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目光灼灼地望着李凌霄,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的浅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公方才所言,儒术当独步天下,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在下......实在不敢苟同。“话音落时,他身姿微微一挺,竞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
没办法,那场大赛,他的对手,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
“儒者传礼布道,诚然能够培养谦谦君子,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并非人人都能沐了教化便一心向善的。一旦遇着那油盐不进的顽劣之徒,亦或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光景,终究要靠律法筑牢根基,方能护得这天下安稳。“
”荒谬!”李凌霄冷笑连连,嘴角撇出一抹冷峭。
“儒家传承千年,汉武独尊儒术而开盛世,这是铁打的史实!你怎能说它不足以安邦定国?“杨灿缓缓摇头,语气反倒愈发沉静了:”既然李公提及汉朝,那咱们便从汉朝说起,然后再论儒术的斤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内屏息静听的众人:”汉武帝时,确是喊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旗号表面上以”仁政'“纲常'教化万民、规范官僚。可这光鲜皮囊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杨灿环顾静听他讲话的所有人,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实际所行,莫不是法家手段!中央集权是法、完善汉律是法、强化监察是法、盐铁官营亦是法,终不过是外儒而内法,比起秦朝的严刑峻法,不过是......“
他抖了抖衣衫,笑着比喻道:”不过就像是给赤裸之人套了件衣裳,只是把他那不便示人的羞处,藏在了衣冠之下罢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本是寻常比喻,偏生崔临照与潘小晚两位女眷俏靨微酡,轻啐一口,悄悄别过了脸去。她们自然懂得杨灿这是论政的一个比喻,可女人家的心思总是更易飘远一些。
尤其是潘小晚,一想起那日杨灿被师兄所救。
他躺在榻上,那露在衣衫外的紧实腹肌与臂膀,那流畅阳刚的身体肌理......
小晚顿觉喉间发干,忙端起桌上凉茶,低头抿了一大口。
杨灿浑然未觉这般小插曲,只笑着抬手虚按,以制止骚动:“诸位皆是我陇上贤达,这般明摆着的道理,想来无需我多费唇舌了。
诸位只要细想一下汉朝的朝堂运作、州县治理,哪一样离得了律法?这是明睁眼露的事实,藏不住的。“
堂内众人闻言皆颔首沉吟,在座的不是久历宦海的官员,便是洞悉世情的士绅,绝非轻易被言辞蛊惑之辈。
他们稍一思忖便豁然开朗,自汉以降,儒家虽渐成正统,牢牢把持着思想舆论,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实处,从来都是“儒皮法骨”。
那些饱读儒书的官员,一旦坐上理政的位置,便会明白光靠“仁义道德”管不住贪腐,镇不住刁顽,终究要拾起法家的规矩来。
实际上,儒家后来虽然一家独大了,儒家从上到下控制了历朝历代的思想,但在治国理政上,也始终是采取“外儒内法”的手段。
因为就算是那些学儒术、考儒学、拜儒教的人,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也会明白,得用法去治理天下、约束上下。
所以法家从未消亡过,无论汉隋唐、宋元明清,代代皆是如此。
只不过后世君王汲取了秦朝“专任刑法”而速亡的教训,不再把“法”摆到台面上耀武扬威了,而是让它藏在儒袍底下,成了治国的一副“隐形骨架”。
可这“独尊儒术”的旗号,终究是从根子上禁锢了思想。
即便官员们在实务中不得不用“法”,可主导他们言行的思想核心,依旧是儒家那套既定的框架。杨灿今日便是要借着这场雅集,亲手撕开这层伪装,掀开那袍子,露出那不可示人之物。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崔临照这位天下名士在此,今日这场文会不过是陇上文人的一场小打小闹。即便此番言论传扬出去,也只会被中原硕儒付之一笑,连批判的兴致都欠奉。
可有崔临照背书,今日这番话便如同长了翅膀,必然能传遍天下,引动学界的惊涛骇浪。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那些身居高位、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便能借着这股势头撕下儒袍,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
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但至少能撼动“独尊儒术”的根基,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
法家只讲规矩行事,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要自由得多。
灿静立片刻,给众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汉朝“外儒内法”的例证俯拾即是,无需他逐一列举。
更何况如今儒术尚未僵化,即便推崇儒学的人,也还没有变成食古不化的腐儒。
便是科考只考儒家典籍的明清,尚有学者跳出桎梏,何况此刻?
他自己本就厌恶儒家一家独大的格局,如今既无门路挤入儒家圈子,索性另辟蹊径。
趁着儒术尚未成教、尚未只手遮天,喊出自己的声音,把诸子百家的传人,乃至儒家内部的有识之士,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见堂内无人起身反驳,杨灿才继续开口,脚步轻缓走下堂前石阶。
从居高临下的论辩者,变成与众人并肩而立的谈者,这细微的姿态变化,悄然消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
“儒家有用麽?当然有用。“
他先肯定一句,话锋随即一转:”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丹,治理天下,断不能只靠一门儒术。“”孔子言“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这些圣贤道理字字珠玑。可是光有道理不够啊。他们这些先贤把道理告诉我们了,那我们要怎么去爱人,怎么民为贵呢?
靠我们坐在这儿,吃着珍馐美味,穿着锦衣华服,上嘴唇一碰下嘴皮,就这么说出来麽?
如果百姓肚子都填不饱,谈何礼义?身家性命都不保,论何教化?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们最缺的,不是“之乎者也'的教诲,是能果腹的粮食,是能御羌胡的刀枪,是能免于苛税的安稳日子。“
”我以自身所为举例。”
杨灿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恳切:“我改良了水车,百姓才得灌溉之利;我革新了耕犁,农人方减耕作之苦。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是靠诵读儒家经典便能得来的吗?
若一味重儒轻百家,让儒家成为唯一的晋身之阶,那后果便是:
农人弃耕去读书,工匠废技去应考,医者藏药、武者从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钻营儒术。到那时,所谓的“治世大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南阳身子一震,目光与李有才身旁的潘小晚陡然一碰,这两个巫门弟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兴奋之色。
然而,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
杨灿所说的“医”,定然是指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本的正医,绝非他们这种以剖查肌理、探究脏腑,被世人骂作“妖术”的巫医。
潘小晚垂下双眸,端起茶盏掩饰着眼中的失落。王南阳也缓缓低下头,方才挺直的肩背又垮了下去。杨灿全然没留意这两人的情绪起伏,话音陡然一提,字字如刀。
“至于说要让儒家”一枝独秀',说这种话的人是何等人啊?那根本就是儒家的叛徒!“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这论断太过惊世骇俗,连一直沉稳静坐的崔临照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杨灿要的就是这份震撼,他要给日后与儒家辩驳的人,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由儒家自己“和而不同”的初心磨就的刀。
“昔年百家争鸣,才有了思想勃发的黄金盛世。”
他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洪钟:“儒家本就讲”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却要让诸子百家俯首称臣,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宣尼公的初心?“
”宣尼公“就是孔子,当时的文书、讲学中,都是尊称他为”宣尼“。
尼取自他的字,宣则是宣扬教化、广布仁德。
此时孔子尚非后世那般“圣不可言”的存在,官方虽认可他宣扬教化的功绩,却未将其捧为不可触碰的加之陇上儒家势力本就弱于中原,杨灿这席话虽狂,却也无人能以“亵渎圣贤”斥之。
“墨家的工匠之术、法家的治世之规、道家的养生之道......”
杨灿抬手一一数来,忽然想起自己那一身吃了一颗药、泡了一个澡,就莫名而来的神力,杨灿便又着重提了一下巫门。
“乃至巫门的奇方异术,哪一家没有安邦济民的真本事?
诸子学说各有千秋,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加以改进发展,皆是治国良策!“
”巫门......安邦济民?“面瘫脸的王南阳陡然瞪大了双眼,素来淡漠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态之色。他没有把我巫门视为妖邪,他说我巫门有奇方异术,可以安邦济民!
潘小晚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哪怕是知道了杨灿是墨门中人,她没有当初那么多的顾虑,想要接近杨灿时,她还是非常担心。
她担心杨灿也对巫门抱有严重偏见,一旦知道她是巫门弟子,便把她视为妖女、邪魅。可如今......潘小晚眼睛一热,连忙举袖角掩住,生怕被人瞧见。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呐诸位!”杨灿把袍袖一展,锦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宛若蝶翼轻舒。
又是小秀了一把,小帅了一下。
此时恰是二月下旬,水榭外的园林里,几株早樱已缀满粉白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如覆香雪。
沿水而栽的垂柳抽了嫩黄丝绦,垂在碧波里,引得锦鲤穿游其间,搅碎满池春光。
墙根下的迎春开得热烈,明黄的花穗一串串垂着,与不远处几株初绽的海棠相映,红的艳、黄的亮,连空气里都浮着清甜的花香,一派生机盎然。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众人触景生情,咀嚼着杨灿信口而来的这句话,只觉寓意深远。
其实这是明清时候的一句谚语,既不对仗、也不押韵,属于格言对偶,而非格律诗句。
但是,这个时代的七言诗,本也还没有后世严苛的格律标准,不需要那么讲究对仗,对仗只是加分项,而非必须项。
众人只当是杨灿随口吟出的警句,反倒觉得这“不工整”中藏着大道理,比那些雕琢堆砌的诗句更有分“一枝独秀”、“百花齐放”,寓意无穷呀。
“哼,巧言令色!”李凌霄的冷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他指着杨灿,语气不屑:“老夫知晓你造了杨公犁、杨公水车,可也不必躺在这点功劳簿上自卖自夸,凭这两样东西,就能谈利民安天下了?“
”它自然能利民。”
杨灿不慌不忙地接话:“但要安天下,单靠农器改良远远不够。所以我才说“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呐!
所以才需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要聚百家之力、集万民之智啊!“
杨灿转头面向众人,指着李凌霄,笑容坦荡:”诸位请看,李公这是承认我的说法了,他也被我说服了众人听了,唇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他是这么个意思吗?
人家明明是驳斥你,怎么就成了“认可”你了?
你......你要呐!
水榭里,崔临照望着自己心中“怀瑾握瑜”的少年才俊,竟露出这般赖皮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忙抬手掩住唇,因为片刻的失态,嫩颊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正襟危坐装作无事。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李凌霄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否认,连山羊胡子都抖了起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本就该聚仁人志士之力共担。”
杨灿避开他的怒火,语气重归恳切:“纳百川方能成其大,治天下从不是一人之事。“
”至于我个人......“他转身向水榭走去,脚步沉稳。
众人见状,神色顿时分化。
有曾被他“惊世言论”震住的,此刻已开始心跳加速。
有被他才华折服的,此刻眼中则满是期待。
按方才的规矩,杨灿这是又要放大招了呀!
潘小晚攥着帕子,眉眼弯弯如钓鲤之钩,心里不住念叨:“快说快说!“
就见杨灿提了提袍角,重新走上石阶,霍然转身面向众人。
“我等若只在书斋里雅集上空谈”仁政',不踏遍田间地头,不知百姓疾苦,那所谓“治世爱民',当然只是一座空中楼阁。
我个人之力,当然有穷尽之时,我能改良两样农器,已是尽我之所能。但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全场:”难道非要我一人解决天下所有难题?这绝无可能。
唯有重视百家之长,让农、工、商、医诸业皆能焕发活力,方能聚沙成塔,成就盛世。“
说罢,他抬手轻击三掌,掌声清脆。
众人正不解其意,便有两名美丽少女自庭院左右相向而来。
两个少女容貌一模一样,衣着一模一样,正是杨灿的双胞胎美侍女,胭脂与朱砂。
二人都梳着精致的螺髻,身着石榴红交领短襦,配着月白色八幅裙,裙摆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走一步便有细碎流光闪动,身姿轻盈如蝶。
她们手中各自捧着一摞整齐的书册,走到杨灿身边,向他屈膝施礼,然后往阶下左右一站。杨灿道:“胭脂,把你手中书册,送与诸位一观。“
胭脂应一声是,便先转身走进水榭,在于醒龙、索弘、崔临照三人面前各放了一本小册子。然后她走出水榭,再依次发与众人,就连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的李凌霄,都得到了一册。
“这是......”于醒龙端详着手中书册,指尖抚过纸面,原本松弛的神色瞬间凝重。
这字迹、这墨迹......
他本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这时立即翻开书册,再仔细辨认,不由得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仅是他,索二爷和崔临照的动作与他如出一辙,皆是面露惊容,同时腾身而起。
那册上字迹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手抄。
即便是官方的抄书坊里,干了一辈子抄书工作的抄书吏,抄录书籍时,字迹也难免有字迹差异,有浓淡枯润之别。
拓本虽然工整,却难免失了墨色层次。可眼前这册子上的字,个个方方正正,墨色均匀得如同印章盖印,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这......这既非手抄,也非拓本......“
崔临照激动得声音发颤,起身向杨灿拱手:”杨城主,此乃何种神技?
青州崔氏的藏书阁,藏书极多,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书籍。
杨灿含笑对她道:“崔学士,此乃”雕版印刷'之术。
以坚木刻反字,涂墨覆纸,轻刷一下,便可印刷出来。
一版刻就,想印多少页,就印多少页,千册万册亦不多费功夫。“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水榭炸开。阶上阶下,但凡识得书、懂文教的人,脸色都变了。这个年代,官府都要专设抄书坊专司典籍传抄的事情。
一本寻常经书,需书生不眠不休抄录半月,错漏尚且难免。
孤本善本更是价值百金,寻常人家连书页都难见着。
杨灿这话,无异于说能让“书”从云端跌入寻常巷陌!
“雕版印刷?以木刻字......“有人喃喃重复,忽然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印章之法早已有之,为何我就想不到!我书房里的印章堆成山,竟没往这处想过!“
这话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明明是一层窗户纸,偏生被杨灿先捅破了,这份扼腕让不少人捶胸顿足。崔临照捧着书册的手指都在发颤。
杨公犁、杨公水车利于农事,可这印刷术,却是利在千秋的文教大功!
天下读书人,日后能轻易得书诵读,谁不得承杨灿一份天大的人情?
她正欲开口赞叹,却听杨灿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法子还是我的侍女胭脂启发我的。“
杨灿指了指刚刚发完全场,空手回到身边俏立的胭脂。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立在杨灿身侧、刚分发完书册的红衣少女。
胭脂被这满场目光盯得脸颊绯红,忙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那日,我在一份文书上盖下城主之印。
胭脂见了便问我,我那印上只刻了四个字,可盖印无数次,若是刻满一版文字,是不是就能印出整一页书来?
杨灿笑着看向胭脂,语气温和:“我这雕版印刷之术,便由她这一句话而来。“
”竞是......源自一位侍女?“有人失声惊呼。
赞誉与惊奇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胭脂更显局促,偷偷抬眼望向杨灿。
见杨灿向自己颔首示意,胭脂才稍稍稳住心神,抿着唇挺起了纤细的肩背。
崔临照也是又羞又羡,钦佩地看向胭脂。
嗯?不对......
崔临照因为就在水榭中一侧,正好是从侧面看着杨灿和胭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临照心中陡然生起一个念头:
只怕这雕版印刷之术,乃是杨灿这个墨家弟子所研,却故意把此传世之功,归于这小侍女名下吧?如此名垂千古的机缘,他都舍得让与一个小侍女,只为成就那「百花齐放'之说,这......这......崔临照的眼睛湿润了。
他是故意的!
他要借这桩功劳告诉所有人,即便是马婢侍女,也能有惊世创见。
诸子百家,哪怕是被轻视的“技”与“术”,亦有闪光之处。
这般不图虚名、只为践行理念的胸襟,让崔临照心怀激荡,看向杨灿的目光愈发明亮。
杨兄,他才是真正的墨者风骨啊!
小迷妹的病,更重了。
待众人的震撼稍平,杨灿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而有力:“诸位皆谈「文教',可文教之基,首在有书可读。”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手抄一本书,书生半月劳顿,错漏百出是常事。
有了雕版,一日可印千百册,成本不过数百文。可发明此术的,不过是一位马婢。
若天下人都能放开眼界,容得下匠人之思、婢女之问,又能生出多少利世之功呢?“
他又朗声道:”朱砂,把你手中书册,逐一发与诸位。“
朱砂蹲身称是,又是先进水榭,再到庭中,将书册一一发了出去。
李有才迫不及待翻开书页,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本书册,还是用的印刷之法,但字与字之间,远不及方才那本整齐工整,字迹深浅也是不一,而且有些字与字之间,会有一些浅淡的线条状墨痕。
论美观,这一册显然不及方才那一册了,却不知杨灿为何又拿出这册反不及先前的书册来。却听杨灿道:“诸位,是不是这一册,较之方才那一册,逊色许多?“
李大目连连点头:”正是,但城主既然将它放在后面,应该......更加重要?“
杨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不错。这本,乃是活字印刷而成的书册。“
”活字印刷?那又是何物?“众人还没从雕版印刷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忍不住纷纷发问。
在杨灿的了解中,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就相当于他原本世界的南北朝晚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雕版印刷术很可能就在这几十年间便有人发明出来了。
具体什么时候,他是记不清的,反正危机感蛮重的。
他不赶紧装个逼,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别人就让雕版印刷术问世了。
那还等什么?安排!
不过,雕版印刷术他都安排上了,这活字印刷也没必要藏着了,干脆一起拿出来。
杨灿便道:“尝试雕版印刷术时,杨某曾尝试过多种材料,如木制版、石制版、陶制版。
有一次,我烧制了一块陶版,朱砂帮我搬运陶版时,不慎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
朱砂惟恐受我责骂,就想把它粘合起来继续使用。正是朱砂这一举动,让我想到了活字。“他拿起一块提前备好的陶制字模,展示给众人:”单个字模可拼可拆,印完布告拆了,能再印农书、邸报、告示。
虽字迹不如雕版工整,却胜在灵活,成本更省,农户子弟攒上几日钱,也能买一本农书来读。“”农书教增产之技,邸报传政令民情,布告晓天下事理。”
杨灿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等文教之功,出自工匠之手;这等利世之举,源于侍女之思!
诸位还能说,百家中的工匠之术,比不上书斋里的空谈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又是一句极具哲理可以传世的两句七言,作为了他这番话的完美注脚。
有人想起自家子侄为抄一本书籍低声下气,再三求恳,还要再三承诺,绝不会有半点损坏,一旦到手,抄录起来彻夜不眠熬红了双眼的模样。
有人想起,若此术得以推广开来,天下学说的传播速度将不可同日而语,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百家之言”,也能真正走进寻常人家。
水榭内外瞬间鸦雀无声,唯有春风卷着海棠花香,穿过廊柱,拂动着众人手中的书册。
杨灿看向左右侍立的胭脂与朱砂,目光中满是赞许。
“她们本是府中马婢,我不过是容她们保有一份好奇,便有了这般发明。”
他抬手扫过全场,声音铿锵:“若天下人皆能得此宽容,各展所长,农有新法、工有新技、医有新方、士有新思。那......才是真正的盛世!“
众人正沉浸在活字印刷的震撼中,杨灿忽然抬手三击掌,声音清越:”取舆图来!“
话音刚落,庭院西北角便传来脚步声。
旺财一身短打,手里攥着根指节粗细的檀木长棍,身后四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抬着一具大屏风,稳稳当当往水榭前一放。
屏风刚落地,众人便齐齐探身看去,那并非寻常木屏,只以乌木做了边框,中间蒙着一层细韧素纱,纱舞台上用各色墨线勾着繁复图案。
素纱薄如蝉翼,透光性极佳,无论从水榭内还是阶前看,纱上图案都清晰可辨。
只见青绿线条绘山川,赭石色块标平原,墨色粗线勾河流,更有深蓝笔触漫过东方,注着“大海”二字;山川之间点缀着黑色小字,皆是地名。
众人顿时忘了落座,纷纷离席围拢,越看越是心惊。这舆图的范围,竟远超他们认知的“天下”!“杨城主,此图......究竟涵盖多少疆域?“
崔临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目光死死盯着纱面上”波斯“”大秦“的标注,而这两处竟还不算最偏远。
在东方大海尽头,赫然印着“扶桑”二字,让她心头突突直跳。
“此乃天下舆图。”杨灿淡淡开口,却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天下竞大到这般地步?”
索弘瞪大双眼,手指着“扶桑”二字,声音都变了调:“民间只说东海之外有仙山,竟真有扶桑之地?此时的“扶桑”,还非后世所指的日本,当时扶桑这个地方,只是一个民间传说,并无确证。《梁书·东夷传》记载了这个传说,其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
而从中国东海岸比如上海,到美国洛杉矶的直线距离,是两万零八百里。
杨灿在绘制此图时,也不禁一阵恍惚,这他娘的难不成古人真到过那儿?
可就算他们到过,这横跨大海的直线距离,以他们当时的测绘技术,又是怎么测量的如此精确的?不理解,杨灿很不理解。
不过,既然恰好有这个传说:于中国之东远隔大海两万里,有扶桑国。
杨灿倒是省事了,乐得借这传说直接给美洲标了个扶桑,也更有说服力。
杨灿一伸手,旺财就把那根长棍交在他的手上,杨灿接过木棍指着舆图,便向众人解说起来。“此处便是天水,你我立足之地。”
他以天水为起点,缓缓挪动长棍:“向西过河西走廊,是西域三十六国;再往西,便是波斯、大秦;向南过蜀地,可达身毒......“
天下地图,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古代诸国疆域记忆模糊,却能将几大洲的轮廓说得分明。反正记得大差不差的,他就敢说,反正别人也没去过。
杨灿对各大洲情况就他所知介绍了一下,特意把大洋彼岸的“扶桑”放在了最后。
“此处,便是扶桑国了,其疆域之广,约等于两百个陇右!”
众人正惊讶于杨灿为何尽知天下四海情形,再听他这一对比,顿时哗然。
“两百个陇右?”此时的陇右以核心六郡为基,疆域已是不小,两百倍的体量简直超出想象。他们方才听杨灿介绍天下,已经知道天下之大,大国也是极多的。
此时一听这扶桑土地如此广袤,不由得猜想,其上又该有何等大国。
却听杨灿道:“渡过这片大海,便是扶桑,那里没有大国,只有散居的一些小部落。
但那里物产丰饶,更有三样粮食,堪称为“神器'。“
这话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杨灿今日的每一个“惊喜”都石破天惊,连他都称“神器”,众人的好奇心早已被吊到极致。杨灿道:“那里有一种作物,名曰玉蜀黍,亩产可达三十石;又有红薯、土豆更甚,埋在土里便可生长,耐旱耐涝,即便在贫瘠之地,亩产也能有五十石往上!“
”嘶......“围在舆图前的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如今陇右最好的水浇地,粟米亩产也不过两石有余,遇着丰年能到三石便是天幸。五十石的亩产,在众人听来与神话无异。
于醒龙两眼放光,老脸通红,他若能得此粮种,他若得此粮种......
他不敢想,想想都要疯了。
杨灿瞄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了,不由得心;中暗笑。
想去啊?这怎么可能。
就横渡万里大洋纯属天方夜谭,即便有人真敢尝试,也绝无生还可能。
反正杨灿不觉得他有这个本事横跨大洋,还能安全回来。
不过,他此刻抛出这张“大饼”,自有深意。
当初,靠着改良耕犁和水车,他名噪一时,也因此获得了进身之阶。
但他现在已经是一城之主,而且他得到了墨家的帮助,对于未来的野望更大了。
可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未来的发展。
而且不久的将来,在他扶持之下的墨家,是会不断有新东西问世的。
现在这印刷术,他巧妙地移栽到胭脂朱砂身上了,以后又有发明,又该如何解释?
况且,他需要的是掌握政治权力,而非成为一个大匠,因此,他需要一个新身份。
那他就需要先展示相应的新能力,但是这个新能力又不能马上变现,为他人作嫁衣。
因此,他才想出了“天下舆图”这张大饼。
于醒龙满脸激动,不甘心地道:“路途遥远,路途遥远啊,去中国两万里,且都是水路。如果老夫能得到这粮种......“
”是啊,可惜!大海茫茫,风浪莫测,即便知晓方向,如何能够平安抵达?“
陈方陈员外年轻时去东边做过生意,也曾有幸见过一次大海,那真是......没有边儿啊。
“寻常渔船连近海都不敢久待,何况是横渡万里大洋?”
杨灿从容一笑,反问道:“诸位可知,西周灭商之时,东夷部落有一支族人不愿降周,遂携家眷出海远航了?“
他指向舆图上侧一片狭窄海域:”上古时候,海水尚浅,远不及今日之深,这一片地方常有礁石露出水面。
他们就以此为跳板,不断航行与停泊,逐岛航行,最终抵达了扶桑。
扶桑本没有人,他们就在那里繁衍生息至今!“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扶桑本无人烟,如今生活在那里的,全是他们的后裔,黑发黑眼,与你我同祖同宗!“
”轰!”人群彻底沸腾了。
“同祖同宗”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消了众人对于未知之地的敬畏。
若那里是殷商后裔的居所,那么那片土地它就是......自古以来啊.........
那可不是“异域”啊,那是我们的!
杨灿才不在乎印第安人是否真是殷人后裔呢,他只知道二者同为黄种人,这个说法足以令人信服就行了。
他要的,是种下一颗种子:让“扶桑有神奇粮种、有同宗同胞”的传说流传出去。
“古人航海之术简陋,虽然当时占了天时之利,可他们竟能到达那儿,那我也能啊!”
这就给人树立了信心。
即便此刻无人能横渡大洋,但若有朝一日航海技术成熟,国人东渡的第一目标,必然是这片“有同宗、有神器”的土地。
“同祖同宗”的共识,更能让未来的开拓者与当地居民少些冲突,多些融合。
虽说以我华夏文化的包容性和文明程度,断不会做出那种没有人性的残暴行为。
但是有了“同祖同宗”的共识,总是能让他们更快和睦起来的嘛。
“可是造船、航海非一日之功啊!”有人忍不住长叹:“即便有神器般的粮种在前,这般天堑,只怕也难如登天呀。“
杨灿只是给他们画了一张在他看来需要很久才能实现的远景蓝图,可这些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研究起渡过大洋的可能性了。
一直沉默的典计王熙杰这时开了口:“造这样一艘能抗海上风浪的大船,耗费的钱财只怕足以让一县府库为之一空吧。“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跃跃欲试的众人都冷静了几分。
“单靠我们今日坐而论道,自然抵达不了。”杨灿笑吟吟地道:“况且,我们如今远在陇上,并不毗邻大海。“
杨灿持棍轻点舆图中央,道:”我以此天下舆图标众,只是告诉诸位,天下之大,诸国之繁。都把视界打开,把心胸放开阔一些,区区一个儒家,仅仅一句怀仁,放在这广袤的天地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杨灿的声音陡然铿锵:”坐而论道,能谈出兴邦之理,却谈不出破浪的大船,能议出安民之策,却议不出定航的罗盘。
要到那片土地,需要墨家工匠造海船,需要法家定航海章程,需要农家研途中粮草,需要兵家护船上安全,这便是我要讲的“百家并用!'”
说到此处,他话锋又缓,给了儒家台阶,也是避免彻底决裂,可以团结儒家的有识之士。
“当然,儒家在此中也是有大用的。就如这扶桑,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能驾船前往,那么海途漫漫,也是少则数月,多则年余的长途旅行。
如此一来,船员们这么久的时间困于一条船上,难免心生懈怠、滋生祸乱。
此时若有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教化,让众人守规矩、明是非,坚定同舟共济的意志,那岂不是好?
若没有这份品德约束,即便是船坚器利,也难抵人心涣散啊。“
这番话既维护了儒家的价值,又重申了他不是贬斥儒家,只是要百家并行的主张,倒让那些更倾向儒家思想的人不那么抵触了。
众人一边点头,一边思索着,能不能现在就能抵达扶桑:亩产五十石啊、两百个陇右啊、只有一些落后部落啊......
真把人馋坏了,而且,那儿会不会还有更神奇的东西,比如......长生不死药?
众人各怀心思,杨灿却暗自松了口气,他的目的已然达成了。
此时的儒家尚在蓬勃生长,未如后世那般僵化排外,正是扭转“独尊儒术”风气的好时机。况且去什么扶桑啊,那些规划纵然有也是长远规划,海船和航海术可不是一日可成的。
杨灿今日与众人辩儒,一是表明立场,吸引儒家有识之士尤其是其他各家掌握实用之学的人来投靠他。另一方面,也是他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要给自己炮制一个能支撑未来发展的新身份。
巧匠之名,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成长了。
眼见神机已经成熟,杨灿便向胭脂递了个眼色。
这是他安排的托儿,该让胭脂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了。
胭脂会意,正要开口,一个激动的女声问道:“这天下四方,诸多秘闻,杨城主......究竟从何而知的呢?“
是潘小晚!
她激动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着杨灿。
胭脂顿时嘟起了小嘴,偷偷瞪了潘小晚一眼。
这问话本是她的差事,倒被人家抢先了。
杨灿有些意外地瞟了潘小晚一眼,还得是我嫂子啊,真是知情识趣。
杨灿便深深一叹,然后故作沉吟,慢慢地仰起脸儿,深邃的目光投向晴空里的悠悠白云,神情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光。
众人都被杨灿如此模样震慑住了,水榭内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他身上。“余少年时,曾遇一奇人,拜其为师,得授平生所学。”
杨灿的声音带着几分深沉的咏叹,如同赵老师的“春天来了”。
“我这位恩师,曾遍历四海八方,观天地之变、察诸国风情,这些见闻,皆是他亲口所传。”“这位老先生是何许人?竞有如此学问!“崔临照急切追问,美目里满是探寻。
杨灿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我师,号鬼谷子。“
”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鬼谷子,那可是鬼谷子歙!
鬼谷子既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又是被人无限神化了的人物。
以鬼谷子的名号作引,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让他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了几分可信度。
毕竟,这位先贤本就是纵横百家、通晓天地的一位传奇人物。
据说苏秦张仪、孙膑庞涓,俱都是他的弟子。
就连他贯穿许多时代的长寿BUG,后人都主动给他打了补丁:
鬼谷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脉传承的名号,每一代衣钵传人,都叫“鬼谷子”。
于醒龙和索弘震惊不已地看着杨灿,那位先贤可是百家思想的启蒙者,有通天彻地之能啊!虽然杨灿不可能是先秦时教出孙膑、庞涓这等兵家巨擘、苏秦张仪这等纵横双杰的那位鬼谷子。可杨灿竞能得这一代鬼谷子的亲传,那等机缘,也是匪夷所思了。
在于醒龙心中,杨灿的重要性,登时上升了一大格、一大格......满格!
崔临照怔怔地望着杨灿,美目里更是流光溢彩。
她信了!
难怪杨兄身为秦墨弟子,本领见识还远超其钜子,原来他还是鬼谷子的传人呐,那就难怪了。鬼谷子传人,这身份便是最硬的一张“文凭”,足以解释他所有的“异术”与“奇思”。
他哪里是边陲小城主,分明是藏在陇右的潜龙,迟早要腾跃九天!
杨兄......日后必定能与孔墨并肩,成为世人敬仰的“杨子”!
杨灿神情淡然,尽显高人风范。
搬出鬼谷子这尊“大神”,就是他最终选定的出身。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部分理念直指权贵利益,太过冒犯掌权者的忌讳,所以这层身份不能公开。可他改良农器、发明印刷术,连糖霜这种稀罕物都能造出来,日后地位越高,这些“异术”便越难解释。
而鬼谷子恰好是最完美的“挡箭牌”。
这位先贤本就神秘莫测,吸纳百家却不属任何一派。
他的“捭阖”“无为”暗合道家精髓,谋略局势的研判被兵家奉为圭臬。
阴阳消长的论述又带着阴阳家的术数色彩,言谈辩论的技巧更是纵横家的立身之本。
此人堪称“万金油”式的存在。
更妙的是,他的弟子皆是能被帝王倚重的栋梁,与各学派均无尖锐冲突。
有了“鬼谷子传人”这层身份,他日后无论推出何种新术或何种思想,都能顺理成章地推给这位“便宜恩师”,再无身份暴露之忧。
崔临照钦佩地望着杨灿,目光愈发炽热。
难怪杨兄如此了得,他先一一驳斥诸吏对他“欺压地方”的指控,这是立足于当下的实绩辩护。随后展示印刷之术,且推功于两个马婢,此是为倡导“百家争鸣'之主张;
最后他抛出”天下舆图、扶桑粮种“,顺势亮明鬼谷传人身份,则是”拔高格局“的长线布局。这“近”与“远”,“实”与“虚”,不仅一举解决了众人眼下对他的发难,更是一举奠定了他的天下之名!
这份眼界与手腕,杨兄果然是鬼谷高徒啊!
李凌霄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批驳杨灿的话。
杨灿自始至终未提他卸任时散尽府库的阴私,却用一场论辩、两样奇物、一幅舆图,将他打得落花流水,让他再无半分辩驳的底气。
索弘眼神闪烁,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一一若能将杨灿从天水撬走,为自家所用,何愁家族不兴?陈惟宽与屈侯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各有盘算,唯独李凌霄面色灰败,如丧考她。
没人再质疑杨灿提倡“重百家”的资格。
鬼谷子传人,本就有这份融通四海的眼界。
这场为迎接崔临照而设的春楔雅集,最终成了杨灿纵论天下的舞台。
他用一场辩论,为自己挣得了无可替代的地位。
鬼谷传人?喊!人群中,陈惟宽和屈侯不屑地对视了一眼。
鬼谷传人来了,可惜,鬼谷传人马上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那还......真是可惜了呢。
屈侯冷笑着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藏在身后,打出了一个手势。
风突然停了,原本喧闹的园林瞬间安静得诡异,只有几只惊鸟扑棱着翅膀,从花枝间仓皇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