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滩上,血腥漫过了碎石的缝隙,暗红的汁液与湿泥交融着,凝成了一块块狰狞的印记。黄土壑中,马蹄踏碎了沟壑间的寂静,喊杀声隐没在了呼啸而过的疾风里。
凤凰山巅的凤凰山庄,青砖黛瓦映着流云,红花绿叶照着暖阳,却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四月末的凤凰山,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繁花铺展开来,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嫩黄的迎春,还有些不知名的野卉,一簇簇、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将山峦装点得绚烂夺目。
百木吐青,新抽的枝芽带着水润的光泽,风一吹,便摇落满枝春光,连空气里都浮动着草木与花香的清甜。
杨灿身着月白长衫,步履从容地陪在崔临照身侧,二人正漫步于山庄深处的旧宅后院。
暖风拂过,卷起几片粉白的樱花瓣,落在崔临照的发间,又轻轻滑落在她的淡粉襦裙上,平添了几分娇俏。
她微微侧着头,听杨灿说着上邽城的琐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婉,偶尔开口应答几句,声线清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
谁也不曾知晓,这位齐墨钜子昨夜竟是冒着雨去找过杨灿的。
只是,雨丝如针,打湿了她的裙角与发梢,却终究是扑了个空。
在崔临照想来,杨灿身为上邽城主,此番随于阀众要员上山议事,定然是要与各方大员频繁接触,商议的都是军机秘事,行踪自然隐秘。
她寻不到人,问不出踪迹,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般一想,崔临照反倒松了口气。
昨夜动身之时,她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既怕自己这般贸然寻去,会被杨灿视作不识大体、耽于儿女情长的女子,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思念。
她本也没有奢求太多,只盼着能见上一面,说上一两句话,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没能见到,虽然失落,却也免去了那份“失礼”的担忧,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今日一早,山庄里便热闹起来,于阀的各路要员陆续下山,崔临照站在窗前望见这一幕,心头的失落又浓了几分。
她本以为杨灿也会急于返回上邽处理政务,此番怕是再难相见,便暗自盘算着,过个三两日,寻个由头亲自往上邽走一趟。
可谁曾想,傍晚时分竞传来了丫鬟的通报,说杨灿城主登门拜访。
那一刻,崔临照只觉得心头骤然一暖,所有的失落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她匆忙理了理裙摆,又擡手拢了拢鬓发,连指尖都欢喜得微微发颤。
她固执地认为,杨灿定然是知晓了她昨夜的寻觅,特意为她多留了一日。
这份认知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眼底都亮了起来。
杨灿今日依旧着实忙碌。上邽地处要冲,既是连通四方的枢纽,又是离凤凰山最近的城池,于醒龙怎会错过与他当面训诫安排的机会?
阀主书斋里,于醒龙握着茶盏,语气沉沉地叮嘱他镇守上邽的要务,从粮草调度到军民安抚,事无巨细,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从于醒龙那儿出来,还没等他歇口气,于骁豹又派人将他请了过去。
这位豹三爷此番竟是难得的沉稳,全无往日那般嚣张轻佻的模样。
豹爷打算亲自往蜀地走一趟,因为如今楚墨的剑魁与骑将、步将,都隐居在巴蜀。
临行之前,于骁豹特意召见杨灿,只因他的军营日后将驻扎在上邽左近,粮草供给、物资转运,都需通过上邽城的调度。
言谈之间,杨灿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豹三爷身上的浮躁与敏感已然褪去了大半。
想来先前他那般轻佻暴躁的模样,不过是心态失衡所致:想要的得不到,渴望尊重却只换来旁人表面的礼貌与内里的轻鄙,他才不得不以张扬,来掩饰内心的窘迫。
如今他即将大权在握,心境沉稳下来,整个人自然也就正常了许多。
其实杨灿本就没打算今日便赶回上邽。代来城那六幢兵马的消亡,他滞留于凤凰山,才能更好地撇清嫌疑。
更何况,于桓虎一直误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个美妙的误会,眼下可不必急于揭穿。还有就是,他还没有见过崔临照呢。这位齐墨钜子,可是他志在必得的人才与“良配”。
当初在陈府,他一番别出心裁的政论时策,引得她刮目相看;
天水湖上,琴箫合奏,初始得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临别之际,一阙情词赠别,更是直接叩开了这位才女的心扉。
崔临照纵论古今天下时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可在情之一字上,却纯粹得如同一张白纸,毫无半分段位杨灿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让这位才名远播的齐墨钜子动了心。
如今既已上了凤凰山,杨灿岂能不见上一面,再加深几分彼此的情意?
单以个人而论,崔临照才貌双全,一身才情令人赞叹,这般女子,本就值得君子好逑了。
更何况,她身后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更是杨灿如今迫切需要的,那是一群精通治世理政的人才。眼下他只需打理上邽一城,纵然没有这些人相助,凭着麾下现有的官吏,他再多费些心力,倒也能支应得开。
可他的势力一旦扩大,没有充足的人才储备随时顶上,那些地方便算不上真正被他掌控。
崔临照这份丰厚的“嫁妆”,才是他最为看重的。
只是杨灿向丫鬟询问崔学士居处时,得知她竞住在此处旧宅,倒是有些意外。
这宅子先前修缮完毕后,他一直未曾见过其春日的模样,此番故地重游,竞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崔临照却从未将他视作客人。
自于醒龙将她安顿在此处,得知这是杨灿的旧居时,她便喜出望外。
她休息的卧榻,正是杨灿曾经睡过的那张;她读书的书房,墙上还留着杨灿昔日挂虎头饰物的痕迹;就连用餐时所用的蹄足楠木几,也是杨灿曾经用过的旧物……
这般想着,崔临照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喜与满足。
这算不算得上是与他坐同席、食同案、寝同榻了?
才女们书读得多,大多情绪丰富却内敛,内心戏远比常人要多得多,这一点在崔临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如今杨灿就陪在她身侧,哪怕二人只是并肩漫步,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她也早已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了。
于她而言,傍在身畔的杨灿,就如同久别归家的良人,让她那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周身都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包裹着。
院中春花烂漫,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竞相绽放,花枝交错,开得热烈而张扬。
杨灿先前自长房引过来的那条泉水,在院中蜿蜒流淌着,潺潺淙淙的水声,与风吹枝叶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春日乐章。
岸边的柳枝袅娜多姿,新抽的柳叶绿得透亮,垂落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水下清澈见底,偶尔可见几尾游鱼摆着尾鳍,在水中翩跹而过,自在逍遥。
丫鬟小青早已在假山旁的小亭中烧好了水,紫砂壶架在炭火上,沸水翻滚,注入茶盏的瞬间,茶香四溢。
袅袅的茶香氤氲开来,与亭外的春光交融在一起,朦胧而惬意。
杨灿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便并肩走到亭下,相对而坐。
他一身月白长衫,清雅温润;她一袭淡粉襦裙,温婉娇俏,二人的身影与亭外的烂漫春光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小青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将茶水沏好,又摆上两碟精致的糕点,便悄然退了下去。
后院之中,顿时只剩下杨灿与崔临照二人,静谧的氛围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一路同行攀谈了许久,崔临照起初的羞涩已然淡了许多,此刻同坐于小亭之中,望着天边渐渐染红的夕阳,竟莫名觉得回到了当初天水湖上同舟合奏的时光。
那时他抚琴,她吹箫,清越的箫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引得湖上渔人纷纷停舟,遥遥张望。思绪流转间,又想起他临别时赠给自己的那阕表明情意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词句在心头萦绕着,丝丝甜蜜便涌上心头,崔临照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这个年代的人,对于感情的表达向来内敛含蓄,杨灿那阙词,于她而言,就是明确的示爱证据了。可她这些时日还一直未曾作出回应呢,这让她心中有些焦急,生怕耽搁太久,会被他误以为自己已然拒绝。
今日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机会,崔临照早已将自己和的那阙《鹊桥仙》誉写在素笺上,藏在袖中。只是女儿家的羞涩,让她始终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指尖攥着那方素笺,微微用力,连掌心都出了些许薄汗。
崔临照这欲言又止、神色踌躇的模样,尽数落在了杨灿眼中,杨灿心头骤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这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那般像当初在天水湖畔,她向自己索词时的模样?
这位才女,怕不是又起了雅兴,想要与他唱和几句了。
可杨灿实在不想打造什么诗人的人设。
他肚子里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后世背来的,哪里有半分即兴创作的才情?
这些古人的才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或许一顿酒的功夫,就能拉着你玩即兴接龙联诗的游戏;或许游一趟园,就能写出一篇文章要你按韵赋诗;甚至闲坐喝茶时,都能想出抓阄抽字、雅意猜谜的玩法,或是让你题句小字助兴。
这全都是即兴发挥的本事,哪怕他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都背得滚瓜烂熟,也根本没法和这些真正的才子才女一较长短。
真要即兴应对,当场就得露馅。
不行,必须先发制人,打断她的雅兴!
杨灿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崔临照搁在石桌上的柔黄上,顿时有了主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故作随意地开口道:“崔学士这手,骨相清奇,很不一般啊。”
“哦?”崔临照闻言,不由得有些讶异,擡眸看向他,眼中满是好奇:“杨兄……竞还会看手相?”“嗬嗬,略懂,略懂而已。”
杨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说道:“请崔学士伸出手来,让我仔细瞧瞧。”崔临照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究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右手缓缓伸了出去。不管杨灿是不是真懂得看相,崔临照心里都明白,他只是在寻个由头,想和自己有些肌肤之亲。杨灿心里也明白,其实她明白,但她装着不明白,而杨灿也装着不知道她已明白。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的手上,更显得那双手纤细白皙。
杨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由得暗自赞叹。
这手生得极美,纤纤玉指,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不见半点瑕疵。
指尖圆润饱满,指甲修剪得整齐光洁,透着淡淡的粉晕,衬得愈发娇俏。
纤细的手腕上,只戴了一只细细的银镯,银辉流转,更衬得皓腕如同一管凝脂白玉。
这般好看的手,就该是执箫、持笔、拈花的,满是秀雅之气。
杨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掌。
崔临照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强行忍住了。
她轻咬着下唇,白玉般的脸颊上迅速晕起一抹淡淡的羞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出身青州士族,自幼便恪守礼教,一言一行都合乎规矩,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距离地握住过双手?可面对杨灿,她却生不出半分抗拒之意,甚至……,心底还隐隐盼着他能就这么一直握着她。杨灿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而安稳,顺着她的血脉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心口,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她悄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不敢擡头看他,却也没有抽回手,就这般任由他握着。
杨灿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羞涩与僵硬,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认真看相的模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肌肤。
“崔学士,你这天纹、人纹、地纹莹净无冲,三才合一,乃上相之格呀。”
这般故作高深的话语,顿时将崔临照逗笑了。她忍不住擡起头,眉眼弯弯,眼底的羞涩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灵动,宛如亭外初绽的春花:“你还真会看呀?”
“那当然。”
杨灿点头应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纹,缓缓解释道:“你看,这道是天纹,主情缘福泽,你的天纹清晰连贯,毫无断点,可见日后情缘顺遂,福泽深厚……”
春风再次吹过小亭,带着花香与暖意,樱花瓣簌簌飘落,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还有的顺着风,飘落到潺潺流淌的溪水中,随着水流缓缓而去。
趁着杨灿低头“认真”看手相的功夫,崔临照悄悄擡眼望向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温柔,神色专注。
她的眼底映着漫天春花与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甜甜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说不出的缠绵。
亭下的时光静谧而温柔,二人相对而坐,交握的手始终未曾松开。
杨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关于手相的话语,崔临照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间的甜蜜如同春日的溪水,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长房后宅之中,气氛却与后院的温柔截然不同。
春梅端着一碗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进内室,见索缠枝半倚在床榻上,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不由得有些担忧地开口了。
“少夫人,您……真的不用找郎中过来看看?您今日几乎是正午才起身,这一下午都没什么精神,总是这般慵懒,怕是不妥。”
一旁的冬梅也跟着附和:“是啊少夫人,您若是身子不适,可不能硬扛着。”
“说了没事,多嘴!”
索缠枝瞪了她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嗔怪。
这两个死丫头,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哪像小青梅那般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闭嘴。她今日这般模样,哪里是身子不适,分明是昨夜太过劳累,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咳!”索缠枝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昨夜她明明都把帕子咬烂了,拚尽全力才没喊出声来,可谁知,嗓子还是受了影响,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强打起精神,问道:“各路要员,今日都离开山庄了?”
冬梅忙不迭点头,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回少夫人,大部分要员都已经下山了!不过二爷、三爷,还有东大执事、杨城主几位,还留在山上呢。
听说今日阀主亲自一一召见了他们,想必是还有要事未曾商量妥当。”
“杨……杨灿,也没走呢?”索缠枝听到“杨灿”二字时,心脏不由得猛地一跳,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她强装镇定,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
“没呀。”冬梅说着,好奇地睇了索缠枝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似乎不明白少夫人为何会单独问起杨城主。
在她看来,杨城主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值得少夫人如此关注才对。
“既然没走,他毕竟曾是咱们长房的人,却不知道来拜见于我,哼!”
索缠枝冷笑着说了一声,似乎在为此感到不悦,但也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他还没走啊?这可怎么是好?索缠枝本想着这几日都好好歇一歇,昨夜那般折腾,她快散架了,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可……既然他还没下山,今儿夜里,他应该还会过来吧?
一念及此,索缠枝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中既有些害怕,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一咬牙。郎君难得上一趟凤凰山,就算再辛苦,也得让他尽兴了才好,拚了!她擡眼看向春梅,故作随意地道:“咳,我今日略感不适,精力不济。小郎君今晚还是跟着奶娘睡吧,不用送到我这儿来了。”
春梅一听,连忙又劝:“少夫人,您若是真的不适,还是找郎……”
“闭嘴!出去!”没等春梅把话说完,索缠枝便狠狠地丢了个白眼过去,语气中的不耐已然溢于言表。这丫头当真是聒噪得很,她现在只想清静一会儿,半点都不想再听她啰嗦。
郎中?郎中能看好她的“病”吗?
啐,啥也不是!
春梅被她一吼,不敢再多说,连忙拉着冬梅,匆匆退出了内室,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索缠枝靠在床榻上,想起昨夜的温存,脸颊愈发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凤凰山庄的另一处院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于二爷于桓虎并未住在山庄专门招待宾客的“敬贤居”,他是于家本家子弟,山上本就有他少年时居住的院落。
自他长大成人,前往代来城主政之后,这所院落便空了下来,虽无人居住,却一直有下人精心打扫照料,故而依旧整洁雅致。
每次回到凤凰山,于桓虎都会选择住在这里,或许是念旧,或许是这院落能让他寻得几分安稳。下午,于桓虎又去见了大哥于醒龙一趟。大哥的身体依旧孱弱,面色苍白,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气虚。自昨日明德堂议事之后,大哥便不停地接见各路族亲和家臣,虽精神看似亢奋,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于桓虎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无太多担忧,反倒有几分复杂。
他与大哥的关系,向来微妙。
外敌压境之际,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内部的嫌隙与冲突,联手应对危机,可这种合作关系本就敏感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滋生新的矛盾与不信任。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彼此产生隔阂,或是引发冲突,定然会被外人趁虚而入,届时于阀便危险了正因如此,他们必须就接下来的诸多事宜,进行更明确的交流与商议,避免出现纰漏。
回到自己的院落,于桓虎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擡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代来城部曲督赵腾云,沉声问道:“杨灿可已下山了?”
赵腾云是陪同于桓虎上山的,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二爷,尚未下山。下午三爷还特意召见了他,似乎是商议粮草调度的事宜,两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结束。之后,杨灿稍作休憩,便去拜访崔学士了。”“嗯……”于桓虎缓缓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他的身份与于骁豹不同,顾忌太多,若是公开与杨灿见面,难免会引起大哥的猜忌,故而一直未曾与杨灿有过正面接触。
先前杨灿只是一庄之主时,他不见倒也无妨,可是当杨灿成为上邽城主,地位便重要起来了。如今他又是鬼谷传人,和青州崔学士看来也关系匪浅,这个人就不能不见了。
不管是他做为自己埋在大哥身边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还是他自身的才干,都要亲自见上一面,加以笼络才成。
而且,这是儿子为他笼络来的人才,但是至今尚未启用,他也得当面面,试一试此人的忠心。唯有杨灿完成了他交办的任务,此人的忠心才毋庸置疑,以后也才能赋予重任。
思忖片刻,于桓虎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对赵腾云吩咐道:“等他下山之后,你安排个机会,让我与他见一面。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属下明白!”赵腾云连忙躬身应下。
于桓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此时晚霞漫天,已然是黄昏时分,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院落的青砖上,洒在院中的花枝上,竟比先前还要明亮几分。
可这明亮的余晖,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他望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着什么。与凤凰山庄的静谧明亮不同,此时的“黄土迷宫”中,却是一片昏暗。
这里沟壑纵横,土梁、土柱交错林立,阳光本就难以穿透。
如今临近黄昏,光线更是暗淡下来,虽还没到需要燃起火把的地步,却已然有了暮色沉沉的压抑感。索二爷索弘带着袁成举、瘸腿老辛等人,正且战且走,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与尘土浸透。不少人的身上还带着伤口,鲜血渗出,与尘土混合在一起,凝成了暗红的印记。
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呼吸急促,手中的兵器挥舞得也愈发沉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好在前方不远处,程大宽派来的接应人员终于联络到了他们,正引着他们朝着预先埋有伏兵的隘口撤退。
身后的马贼早已杀红了眼,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眼见索家的人愈发不支,财货与美人似乎近在眼前,顿时士气大涨,嘶吼着狂追不舍。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黄土沟壑中回荡,令人心惊胆战。
昏暗的天色,加上激战之下根本不容人停下来仔细观察、思考。
那些马贼果然如同预想中那般,沿着亢正阳、程大宽故意留下的通道,一股脑地追了上来,几乎全部踏入了预设的陷阱范围。
“不对,此地似乎……有问题!”
就在此时,马贼首领韩立忽然勒住马缰,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停了下来。
他皱着眉头,左右张望,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那些因倒塌而堵塞了部分道路的黄土堆上。
这种黄土堆倒塌的现象,在黄土沟壑地貌中其实并不罕见。
这里的土梁、土柱本就没有什么内部支撑,常年风吹雨淋,质地松散,说倒就倒。
所以,这种状况本来算不得是什么异常,然而韩立此人谨慎,戒心远超常人。
眼下他们正在追赶索二的残兵,值此紧要关头,此处偏偏又是这沟壑中最狭窄的部位,而这几堆黄土倒塌的位置,也未免太过巧妙了些。
那倒塌的土堆,恰恰封堵住了两侧的几条通道,只留下中间由一根巨大的黄土柱子分开的两条通道,仿佛是特意为他们指引的方向一般。
这般诡异的景象,让韩立心中的警兆骤然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猛地反应过来,大声呼喝起来:“拓脱、老吴,快停下!老张,慢一些!所有人都停下!”然而,他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侧的黄土高壁之上,一群身着上邽城部曲兵服饰的人开始行动了。此处本就是下方这片沟壑区中最窄的位置,再加上亢正阳等人先前的有意破坏,早已将另一侧的几处通道全用倒塌的黄土堵塞住了。
因此这里就只剩下这根巨大的黄土柱立在中间,成了唯一的必经之路。
而此刻,那根巨大的黄土柱子上,赫然已经缠上了数条粗粗的绳索,平齐于上方地面。
这些粗大的绳索又通过一条条相连的绳索,牢牢地拴在了十几匹早已备好的战马背上。
马上的骑士全都神色肃穆,紧握着马鞭,等候着命令。
“动手!”
趴在土沿儿上探头向下观望的那名部曲兵,眼见马贼大半进入陷阱范围,而余下二三十人,竞然迟疑不动,似乎有所察觉,当即厉声大喝起来。
随着他的这声大喝,十几名骑兵毫不犹豫地挥鞭抽打在马背上,口中发出一声呼啸,驱使着马儿齐齐向前奔跑起来。
那些拴在黄土柱上的粗大绳索迅速被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一般。十几匹马儿被绳索猛地拉住,猛地止住了冲势,却还发出一阵“希聿聿”的长嘶,前蹄扬起,努力想要挣脱这绳索的束缚。
马上的骑士也并未停下,依旧挥鞭如雨,拚尽全力驱使着战马向前。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那根本就风化严重的巨大黄土柱子,在十几匹战马的合力拉扯之下,终于摇晃了几下,随即轰然倒塌下去!
巨大的黄土柱倒塌,扬起了漫天的黄色尘雾,裹挟着强烈的气浪,在狭窄的沟壑中猛地扑开来。尘土如同一张巨大的黄色帷幕,瞬间将韩立等数十个尚未完全进入通道的马贼全都吞没。
倒塌的黄土柱不仅彻底封死了剩下的两条通道中的一条,另一条通道也因垮坍过去的大量黄土,变得狭窄而崎岖,根本难以纵马而过。
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令那些正兴奋地向前狂奔的马贼墓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贪婪与亢奋瞬间被惊愕与惶恐取代。
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身望去,只见身后黄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片刻之后,被封堵通道的另一侧,滚滚黄尘渐渐落下,迷蒙之中,一群“兵马俑”僵硬着身子,缓缓显现了出来。
“噗”一个“兵马俑”猛地咳嗽了一声,嘴里喷出一股黄烟儿,随即便传出了韩立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们……上当啦!快退!快撤退!”
然而,一切都已太晚了。
就在韩立嘶吼着下令撤退的瞬间,沟壑深处,埋伏于黄土高壁一侧的亢正阳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把刀锋向前狠狠一劈,厉声喝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屠杀,就此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