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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一宵几重风波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16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初夏的夜色,如泼翻的浓墨,将子午岭的群峰晕染得影影绰绰,连林木的轮廓都消融在这无边的暗夜里唯有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洒下几缕清辉,给蜿蜓的山道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

林间的虫鸣早已歇了大半,唯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地划破沉沉寂静,为巫门的第二轮迁转,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凝重。

山道上,是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每个青壮弟子的肩头,都压着一只沉甸甸的书箱。

箱中码放整齐的纸书、帛书与竹简,皆是巫门历代先辈耗尽心血积攒的知识瑰宝,字字句句,都承载着整个宗门的根基与未来。

书箱的棱角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压得弟子们的肩头微微下沉,可他们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一人显露出半分懈怠。

李明月与陈亮言夫妇并肩立在火光旁,目送这支队伍整装待发。

第一轮离开的,是巫门的老弱妇孺,这一轮启程的,则是宗门的青年弟子,与他们一同远行的,是巫门最珍贵的“传承”。

待这批人安全抵达落脚之地,剩下的巫门中坚力量,才会进行最终撤离。

届时他们还要按计划扫清一切痕迹,布下重重疑阵,混淆追踪者的视线。

此番带队的是刘真阳与杨元宝二人。

刘真阳性子沉稳干练,便被委以断后重任。

杨元宝性情虽略显暴躁,一身武技却比刘真阳还要高明三分,故而由他带队开路。

“真阳,元宝。”

陈亮言的声音在夜风中沉沉响起,“此去路途遥远,务必照顾好诸位弟子和这些典籍。”

李明月亦柔声叮嘱,眉宇间满是关切:“千万不可马虎大意,切记谨慎行事,避开人烟稠密之地,昼伏夜行,直至丰安庄。”

刘真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陈师兄、李师姐放心,我二人定不负所托,护得众弟子与典籍周全。”

杨元宝也跟着点头,平日里的急躁收敛了大半,语气郑重:“师兄师姐尽管安心,此等大事,我必谨慎从事。”

陈亮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浅笑:“有你二人,我们自然放心。那……咱们上邽见。”双方同时抱拳行礼,而后刘真阳一摆手,便领着队伍率先踏上了山路。

弟子们鱼贯而行,背着书箱的身影在浅淡的月光下连成一串,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向山外走去。就在山谷另一侧的密林里,一棵老树的浓荫中,此时却悄然探出一颗人头。

这人是慕容家的家将,星夜兼程赶来子午岭,为的是向巫门传达一道密令。

慕容家主近日接到了儿子慕容宏济的秘信,信中详述了刺杀索家重要人物、嫁祸独孤家族,从而挑动两家决裂的计划。

家主对此深以为然。

原本,与独孤家联姻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慕容家将不只在吞并于阀时得到强大助力,在整个争霸天下的过程中,都算是拉到了一个强大盟友。

可联姻之事迟迟没有进展,宏济传回消息说,并非独孤婧瑶不肯嫁,而是独孤家族刻意拖延。这话,慕容家主深信不疑。

一来,这是他亲儿子传回的讯息,他不会疑心自己的儿子。

二来,慕容家主一直觉得,独孤家未必就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

看来,只有等慕容家吞并了于阀,势力大涨之后,才能让独孤家认清形势,甘心附庸于他了。如此一来,宏济的这条毒计,在他看来便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慕容家族暗中筹备多年,近一两年间便要有所动作。

若是等起兵之后再进行此事,以索家与独孤家的精明,定然会察觉是有人故意从中挑拨。

唯有在慕容家尚无明显动作时出手,这场嫁祸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于是,慕容家主与几位元老一番商议,便火速派人赶往子午岭了。

这种脏活累活,自然要让巫门去做。

在慕容家眼中,巫门不过是他们豢养的一条狗,需要时便放出去咬人。

一旦真的出点什么事,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时,还可以把巫门丢出去顶锅,实在是再好用不过的棋子。只是,这位家将还未赶到巫洞,便撞见了这支深夜迁徙的队伍。

这让他心中惊疑不定:巫门竞出动了这么多人?他们要往何处去?

更奇怪的是,每个人肩头都背着一口不小的箱子。

家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借着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可这支迁转队伍,哪怕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夜,防备也严密得滴水不漏。

杨元宝带着几名身手矫健的弟子,与大部队隔开一里多地先行探路。

刘真阳则领着几人断后,时不时回头扫视,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家将几次想凑近打探,都被严密的防备逼退,始终无法靠近。

眼看队伍即将走出山谷,家将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脚步也停了下来。

出了这山谷,便是一段长达十里的开阔地,无遮无拦,根本无处藏身。

继续追踪,已是绝无可能。

那……转回去,依旧向巫门传达阀主的指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狠狠掐灭了。

巫门此番异动,实在有些诡异,若他们是真的起了异心,自己此刻送上门去,岂不是自寻死路?家将一番权衡,再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缩回密林,转身循着陡峭的山坡翻山而去。

他要另抄近路,急急返回慕容家报信。

与子午岭夜迁的肃穆神秘截然不同,上邽城主府的后宅里,却是另一番旖旎慵懒的光景。

青梅星眸半睁,瘫软在铺着锦缎软垫的榻上。

她的额角汗涔涔的,乌黑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脖颈间,脸颊泛着诱人的潮红,胸口的起伏犹未平复。她生性好洁,往日里每与杨灿温存过后,总要沐浴净身,才能安心入睡。

可此刻,她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得像一摊水。

她此时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闭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

杨灿真是越来越“凶残”了!

有时候她静下来想想,都忍不住心头发怵。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她得死在他手里。

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灿沐浴已毕,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轻简道服,殴着一双蒲草软鞋走了出来。

廊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湿热,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夫人还没起来沐浴呢?”杨灿向侍立于门外的丫鬟询问,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道服质地轻薄,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他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润,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魅惑。

那丫鬟瞥见这副光景,脸颊倏地一红,忙垂下眼帘,轻声回道:“青夫人还在歇着,吩咐婢子过两刻钟,再去扶她起身。”

杨灿低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欢喜的声音:“主人!主人!”

能这般称呼他的,整个城主府里,也就只有热娜了。

热娜出入城主府后宅可不需要通报,因为她本就住在后宅的一个跨院里。

杨灿循声望去,只见热娜步履匆匆地走来,足踝上挂着的银铃,随着她的步子叮当作响,清脆的铃音在夜空中格外悦耳。

他便朝丫鬟摆了摆手:“去侍候夫人吧。”

说罢,便迎着热娜走了过去。

“主人!”热娜停下脚步,擡手抚胸,行了一个西域的礼节。

“走,书房里说话。”杨灿率先转身,脚步沉稳。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热娜熟门熟路地摸出暗格里的火折子,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又小心地罩上灯罩,这才退后一步,站在一旁。

杨灿没有去书案后落座,反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压压手示意她坐下。

杨灿挑眉笑道:“怎么,那个索氏女难为你了?”

热娜闻言,笑吟吟地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人,是大好事!

我把主人的意思对索家女说了一遍,又给她看了咱们工坊造出的那些东西,她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了!”

“哦?确实是好事啊。”

杨灿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可你这般着急跑来见我,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热娜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主人英明!索家女对主人赠她的干股不满意,嫌少。”杨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到底是索家嫡女,这胃口,可比缠枝大多了。那她……想要多少?”“她一点干股都不要!”热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

“哦?”杨灿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坐直了身子:“她要投钱?”

“不止!”

热娜往前凑了凑,声音愈发热切:“她在索家有一块封地,封地底下,藏着一条石炭矿脉!她想拿这条矿脉入股!”

“什么?”杨灿忘形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过他方才从浴房出来时,为了图省事,内衣中单统统都没穿,就只罩了件道服。

这件道服大襟右衽,前后左右均开衩,缓步而行时,倒也看不出什么,这一急急动作,不免就暴露了点什么。

热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脸颊倏地一红,连忙垂下眼帘,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杨灿却浑然不觉,只兴奋地击掌笑道:“好!好啊!石炭矿脉?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热娜定了定神,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的盘算:“城主,依热娜之见,咱们不如先晾她几天。让她觉得,咱们根本不在乎这条矿脉。

过几天她若沉不住气,主动来寻咱们,那是最好不过。

就算她不来,到时我再去见她,也能把矿脉的作价压得低低的。

依我看,应该给到两成半的股份,她就满足了!”

显然,在赶来禀报的路上,她早已在心里反复盘算过了。

热娜满心以为杨灿会赞许她的精打细算,却不料杨灿听完,只是微微沉吟片刻,便缓缓摇了摇头。“不妥。”

他擡眸看向热娜,语气郑重:“你明天就去见她,告诉她,这条矿脉对我至关重要。

她若愿意用矿脉入股,我给她四成股份。”

“四成?”

热娜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失声惊呼:“主人!这是不是太多了?”

杨灿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热娜,你和她接触的比我多,应该看得出来,那女子外柔内刚,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

我是要和她合办丝路商团,对商团来说,这条矿脉并不重要,但是对我天水工坊来说,如今制约它发展的,就差石炭这一能源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这矿脉的重要性,只要咱们一开凿、一供应,根本瞒不住她。

到那时,她岂会不知自己吃了亏?

你以为,一纸契约就能束缚住她吗?

莫要因小失大,待之以诚,这合作才能长久。”

热娜仔细琢磨着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索醉骨那样的女子,既有家世又有手段,一旦发现自己被骗,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家主人可未必压制得住人家。

“我明白了!”她心悦诚服地看向杨灿,眼底满是钦佩:“主人这般胸襟,才是成大事者的风范!”杨灿微微一笑,被美人一夸,眉宇间也不免带起了几分自得。

热娜却忽然擡眸,澄澈的蓝眼睛紧紧盯着他,轻声问道:“那么,关于五年后解除我的奴籍、还我自由身的那纸契约。

城主大人,那一纸契约,是不是也无法束缚您呢?”

杨灿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看着热娜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盛着他读不懂的情绪。

杨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真诚:“热娜,我能以诚相待索醉骨那般傲娇女子,又怎会欺瞒于你呢?

那纸契约既然是我亲笔签下的,那它就一定作数。五年之后,你若执意要走,我自会真心送你上路。”热娜听到这话,心头顿时一暖,可暖意过后,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这个答案,她其实是满意的,却又不是她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她对眼前这个年轻英俊、沉稳睿智,偶尔又带着几分慵懒魅惑的男人,早已悄悄动了心。

压下心头的失落,热娜脸上露出一丝俏皮的笑意,故意打趣道:“送我上路?

我倒是听过一句谚语,“抓完老鼠的猫,被它的主人杀了’。

主人说的这个「上路’,该不会是谚语里的意思吧?”

杨灿凝视着她眼底的狡黠,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热娜坐着,他站着,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头,心头也跟着泛起一丝慌乱。杨灿缓缓弯下腰,近得能嗅到她发间那股西域枫香树脂的甜香,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这只波斯猫儿这么可爱,我可舍不得杀。她若非要离家出走,我也由得她,只在这里,等她回来。”他的目光灼热,像带着温度的火焰,烫得热娜心慌意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连忙闪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我要汇报的事都说完了,主人早些歇息吧,热娜退下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杨灿抓住。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时,惹得她浑身一颤。

“我想我的猫儿,多陪陪她的主人,不知这只猫儿,愿不愿意呢?”

杨灿的道袍本就单薄,离得这般近,热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热娜湖水般的眼眸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心里明明还想着要走,可一双大长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动半步。

杨灿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浓,轻轻环住她的小蛮腰,将她拉得贴在自己身上,又握着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的衣襟。

“啊!”热娜猛然低呼一声,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向他。

她的手微微发颤,却使不出半分反抗的力道。

书房里的气氛,正一点点变得暧昧粘稠,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甜腻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略显急促的声音:“启禀老爷,李府的潘夫人,深夜到访!”杨灿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潘小晚?

她才走了没多久,这么晚了又折返回来,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缓缓松开热娜的手,声音沉了几分:“知道了,把她请进花厅暂候,我片刻就到。”

“是。”丫鬟应声退下。

热娜趁机缩回手,不自然地拢了拢耳边的酒红色的长发,脸上带着未褪尽的潮红,结结巴巴地道:“那……那热娜就先行退下了。”

说完,不等杨灿回应,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杨灿望着她仓促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向花厅走去。

他有一种预感,今夜,只怕是无法安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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