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热娜。
这小胡姬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瞳仁里像是盛着两粒滚圆的星子,连她的眼尾都泛着雀跃的光。她这么兴奋做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
杨灿有些好笑地问道:“如果,我想做王的话,如何?如果,只是和其他领主发生了冲突,又如何?“
热娜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甚相符的严肃。
“如果主人只是因为领土或者贸易,和别的领主发生了什么冲突,那么热娜建议主人不必耗费巨资去购置远方的武器和技术。
您的王,也就是你们称之为阀主的那一位,是不会允许你们之间发生太持久的战乱的,那会严重损害他的利益。
而且,如果主人的武备扩充的太厉害,也会让你们的王对主人产生很深的忌惮,那对主人将会很不利。“
”哦?”杨灿眉梢一挑,尾音拖得极长:“那麽......若是我想成为新王呢?“
热娜那双海水般澄澈的大眼睛瞬间定住,一眨不眨地锁住了杨灿的脸。
她似乎要从杨灿的瞳孔深处,分辨他这番话的真假。
过了很久,她好像真的从杨灿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隐藏的野心,不禁轻轻吁了口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但神态愈发郑重,道:“那么,热娜愿意为主人搜集一切有助于您,登上王座的东西。“
随着这句话的说出,一种强行压抑着的兴奋,正顺着热娜的血管往她的四肢百骸里奔涌。
她第一次以商队首领的身份带队前往撒马尔罕时,她的主人还只是天水一带的一个小小地主。她的商队也不过就是几个地主乡绅凑钱组织起来的一个松散商团。
而现在,她的主人已经是一位城主了,主人此时能够调动的资源比起从前,翻了一倍都不止。从前她带着商队西行,见了西域小国的税吏都要陪着笑脸。
如今亮出“杨城主商队”的旗号,那么沿途的城邦主们就会给予应有的礼遇。
毕竟,我有去,你有来,谁还没有求人的时候?
可若是主人真的能够坐上阀主之位,那么她所统率的,将不再是私人商队,而是一方权力的“移动国库她与各国间的贸易将不再是单纯的银钱往来,而是带着一国的意志而来。
她将会有资格踏入各国王宫,成为座上宾,与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统治者们谈笑风生。
从此后,她的商队在西行路上与任何接触到的一方势力打交道时,所受到的尊重和礼遇程度,都将与从前大不相同。
由此而带来的荣耀与利益,可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商人也是有追求的,仅仅只是拥有巨量财富的话,并不是一个商人的最高追求。
但,更高的追求,她从前不敢想。
就连她的父亲,一生经商,富甲一方,却也从未触及过权力的边缘。
在波斯大贵族面前,他也只能赔着笑,弯下腰去殷勤地兜售货物,连抬头直视对方衣袍上宝石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她的眼前。
拥立一位新王,这份成就感,远比金山银山更让人心动。
在热娜的认知里,陇上八阀与西方诸国并无二致。
西方诸国的国王们麾下,有许多大领主,如公、伯、侯。
在陇上天水,于醒龙就是这片领地上的王,他的麾下也有很多公、伯、侯。
比如于桓虎、外务大执事们,还有各位城主们。
在公、伯、侯这些大领主之下,又有许多中小领主,在西方,被称为子爵、男爵和骑士。
她的主人杨灿就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大领主。八庄四牧的庄主、牧主们,就是杨灿大领主之下的子爵和男爵。
至于程大宽、亢正阳和瘸腿老辛那些人,就是杨灿敕封的骑士。
而杨翼、王熙杰、王祎等人,则是杨灿领地内的行政官。
这就是热娜对陇上八阀之间,以及于阀内部统治架构的理解。
所以在她看来,杨灿如果有称王的野心,是完全可行的。
现在的西方诸国不就是这样的吗?
领主与领主之间是可以擅自开战的,而且当一个领主的军事、经济还有威望的综合实力超过国王时,还能取而代之。
当然,在你造成既定事实以后,最好还是通过利益的交换,获得教会的加冕追认,这样你才更加具备合法性。
而在东方,她的主人连这层障碍都没有,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不需要谁为他加冕。
在热娜看来,她的主人是一位思想开明,英明睿智的大领主,完全有资格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国王。作为一个商人,还有比成功地拥立一个人成王,更有成就感、满足感和丰厚回报吗?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啊。
热娜的心越跳越快,她想,也许,我应该再亲自带队去一趟西方,这一回走的更远一些。
哪怕主人派人盯着我,只要一个来自东方的极具实力的女商人的名头打响了,我的父亲很可能会循着消息找到我。
那时,我就可以说服我的父亲,让他成为主人的资助者。
如果主人真的能够成为一个王.........
她忽然晃了晃神,脸颊微微发烫。
那么做他王妃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故里万里遥的困难,似乎也不是不能克服了。
毕竟,在我们那儿,哪个做王妃的不是要远离故土呢?
我的父亲只会为我感到自豪,感激我为家族带去的荣耀吧?
杨灿将她眼中的希冀尽收眼底,该如何回答呢?
他沉吟片刻,在热娜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次,热娜没有像从前那般不安躲闪,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他的下文。
“热娜,你的一生所求,是什么?”杨灿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我?”热娜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我现在就想......”
“不,”杨灿打断她:“我是说,你从小到大的追求。“
热娜的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沉进了回忆里:”可是......我的追求一直在变啊。“
”说说看。”
“七岁时,我跟着父亲走丝路,骑在驼背上,脸上蒙着纱巾,只觉得天地真大。
那时我想,长大了我也要做丝路上最成功的商人,能去所有听得到驼铃的地方。“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十二岁时,父亲的商队再次遭遇了劫匪。
那一次,我们虽然侥幸脱身却损失了所有财货。
我就想,我要变得有力量,我要成为沙漠上最厉害的女刀客,保护自己和商队。
十五岁的时候,波斯的贵族来集市上,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袍,被众人簇拥着,而我的父亲在赔笑,把最好的丝绸捧到他们面前。
我就想,如果我能嫁给一个贵族,成为贵妇人,做了人上人,我的父亲就不用再这样向人卑躬屈膝了。“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幽幽地道:”后来,我被掳为女奴,一路辗转卖到这里。
我那时的追求就只剩下......活着、能吃饱、别被人欺负的太狠,“
她看向杨灿,眸中满着感激:”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主人,做了商队的首领。
那时,我就想着这趟生意平平安安,我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热娜'是个了不起的大商人。“
她温柔地看着杨灿,眼神像含着一汪暖泉:”如果主人真能成为王,热娜的追求还会再变。但......我可以等到主人真的成为王,再和主人说吗?“
杨灿轻轻颔首:”那麽,现在我也说说我的。“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七岁的时候,住在距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驼队,也没有戈壁,只有宽阔的道路和不用马拉的车子。
那时我最崇拜军人,最大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做一名军人。“
热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地方,不用马拉的车子?像船一样靠风或者靠桨吗?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倾听着。
“十五岁的时候,我又迷上了电脑。”杨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怀念。
“敲一串代码,就能让屏幕上出现想要的一切,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比打赢一场仗还痛快。“热娜听得更迷糊了,”电脑“”代码“都是她从未听过的词,她明白杨灿表达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
杨灿笑了笑,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只觉更遥远了。
“十八岁那年,我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学的也正是我喜欢的专业。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工作、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灿的语气沉下来:”可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我到了这里。“
”刚来时在牧场放牧,天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身边只有牛羊的粪味。
那时我唯一的理想,就是能有一间不漏风的房子,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热娜的心怦然一动,这不就是我被掳做女奴时的愿望吗?
原来高高在上的主人,也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刻。
“后来我被于承业揽为军师,日子安稳了些,理想又变了。”
杨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那时就想,有了体面的身份,再攒点钱,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生上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是......“
他苦笑一声:”于承业死了,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想跳坑都不行。“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从那时起,我这个想偷懒的人,就不得不一心往上爬。
因为......我身边藏着太多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有变得更强,这样一旦暴雷才能活下去。我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扭头看向热娜,眼神很真诚:”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想做王,我真不知道。
人活着,目标都是看得见、够得着的。
就像你七岁想走遍丝路,十五岁想嫁入贵族,我的目标也一直在变。
我从前想安稳,现在想变强,等我真的强到能够触及王座时,或许我才会去想,我......
该不该坐那个位置,能不能坐那个位置。“
热娜懂了,水到,渠成,是吗?
那么,我愿成为那条渠的一部分,让我的主人淌过这段路。
热娜站起来,像个波斯武士般把手心放在心口,向杨灿鞠了一躬,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热娜懂了,西行路上的奇珍、技术、情报,只要对主人有用的,热娜都会想办法弄回来。”她身上那股因为女奴的身份而呈露的温顺与谦卑,正在悄然破裂,露出藏于其内的野心与锋芒。热娜兴冲冲地离开了,石榴红的裙摆扬了起来,连上边辍着的银铃都压不住,像一团燃烧的火。杨灿看着她的背影,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呢,我愿称之为......波斯道衍。
只要我这里有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等着吧,总有一天......
这朵绽放于丝路之上的火玫瑰,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的软罗蔽膝挥下。
至于......称王......
我,真的可以吗?
杨灿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