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刚从陈府的朱门踏出,便径直赶回城主府,踏入内院时,王南阳已经候在书房里了。
一见杨灿脚步匆匆而入,王南阳已经站了起来。
“城主,属下诸位尊长已经返回子午岭去了,将按计划迁徙,分批安置族人与典籍过来。”虽然他是个面瘫脸,但杨灿仍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喜悦。
“很好!”
杨灿欣然落座:“丰安庄那边,我会安排人做好接收,不会出岔子的。
“六疾馆'就不要动了,”算学馆'和“气象署',你负责挑选合适的地方建造。“
杨灿想了一想,又道:”如果对地理地势没有很特别的要求,我建议设立在天水湖畔。
那里居民较少,将来和天水工坊一起纳入警戒范围,也方便你们巫门保守一些秘密。“
”属下明白。”王南阳拱手应下,语气愈发恭敬,“我这便与师妹商议,尽快办妥。“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忽听得”师妹“二字,便抬眸问道:”你们巫门老掌门,终究是松口让位了?“
”我们老掌门本就不恋栈权位。”王南阳语气笃定:“他只盼潘师妹接任巫咸后,能护巫门走出困局,自然舍得放权。“
杨灿缓缓点头。
他给了巫门远超慕容氏的自由,深知这群人在慕容家手下受够了掣肘。
那种仰人鼻息的滋味,他想想也知道不好受。
他对巫门,从来不是想要一个附庸。
附庸是没法做大的,所以他可放任巫门自由,但也需留几分制衡。
巫门中,他认识的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小嫂子潘小晚做掌门的话,他心里更有安全感。
“对了!”王南阳忽又想起一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妹让我禀报城主,她身边那个木嬷嬷,实是慕容家安插的眼线。
师妹问,要不要把她处理掉?只要城主同意,我们可以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慕容家的探子啊......“
杨灿端茶的手顿了一顿,略一思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杨灿道:“除了杀,未必没有别的用处。既然她是慕容家的耳目,你说,咱们能不能利用她做更多的事?
比如,隐而不发,暗中监视,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套出些慕容家的秘密?
又或者,咱们将来需要传递假消息时,让她给咱们当个“传声筒'?“
王南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城主,这恐怕行不通了。
这个木嬷嬷虽然对慕容氏很忠心,可也就是个自幼生于慕容家的仆妇。
她知道的慕容家的秘密,只怕还没有我这个外人多。
毕竟,我是巫门里负责给慕容家各位贵人诊疾问病的郎中,经常出入慕容府。
而且,我巫门一旦从子午岭全部撤走,慕容氏也就知道,我们巫门不堪压榨,已经不想和他们合作了。到时候,我们留着这个木嬷嬷在身边是说不通的,慕容家必定起疑。“
”不错!”杨灿一拍额头:“是我虑事不周了。“
他放下茶盏,在书房中徐徐踱了几步,缓缓地道:”既然如此,这个人的确没用了。
不过,就算她要死,也该让她死得尽量有点价值...“
杨灿目光闪烁一阵,忽然向王南阳招了招手,等对方凑近,杨灿才低声道:”过两日,我要去天水湖踏青,到时候......“
王南阳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听杨灿说罢,王南阳便拱手道:“属下明白了,我去寻师妹,叫她妥善安排。“
王南阳匆匆而去,杨灿回到书案后坐下,拉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份公函,扬声唤道:”老辛!“瘸腿老辛缓步而入,两个肩膀一高一低。
不动手的时候,他是很放松身体的,动手的时候,却很难叫人发现他是个残疾人。
“这是给拔力末族长的回函。”
杨灿把那份公函交给了他:“他之前提出,两庄一牧也要入股,我答应了。“
杨灿点了点那份公函:”告诉他,这是我在天水工坊给他和几位长老留的股份。
就按他们约定的牲畜和人手比例折算。你派个妥当的人送过去。“
”属下遵命。”老辛躬身接过,刚要转身,却又被杨灿叫住。
“还有一事要托他办。”
杨灿的声音沉了一沉:“近来会有一批人赶往丰安庄,我需他妥善安排......”
杨灿的天水湖踏青之约,一晃儿也就到了。
这天一大早,李府中就忙碌开来。
富贵人家踏青从不是轻省事,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侍女们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席子、绣着兰草纹的帷幔匆匆走过,厨房里传来铜炉碰撞的脆响,炭火、佐料、陈年的黄酒,一一往马车上搬。
花厅里,一扇描金大青铜镜前,潘小晚正对着镜子理妆。
她穿了一袭烟霞色的蹙金绣罗裙,裙摆拖在地板上,如同落了满地的霞光。
一个侍女正为她系着腰间丝带。
她站在潘小晚背后,双手一用力,就把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勒得愈发纤细了。
“慢着些,不要勒着了夫人。”
李有才从外面进来,见了这场景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今日穿了件蜀锦常服,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祥云,衬得那圆滚滚的肚皮愈发显眼。看着潘小晚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都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了。“不妨事的,我没觉得怎么勒。”潘小晚适应了一下,笑吟吟地扭头道,鬓边的珍珠步摇随之轻轻晃动李有才听了却不禁暗暗皱了皱眉,不怕勒?
那就是她还没有嘍?杨灿这么没用的吗?
李有才心中有些不痛快,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便哼哼两声道:“娘子你慢慢拾掇,我在外面等你。“说罢,他便又转身出去了。
与此同时,上邽城外的大道上,一队人马正护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前行。
崔临照端坐在车内,纤纤玉指无意识地划过车窗边缘的木纹,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与杨灿匆匆一别,也没过几天,可......,她却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那......五天,该是几秋了?
想起杨灿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说话时沉稳的语气,想起他常常发人深省的远见卓识,崔临照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
再过片刻就能相见,连指尖都透着几分雀跃。
队伍中,九岁的于承霖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腰间还挂着一把小剑。于醒龙如今正在倾尽全力培养他的次子,而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当然不仅仅要他学习。本该等他学有所成,才该由父亲带着他与各方势力打交道,增长见闻和待人接物的本事。
可是于醒龙常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便只能提前进行了。
他的儿子作为于家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养在深闺人未识。
那么,就先从上邽城开始吧,先在自己的地盘上历练,再与诸阀势力接触,他才能早日挑起大梁队伍行至城门口,忽然放缓了速度。
城门处堵着一支准备出城的商队,税丁们正忙着查验货物,一时半会儿挪不开地方。
“是凤凰山庄的旗号。”
税长远远瞧见马车上的徽记,赶紧小跑着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实在对不住,商队堵了路,贵人请稍等片刻。”
崔临照在车内听得清楚,从车帘中淡声道:“无妨,稍等便是。“
她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目光落在那支商队上。
十几峰骆驼卧在路边,六七辆马车排成一列,货袋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隐约飘出丝绸的柔滑气息和茶叶的清香。
几名税吏正捧着账簿核对,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
这算盘是杨灿在本地推行的新物件,比算筹要方便百倍。
真正搬抬货物的,是税丁雇来的那些帮闲,也就是......临时工。
他们一个个挽着袖子,满脸堆笑地忙前忙后,倒比那些税丁看着和气许多。
“这车是锦绮,二百四十匹!”一个帮闲从车上跳下来,高声报数。
税吏赶紧在账簿上划了一笔,又指向另一辆车。
商队的护卫们则抱臂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不多时,商队缴清关税,缓缓驶出城门。
崔临照的队伍率先入城,随后便是出城的百姓,人流渐渐疏散开来。
一个背着行囊的灰衣人遛遛哒哒走到刚才那个点检锦绮的帮闲身边,忽然停下了。
他假意重新系着包裹,看也不看那帮闲一眼,却在悄悄听那帮闲讲话。
………车子七辆,货物就是这些了。另有十二峰骆驼,其中仅茶叶就至少三百斤,护卫约有二十人,看样子不算硬茬。“
那帮闲说完,轻咳一声,便加快脚步,追向一名税丁。
灰衣人重新打好了包袱,斜背在身上,慢悠悠地向城外走去。
他是代来城“马贼”的耳目,专门负责踩盘子选目标。
如今通过收买的内线拿到了准确消息,他便要去通知自己的人马了。
商队的行进不可能有他们快。
很快,这支商队,就将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