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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灯下教女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04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已经亮起。

暖黄的光晕透过描金的纱罩漫开,给紫檀木的书桌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七岁的元荷月正临窗而坐,双手捧着一卷线装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她梳着俏皮的双丫髻,鬓边簪着两朵新鲜的茉莉,乌亮的眼眸清亮如山涧溪流。

虽稚气未脱,却已是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的模样。

这般灵秀的姿容,足见其父母皆是风姿卓绝之人,生得女儿才会出落得如此之美。

四岁的元澈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裤,正骑着一张矮脚小板凳,在花厅的羊毛地毡上一挪一蹭,追逐着一只杏色皮子缝的小球。

地毡厚实绵软,凳脚划过的声响被衬得极轻,不过是“铿铿”几声闷响,丝毫扰不到正在读书的姐姐。这孩子打落地起便得了痿症,双腿筋骨萎缩向内翻卷,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可他生来如此,兼之年幼,因此倒也没觉出这份不便有多不幸。

他只把小板凳当成双脚,挪动着身子追逐皮球,玩得满头是汗,脸颊红扑扑得像颗熟透的桃子。元荷月正在读的是《女诫》。

这世道的大户人家,教养女儿向来循着“德、能、才”三条路子。

先读《女诫》《内训》这类规训德行的书,扎下“贤良”的根。

再攻《诗经》《论语》以涵养其文气。

最后还要学《齐民要术》、《术数》、《相宅》里面的持家之道。

在此基础上,再兼修书法、女红、厨艺......

偏生这年代女子成亲早,十四五岁便是出阁的年纪,这么多的课业要在十年内吃透学精,担子着实不轻。

侧厢的门帘被轻轻掀动,索醉骨踩着软底锦鞋走了进来。

她刚沐浴过,长发未及全干,松松挽了个垂云髻。

几缕墨色湿发贴在颈侧和下颌,将那莹白如凝脂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绮寝衣领口微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宽松衣料下,丰腴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走动时衣袂轻扬,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刚浴后的慵懒妩媚。瞥见女儿伏案苦读的身影,她眼底先漫开一层笑意,刚要开口,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抢了先:“娘亲!“

元澈早看见了她,立刻手脚并用地停住”坐骑“,仰着小脸朝她伸胳膊。

索醉骨快步上前,笑着弯腰将他抱起来。

元荷月也已起身离座,双手垂在体侧,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软糯却恭敬:“娘亲。“”坐吧。”索醉骨侧身坐在铺了锦垫的圆凳上,把儿子抱在大腿上坐着,顺手拿过了女儿的书。书页正停在“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那一句。

她轻声念完,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挑,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荷月,这些书拣有用的学,至于那些哄人的鬼话,不必往心里去。”

元荷月愣了愣,秀气的眉毛蹙起来:“娘亲,这句话说得不对吗?

先生说,女子贤德为本,才学倒是次要的。“

”先生若真有本事,何至于来咱们家领束修过活?”

索醉骨将书卷轻轻拍在桌上,声音虽然柔和却很坚定。

“世事哪有绝对的道理?寻常女子若硬要逆着世道活,自然举步维艰。

可你不同,你是金泉镇未来的当家人,岂能只学些温婉顺从的本事?

没有断事的魄力、护人的狠劲,迟早要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可......可书中说要顺夫呢。“元荷月还是懵懂。

“顺夫?”索醉骨嗤笑一声,寝衣领口因为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露出一抹丰沃的莹润。

“若你将来嫁的是条中山狼,难道你也要引颈受戮?

这世上的情分,有时比豺狼还伤人。

比如说你,若你将来遇人不淑,那人只是哄你开心,骗你家产,要害你和你弟弟,欲鸠占鹊巢......真到了那一步,别犹豫,提刀砍了他的狗头便是,温柔贤淑感化不了没良心的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锐利如刀,可眼波流转间,那份妩媚风情又丝毫不减,两种矛盾的韵致揉在一处,反倒生出种极具侵略感的美。

元荷月似懂非懂地点头:“女儿记下了。“

这时元澈从桌上抓了块桂花糕,踮着脚尖递到索醉骨嘴边,问道:”娘亲,砍人是像切糕一样吗?“索醉骨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笑着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柔软:”要比切糕更快、更准、更狠。儿子,你记住,这世上娘亲、姐姐和你,才是最亲的人。

等你再长大些,要跟姐姐一起好好学本事,将来才能不被人欺负。“

”嗯!不被人欺负,还要保护娘亲,保护姐姐!“元澈用力点头,把桂花糕往她嘴里又送了送。”好儿子。“索醉骨先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张口含住糕块。

谁能想到,这位对儿女温柔备至的妇人,前些日子还在镇口随口一言,便让人戳瞎了挑衅者的双眼、割去了对方的舌头。

曾经的金城索家嫡长女,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她可是索家精心教养的嫡长女。

索家当年图谋天下的策略温和、保守,便将精心教养的她,以“远交近攻”的棋子身份,嫁入了同为一线门阀的武威元氏。

那时的索醉骨,面若桃花,腰如细柳,一双含情眼顾盼生辉,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又有嫡女传承的才略心计。

嫁入元家后,她服侍丈夫、孝敬公婆、主持中馈,短短一年就赢得上下交口称赞,是元家公认的贤媳。变故发生在她成亲第四年,那一年长女荷月刚满三岁,她腹中刚有元澈的动静,一个噩耗从天而降。她的丈夫元信芳在与吐蕃人的冲突里中伏而死。消息传回武威,索醉骨当场晕厥。

丧夫之痛如刀绞心,让她动了胎气,早产生下了元澈。

元澈是男孩,本来这让元家族老颇感欣慰。

可谁知,这孩子落地时便患了“痿证”,双腿筋骨无力,终生无法正常行走。

起初元家还念着她命运多舛,对她母子倍加嗬护。

那时的索醉骨,也曾真心感激过公婆与族人的体恤。

可人心最是禁不起消磨:久烦亲友疏,久累恩情淡。

尤其是元氏这般看重传承的门阀,当“寡妇”与“残疾嫡子”的标签牢牢贴在索醉骨母子身上,她们的存在,便渐渐成了元家的“拖累”。

这拖累从不是指几口人的衣食,而是关乎家族权力的平稳交接。

元家开始着力栽培二公子元盛奎了,这本无可厚非。

可是为了斩除将来可能的隐患,这群道貌岸然的族人,终究把刀对准了孤儿真母。

先是族老们集体出面,以“少主母年轻识浅,恐乱家宅纲纪”为由,轻飘飘夺走了她执掌多年的中馈权连她索家陪嫁的那片肥沃马场,也划归了元盛奎名下。

初时索醉骨还抱着最后一丝念想据理力争,细数自己侍奉公婆、打理家事、诞下子嗣的功劳。元老夫人却只是用帕子拭着唇角,冷硬地斥责道:“寡妇持家,必引祸端。你安心守着孩子便好,府中事,不该管的别插手了。“

那时她虽心寒,却仍未放弃对元氏最后的信任。

直到元盛奎觉得这对母子太过碍眼,竞暗中遣人散布谣言,说她“索氏克夫,子女命格不祥”,将丈夫的死、儿子的残,全算在了她的头上。

更狠的是,他还哄劝老母以“嫡子需由长辈教养方合规矩”为由,强行将刚满周岁的元澈从她身边抱走可他哪里是要教养,分明是授意乳母苛待孩子,不给饱饭,不常换衣,就是想让这个残疾的嫡子悄无声息地夭折。

当索醉骨跪在老夫人院外,从晨光熹微跪到月上中天,只求见儿子一面时,元盛奎竞施施然走来,笑得一脸伪善。

“大嫂若肯认下克夫冲煞的罪名,自请入家庙为亡夫祈福,我便允许你每月见他一次。”

索醉骨的境遇自此一落千丈。

树倒猢狲散,家奴们见她失势,往日的恭敬荡然无存,端来的饭菜常是冷硬的,跑腿传信也百般推诿。索醉骨咬着牙委曲求全,步步忍让,直到陪嫁来的张嬷嬷冒着风险打听到一个消息:

元家根本容不下这个残疾的嫡脉子嗣,要的是斩草除根。

那一刻她魂飞魄散,立刻派心腹回金城索家求援。

可远在金城的父亲索求,却觉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孩子都生了两个,总不能为了女儿与元家彻底决裂吧?

因此他最终只是派了一个管事前往元家探望女儿,不痛不痒地敲打几句,暗示元家“别太过分”。这番软弱的敲打,非但没有改善她的处境,反倒让元家起了戒心,对她的监控愈发严密。

当她再次遣亲信出城送信时,人刚到城门口就被元家的人抓了回来。

元盛奎特意将人拖到她面前,当着她和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荷月的面,用乱棍将那老仆活活打死,脑浆溅到了廊下的青石板上。

“大嫂,你若再生是非......”

元盛奎用靴底碾过老仆的尸体,笑得阴森森的:“你的宝贝儿子,恐怕要遭天谴了。“

看着老仆血肉模糊的脸,听着女儿压抑的哭声,想着儿子不知在受怎样的苦,索醉骨终于彻底看清了:在门阀的权力游戏里,她的付出、儿女的安危,全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筹码。

那层温婉贤淑的外壳轰然碎裂,愤怒与绝望在胸腔里炸开,点燃了她骨子里属于索家的血性。她开始假意顺从,每日闭门礼佛,对府中事不闻不问,让元盛奎渐渐放松了警惕。

暗地里,她却悄悄组织自己从索家陪嫁来的侍卫武干们,将自己多年积攒的细软悉数分给了他们,以养死士。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亲率侍卫摸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守夜的仆妇刚要惊呼,就被利刃封了喉。

她踹开偏房的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缩在冰冷床角的元澈。

孩子小脸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吓得瑟瑟发抖。

“澈儿!”她冲过去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泪水砸在他冻得青紫的小脸上。

元澈懵懂地睁着眼,好半天才认出她,委屈地哭出声来:“娘亲......饿......“

她咬碎了银牙,抱起儿子,又带上早已做好准备的荷月,连夜杀出了武威城。

元盛奎闻讯亲自带兵追赶,马蹄声在身后如惊雷滚过。

那是索醉骨第一次亲手杀人,当一名追兵的刀砍向她怀中的元澈时,她反手一刀,刀锋划过敌人的喉咙,鲜血溅了她一脸。

她亲手斩杀了一个追兵,也亲手斩杀了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

历经半个多月的亡命奔逃,她终于带着一双儿女逃回了金城索家。

那时的她形容枯槁,一身素色衣裙沾满血污与尘土,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宛如一朵在血里开过的、淬了毒的花。

就在金城城门下,她命人将路上俘获的一名元盛奎亲信按在地上,乱棍打死,一如当初她的老仆被活活打死在她的面前。

然后,她亲手将那亲信的头颅割下,高悬在城门之上。

猩红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妖娆而又冰冷。

她大声宣告,声音穿透喧哗的人群:“我索醉骨,与武威元家,从此恩断义绝!“

索、元两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桩骇人听闻的丑事压下去。

元家为了撇清罪责,竟炮制出“索氏不堪寡居,私通家奴,携子私奔”的谣言。

元家连所谓的“人证”“物证”都伪造得滴水不漏。

索醉骨百口莫辩,根本拿不出反驳的有力证据。

父亲索求权衡再三,既不愿为女儿与元家彻底反目,又得了元家归还陪嫁马场与矿场的承诺,最终选择了息事宁人。

这份凉薄,让索醉骨对亲生父亲也彻底寒了心。

索求自觉愧对女儿,又忌惮她如今狠厉嗜杀的性情,便将偏远却安稳的金泉镇封给了她。

他让女儿带着一双儿女搬去金泉定居,还对外宣称“其夫死情伤,不愿见人”,从而阻止其他族人与她往来。

“娘.........“元荷月许是想起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小脸一下子绷紧了,先前的懵懂被全然的认真取代她放下手中的毛笔,仰着小脸对索醉骨道,”我记住了。我以后要像娘一样厉害,保护娘亲,保护弟弟。“

索醉骨心中一暖,刚要开口夸赞,一个老嬷嬷幽灵似地出现在了花厅门口。

“主公!阀主大人到了!已至府门,即将入内!“

她的人,称她为主公,这是她的要求。

夫人,那是元氏之媳的身份。

镇主,那是父亲赐予她的领主之位。

所以,她要求她豢养的私兵,要尊称她为主公,索求对此有所耳闻,却也无可奈何。

“我爹?他来做什么?“索醉骨猛地站起身来。

烟霞色的寝衣随着她的猛然站起,荡起了一道柔美的弧线,丰腴的身段在宽松衣料下更显婀娜,可她那双眼里却瞬间凝起了冷意。

“我去更衣。”她迅速定了神,转头对荷月道:“书先收起来,带着弟弟去迎一迎外祖。“

说罢,她便转身款款而去,明明是曼妙至极的体态,有着难以言喻的风情,却偏如出鞘的利剑,带着一种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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