨窝,又顺着紧绷的肌理滑入水中。
炭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将药壶底映得通红。
壶内沸水翻涌,溢出的药气与浴桶的热气缠在一起。
这就是钜子哥说的,要为杨灿伐骨洗髓之事了。
赵楚生侧耳听了听药壶里的声响,又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汁看了看色泽,便转身从一口匣子里捧出一个人头大的黑色陶瓮。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瓮,触手带着经年的凉意。
他将陶瓮搁在小几上,取来小铜锤,对着瓮口那层黏土混草木灰的泥封轻轻敲击着。
“簌簌”几声,那泥封便剥落了下来。
底下是多层泛黄的桑皮纸,纸页间还涂着蜡,摸上去硬挺如革。
赵楚生换了柄薄刃小刀,顺着纸层的缝隙连撬带割,指尖沾了些陈年的纸灰。
待最后一层纸被揭开,他又撬开紧塞瓮口的软木塞,将陶瓮微微倾斜。
细碎的草木灰混着细沙先流淌出来,沙粒干爽松散,丝毫没有受潮凝结的迹象。
看那封口老旧之态,也不知有多少年了,细沙竟未凝结,足见密封的够好,并没有潮气渗入。杨灿正看得专注,忽然眼前一亮。
随着沙粒滚落的,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对象,色泽温润如老黄玉,在水汽中泛着凝脂般的光泽。“琥珀?”坐在浴桶中的杨灿诧异地道。
赵楚生摇头,把那“琥珀”拈了起来。
杨灿这时才看清,那块“琥珀”上竟有一些细纹,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在这“琥珀”内里,一颗被白蜡裹得严实的圆物静静躺着,轮廓圆润,分明是颗药丸。
“这是蜜蜡与松香按秘比例调和的,融化后待其将凝未凝,再把药丸封入分层浇筑。”
赵楚生指尖摩挲着表层纹路:“只要封存前散尽药丸的潮气,便是千年也坏不了。“
说着他执刀在”琥珀“上轻轻划动,找准分层的纹理一用力,只听”哢“的轻响,那人工合成的琥珀便顺着纹路裂成了两半。
赵楚生立刻接住那粒药丸,再把它蜡封的外包装捏碎,只见一颗乌黑油亮、拇指大小的药丸,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药丸表面泛着一层细腻的油光,有一股淡淡的兰草香,与周遭的药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方子的药心。”
赵楚生眼中满是赞叹:“没有它,你便是寻来天山雪莲、深海鲛珠,也不过是些寻常滋补之物。“说罢,他便将药丸投进了沸腾的药壶,激起一阵更汹涌的泡沫。
“咱们墨家啥时候也钻研起医道了?”
杨灿好奇地问,同时又往桶里缩了缩,让热水漫过肩头。
“这方子可不是咱们墨家的。”
赵楚生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蹿高,将他脸颊映得红光灼灼。
“当年先师游历江湖,遇到一位巫门前辈遭人追杀。
先师路见不平,救下他时,前辈已重伤濒死,弥留之际就交了这药丸。
他只匆匆说出了几味需要搭配的辅药的方子,便咽了气。“
他叹了口气,用木勺搅着药汁:”巫门这藏药的法子着实是妙。
核心成药藏在这人造琥珀里,足以随用随取。
而且旁人就算看了调药的过程,也偷不去秘方。
可也正因这般保密,这方子如今就只能用这一次了。
那辅药虽然贵重,却还能寻得到,唯独这核心成药的配料,那前辈没说。
如今世间也只此一颗,用掉了,这方子便也彻底失传了。“
”巫门?”杨灿咂摸着这两个字。
诸子百家中确实有这么一门,只是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是啊。”
赵楚生感慨道:“很久以前行走天下的神秘巫医,手里确实攥着些奇方异术。
有的能强身健体,有的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真玄妙无比。
只可惜巫门手段太过匪夷所思,为世人所不容,如今......怕是已经断了传承......“
巫门的传承显然并没有断,潘小晚和她”表哥“王南阳,正被小青梅迎进杨府的后宅。
“潘姐姐,王参军,快里边请!”小青梅笑得眉眼弯弯,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两家在凤凰山庄时就是近邻,现在李有才贵为于阀外务执事,青梅自然晓得维系关系,替自己男人维护人脉。
“过年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来登门拜访。”
潘小晚笑着将亲手提着的食盒递过去,露出里边几样点心和盛着“醍醐”的小罐儿。
她还记得那冤家就爱吃她做的奶呢。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点心,妹妹咽咽鲜。”
她可等不及什么雅集之后再见杨灿,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怕是话也说不上一句吧。
因此,她才向师兄提出,以两家亲近、走动为名,来杨府拜访。
潘小晚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青梅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这是过年吃的太好,有些发福了?
小青梅会见外客,便自觉地垫了个小垫子,这时一见她看,便故作羞涩地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小腹。“不瞒姐姐说,我已有了身孕,近来总有些乏累,若不然,自该登门拜访,哪能劳烦姐姐登门。”“妹妹有了?”潘小晚眼睛一亮,连忙道贺。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妹妹,也恭喜杨城主!妹妹把消息藏的真严实,我若不来,还蒙在鼓里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底的羡慕却藏不住。
近年来一见着别家的孩童,她总忍不住多瞧几眼。
青梅将二人让进花厅,亲手奉上清茶。
潘小晚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划过温润的瓷壁,笑盈盈地道:“听表兄说,近来蒙城主重用,一直想着登门道谢。“
话锋一转,她状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怎没见着杨城主呢?“
小青梅心道,夫君如今正在西跨院儿行伐骨洗髓之术,那里满是墨家机密,怎好让人知晓。她面上依旧从容,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夫君巡视城防去了,也不知在哪个城门耽搁着,倒让姐姐和参军白跑一趟。“
潘小晚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漾起笑意:”他不在才好呢,杨城主在,我反倒拘谨。
今儿来,本就是想和妹妹你说说话。“
此时的西跨院厢房内,杨灿正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起初只是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日暖阳里。
渐渐的,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周身。
他的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忍不住在水中握了握拳,只觉臂力较往日暴涨了数倍,心中不由大喜。
先前他对药浴的几分疑虑,此刻全化作了惊叹。
赵楚生取来一方细麻布,蒙在白瓷碗上,将煎好的药汤缓缓滤入。
药汤漆黑如墨,气味比浴桶中的更烈,那核心成药并未能中和药壶中原本配药的气味儿,刺鼻得让人皱眉。
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口了,才捧着碗递到杨灿面前。
“药浴只是为了助你化开经络筋脉,这内服的,才是关键。”
药碗刚凑到鼻下,杨灿就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缩了缩脖子。
他皱着眉抿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倍。
“钜子!这也太苦了!“
”这点苦算什么?”
赵楚生不以为然:“商纣王倒曳九牛,秦武王力能扛鼎,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今人的饮食起居远胜古人,为何再如何苦修也不能重现古人神力?“
杨灿眼睛一亮:”难不成,他们就是用了巫家秘药?“
赵楚生道:”那位巫门前辈,正是这般对我师说的。“
杨灿一听,二话不说,把眉头一拧,端起药碗,就屏着呼吸一饮而尽。
要是那三位“远古大神”都是因为用了这等淬炼筋骨的奇药,这个苦还有什么吃不得的?
不过,这药也是真的苦,简直比黄连还要苦十倍。
杨灿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刺激得他舌尖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杨灿咂了咂嘴,大着舌头道:“早知道它这么苦,我该提前备点糖”
刚说到这里,他便觉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杨灿浑身一僵,紧接着就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烙铁堆里,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浴桶里的药水因此被他激荡的不断翻涌,杨灿痛得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赵楚生却浑不在意,解释道:“这易髓练筋之方,本是给孩童服用最佳。
那时他们筋骨未固,药力易融,也不至于这般受罪。
你已及冠,筋骨、元气基本定型,自然是要痛上一阵,才能将药力逼入骨髓的,不要怕。“这些话杨灿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他只觉得,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着他的血肉,骨头缝里还透着奇痒。
那种痛痒交织的滋味,比单纯的剧痛更难熬,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挣扎着想从浴桶里跳出来,四肢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任由剧痛一波波席卷全身。
“杨兄弟,再坚持坚持......”赵楚生慢悠悠地劝说道。
“还、还要多久啊?”杨灿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赵楚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吃过。“
”你、你都没吃过吗?”杨灿瞪大了眼睛,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啊!”赵楚生理直气壮地道:“我刚刚不是说过了麽。
这核心的成药就只有这一颗,就连那辅药也来之不易,我师当年是很难凑齐的。“
杨灿瞪着赵楚生,合着......这药到底管不管用你也不知道?
什麽保存千年啊,真的假的啊?
这药不是会过期了吧?为什么我浑身都疼?
赵楚生继续道:“况且我墨家弟子向来信奉苦修,能靠自身磨砺得来的力量,便不舍得用这等天材地宝。
如今你根基没有打好,又过了最佳练体年龄,我才把它拿出来啊。
哎,这大概是这世间最后一次有人服用这方子了。“
杨灿肌肉突突地颤抖着,痛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谢谢你......啊“杨灿用力一挺腰杆儿,难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这第一声凄厉的痛呼喊出口,他便也不想再忍了,一连又痛呼了好几声。
“干爹?干爹你怎么了?“
房门被拍响了,杨笑、杨禾等一群听到杨灿喊声的小孩子都闻讯赶来,扒着门缝关切地大喊:”干爹你开开门!“
”你们不要慌,都不必担心!”
赵楚生朝着门外喊道:“你们义父正在脱胎换骨,过一阵便好了,都散了吧!“
门外的孩子们听见是赵楚生的声音,便不再拍打房门了。
不过他们虽然退到了阶下,却也没有离去,依旧担心地站在那儿,小脸上满是担忧。
屋内,杨灿的痛苦愈发剧烈了,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就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接起来,肌肉筋络则在药力作用下不断地扭曲、伸缩......
这种超出常人承受极限的痛苦,让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他脑袋一歪,便直挺挺地往浴桶里滑去!
“杨兄弟!”
赵楚生这才慌了神,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拖起来托在腋下,让他趴在桶沿上。他伸手拍打着杨灿的后背,急声呼喊:“杨兄弟!醒醒!“
可杨灿早已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赵楚生立刻快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朝着院外放声大喊起来。
“杨城主昏过去了,快去请郎中!”
此时花厅外,小青梅扶着后腰,站起身来,陪着告辞的潘小晚和王南阳正往外走。
到了阶下,青梅便笑道:“等城主回来,妾身一定让他登门回拜。
今日劳烦姐姐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了。“
她客气话儿还没说完呢,杨笑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唬得小脸煞白。
“干娘,干娘,大事不好了!干爹在西跨院晕倒了!“
”什麽?”
小青梅一听脸色大变,哪还顾得了谎话被拆穿的窘迫,拔腿就往西跨院跑,裙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潘小晚和王南阳对视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王南阳、潘小晚跟着小青梅还有杨笑跑到西跨院儿。
都不用杨笑带路,一看那一群孩子围着的屋舍,就知道杨灿必在此处。
小青梅分开人群就冲了进去,一看杨灿光着膀子,软绵绵地伏在浴桶沿上,身子还不时抽搐着。王南阳冲进房去,那种浓郁的药味儿入鼻,让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
他再一看杨灿是泡在药浴的桶里,心中便隐隐明白了些什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弯腰将杨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杨灿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犊鼻裤,肌肤滚烫,肌肤下隐隐有青筋跳动。
就像是有一只小老鼠,正在他的皮下不停地游走,不时这儿鼓起一个包,那儿鼓起一个包。“不好!药力冲体,经脉淤堵!“
王南阳脸色一变,急忙把杨灿放倒在一旁的榻上,马步一蹲,双掌如连环,便交替不停地拍打起来。”啪啪啪啪啪啪......“王南阳手法奇特,拍打的节奏极快,啪啪啪声不绝于耳,像是连珠炮一般。他的手掌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节奏,每一次落下都能激起杨灿肌肤下的筋脉轻轻震颤。
那些游走的“鼓包”竟随着拍打缓缓移动,渐渐朝着丹田汇聚。
潘小晚不能暴露自己懂医术的事儿,况且王师兄的医术本就比她高明多多,因此只是担心地站在一旁。她的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药香,仔细嗅了嗅,有当归的醇厚,有首乌的微苦,还有几味药物的气味,也在师门秘典中见过记载。
潘小碗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淬体的药物,杨灿是在淬体啊?
只是那药味中,还有几味药她也辨认不出,不晓得究竟用了什么。
看着杨灿毫无血色的脸,她心中的担忧丝毫也不比小青梅差。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杨灿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南阳停下了动作,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乏力地退开了两步,青梅扑上前去,眼圈儿泛红,掏出帕子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
赵楚生则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眼见杨灿醒来,方才松了口气。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感觉好些了吗?你吓死我了!以后不许再弄这些危险的东西!“
说着,小青梅已经吓得落下泪来。
杨灿眨了眨眼,缓缓坐起身,那种难忍的剧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他赤着双足一跃下地,挺了挺他的腰杆儿,浑身的骨节便发出一阵“哢巴哢巴”的脆响。
杨灿又握了握拳,只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甚至有种感觉,现在把他牵到牛棚里,他能一拳便干翻一头牛!
“这......这是成了?“
赵楚生惊得张大了嘴,他虽知方子玄妙,却没料到效果竞这般惊人。
杨灿咧嘴一笑,抬手就想去拍王南阳的肩膀,却在看清对方苍白的脸色时顿住了动作。
“表哥,多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若不是王南阳及时疏导,自己此刻怕是早已经脉尽断,而非这般脱胎换骨。潘小晚见他醒来,不禁松了口气,转眼看到旁边小几上用蜜蜡和松香制作的那密封储药盒儿。看到上边罕见的巫文,潘小晚不由心中一动。
眼见所有人都在围着杨灿,无人注意。
潘小晚忽然借着向前走去的机会,云袖轻轻从几上一拂。
那被撬开的“琥珀”壳儿,便悄无声息地被她收走了一半。
巫文,乃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文字,如今世上能勘破其意蕴的人,早已是凤毛麟角。
唯有巫门一脉是例外,他们宗门内那些记载着传承秘辛的古老典籍,字字句句皆由巫文写就,辨认此等文字,本就是巫门弟子的必修课。
离开城主府后,潘小晚与王南阳便取出那枚人造琥珀,就着阳光看起来。
他们齐齐认出了表面那些曲绕的纹路,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巫文。
这些巫文并非是对琥珀内药物的注解,毕竟将此等奇药封存其中的人,当然知道这里边藏的的是什么。他原本显然也没想会把它送给别人。
那些宛若流云缠枝的古老符号,只是宣告这件东西所有权归属的一个证明,那是制造此药的那位巫者的名字。
只是潘小晚不识其人,王南阳同样不知道这位巫门前辈的事迹。
最终,两人将这件琥珀小心收好,安排人送回子午岭去了。
阴历二月十八,上邽城的热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比往日浓了数倍。
街面上往来的轺车华彩流溢,随车的家奴个个鲜衣怒马。
那排场与东来西去、一身风尘的商贾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头脸的人物赴会而来。
陈府的朱漆大门四敞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春楔雅集”大匾。
这是上邽唯一一位以书法闻名的文士手笔。
字的风骨暂且不论,被两侧高悬的红灯笼一衬,倒是添了几分融融喜气。
门前的拴马桩上,一匹匹雄骏宝马昂首嘶鸣,华贵的轺车挤得两侧巷弄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府主人陈方今日换了装束。
往日他虽也穿锦绣绫罗,却多是员外常服,此刻身上的儒衫针脚崭新,料子也是上等的细绸。他和同样着儒衫的儿子陈胤杰穿梭来去,不时出门亲自迎候客人,往来接引他们入府。
陇上这地方,常年与羌胡杂处,刀马比笔墨金贵得多。
这里的所谓士绅,多半是靠田产与武力立足的豪强。
此地尚武成风,文教本就不昌,此刻府门前不少穿儒衫文袍的人,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味道。为了扮一回文化人儿,可真是难为了这些舞刀弄枪的汉子。
其实这年代武人地位并不低,未必就比文人矮一头。
只是今日是“雅集”嘛,是个文会,你总不能挎着大刀穿着劲装来赴会吧?
那也太不合时宜了。
正因上邽文人稀少,陈方才连地方豪强带官府属吏都请了来。
上邽城的功曹、参军、主簿们,此刻都换上了文衫,硬撑着扮斯文。
典计王熙杰穿了件半旧的皂色长衫,手里攥着把画着几笔山水的折扇,扇得有模有样。
司法功曹李言也改了他往日龙行虎步的姿态,刻意学着中原文人一步三摇地迈着四方步,看着反倒有些别扭气。
倒是监计参军王南阳,真就走出了几分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是学医的嘛,本就带着几分温雅气,只是他那张面瘫脸,稍稍折损了些风采。
“几位大人来了。”
陈胤杰得了家丁传信,立刻迎了出来。
他如今也在杨灿手下做事,和这些地方官员都是同僚,自然该他出来接待。
“崔学士正和索二爷在水榭对弈呢,几位快请,正好一瞻崔学士风采。”
陈胤杰笑着正要引众人入府,却听街头蹄声踏踏,有一队骏马疾驰而来。
那些骑士名中间护着一辆轻车,气势与先前的客人截然不同。
正要入府的众人都停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就见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前八后八,护着那辆轻车到了府前。
车子停下,车帘被车把式一把撩开,便从中钻出一位身着墨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的清灌老者。老者眉眼间带着一种文人的雅致,只是那墨色织金的锦袍,配上前后佩刀的雄武侍卫,给他凭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是谁?
众人正自发愣,不知来者是谁,部曲督屈侯却已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那些功曹、参军、主簿们,倒有一多半没有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于阀阀主。
他们是上邽城主的属官,而上邽城主不过是于阀主的家臣,他们和于醒龙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屈侯倒是有幸见过于醒龙两面,毕竟是带兵的,更受重视些。
因此他才认了出来,一听见“于阀主”三个字,众人忙不迭上前施礼。
陈胤杰更是一边使人速速进去报信,一边躬身行了个长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上。
片刻工夫,陈方就提着袍裾从府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也顾不上喘匀了气,便躬身道:“不知于阀主大人大驾光临,陈方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你就是陈员外?”
于醒龙站在车上,淡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正是小人。”陈方的腰弯得更低了。
“带我去见崔学士和索二爷。”
“是是是,阀主请!”陈方赶紧肃手引路。
于醒龙撣了撣衣袍上的微尘,便缓缓踩着侍卫刚放好的脚踏下了车。
紧接着,车中又走出个八九岁的小少年来。
少年眉清目秀,穿一件合身的小儒袍,站在阳光下,倒也有几分朗然风采。
这便是于阀如今的嗣子于承霖了。
“爹!”于承霖从脚踏上跑下来,稳稳地牵住于醒龙的手。
于醒龙低头向儿子微笑了一下,便携着他的手,昂然往陈府里走。
陈方一直弯着腰,一只手在前“引”着路,几乎是保持着弯腰侧身横挪步的姿势,把于醒龙让进了府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功曹、主簿们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自始至终,于醒龙没往他们身上多扫一眼,更别提回应他们的问好了。
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些人才敢慢慢直起腰,却没急着进府。
跟在阀主身后太拘谨了,还不如等他见过崔学士落座了再说。
陈方一路毕恭毕敬地引着于醒龙父子穿过庭院,水榭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廊下、轩中、庭院里,早到的客人正三三两两地谈笑,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水榭里。
毕竟,这次雅集的主角与最尊贵的人,都在那儿。
于醒龙一路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可一踏入水榭,不等陈方开口引见,脸上便已绽开笑容。他放开儿子的手,快步迎了上去,未曾言语先含笑,双手已经拱了起来。
榭中临窗摆着一张棋盘,一位白袍秀士正与索二对坐弈棋,不用问,那便是崔学士了。
“崔学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于某三生有幸!“于醒龙拱手行礼,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热忱。崔临照听到问候,便已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于醒龙抬眼一瞧,这位崔学士一身月白儒袍,墨发用羊脂玉簪束起,容颜绝美,又透着一股子难言的贵气,不由微微一怔。
他虽从索二信中得知这位崔学士是一位年轻女子,却没料到她的相貌竟然如此出众。
但他终究是一阀之主,这点惊诧与欣赏也只是在心底里转了一瞬,面上却是丝毫没有显露出来。索二正愁棋势不利,见于醒龙来得及时,忙起身笑着介绍道:“崔学士,这位便是我和你说过的凤凰山于公了。“
崔临照听了轻”哦“一声,蛾眉微微一挑。
她脸上带着浅笑,语调温和,温文尔雅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于公当面,劳动于公下山,真是学生的罪过。”
她的笑容浅淡,回礼无可挑剔,却没有见到权贵的一丝刻意奉承,这便是天下名士笑傲王侯的底气。“崔学士能来上邽,才是老夫的莫大荣幸。”
于醒龙笑道:“今日才下山拜会,已然是老夫的失礼了。
只因老夫身体一向不佳,不耐奔波,故而来迟,还请崔夫子莫怪。“
说着,他向儿子招招手:”承霖,过来拜见崔学士。“
于承霖立刻上前,小大人似的抱拳道:”后生于承霖,见过崔大学士。“
这是犬子,生性顽劣,却非要缠着我来拜见学士。”
于醒龙抚须笑道,“想着若能得学士只言片语的指点,那便是他的莫大造化。老夫就带他来了。“崔临照的目光落在于承霖身上,这孩子年纪虽小,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无垢。
崔临照不禁微微颔首,温和地道:“令郎骨相端正,是个沉心向学的料子。“
于醒龙父子一听,不由得喜上眉梢。
其实崔临照这句话不过是句礼貌周全的礼节性夸奖。
她只说孩子看着能静心,是个能用心向学的人。
至于说他的学问如何、天份如何,那可是半句都没提。
崔学士名满天下,一句评价便重逾千钧,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自然不能草率。
可即便如此,已然令于醒龙喜上眉梢了。
陈方这个主人一直干巴巴地站在一旁,这时总算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了。
他忙上前,引着于醒龙落座,又亲自给于醒龙斟了茶。
于醒龙摆摆手笑道:“陈员外尽管去忙,老夫自与崔学士说话便是。“
陈方赔笑答应一声,却不舍得走,就在榭外候着了。
今日雅集,份量最重的三个人都在这儿了,你让他上哪儿去?
就在这时,府外又有动静了。
上邽老城主李凌霄与新任城主杨灿并驾齐躯,同时到了。
因为杨灿是李凌霄亲自登门给请来的。
二人下了牛车,李凌霄便向杨灿笑道:“这位青州崔学士名满天下,今日你若能得她一句赞誉,于你便有极大的好处。
这般良机,杨城主,你可不要错过了。“
杨灿一袭青衫,衣袍上并无半分装饰,却如月下青松,自有风骨。
他微笑颔首道:“如此,倒要多谢老城主费心相邀了。“
李凌霄哈哈一笑,心底却盘算着:一会儿当着崔学士和于阀主的面,众官绅同时发动,异口同声讨伐于你,今日这风头,才算叫你出尽了。
二人闲谈间,陈府门前早有人报了进去。
陈方正候在榭外呢,这时一个家丁便唱著名跑来:“老爷,李城主、杨城主,联袂而来。“陈方一听,便要出去相迎,这可是他儿子的上司,自然需要他出去迎接。
索二与于醒龙听见了这声唱名,却恍若未闻。
杨灿是于醒龙的家臣,索二是于醒龙的亲家,他们二人自然不必出迎。
可是谁也没料到,正带着淡淡的、礼貌的、无懈可击的、也足够疏离的微笑,和于醒龙、索弘聊天的崔临照,听见“杨城主”这三个字,眼底清冷瞬间褪去,亮得像是缀了两颗星。
“陈员外,你说杨城主到了?”她立刻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
“是是是,崔学士宽坐,陈某这就去......”
“我去迎他!”崔临照雀跃而起,翩然飞出了水榭,连脚步里都藏满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