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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晨闲逗晚妆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1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初夏的晨曦漫过上邽城厚重的夯土城墙时,城门外的吊桥已被值守兵卒缓缓放下。

桥板与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道唤醒老城的讯号,刺破了黎明的静谧。

挑着菜筐、推着鱼车的百姓是第一批踏响街巷的人。

紧接着,两侧铺面的门板便陆续卸下,吱呀声响里,做小吃的小贩率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热乎乎的烟火气便顺着街巷蔓延开来。

一切都与昨日别无二致,仿佛只是一场沉睡后,城池便按时苏醒了。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昨夜这座沉寂的城里,曾经暗潮涌动,藏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风波。“陇上春”酒楼的门板卸得比别家早,勤快的伙计早已里里外外忙碌起来。

只是这个时辰尚早,店中鲜有客人。

掌柜的刚摊开账簿,取出上个月新购的算盘,指尖轻拨,清脆的珠响里,脸上漾开一抹满意的笑。便在此时,一名身着劲装的武士从后边大步走到前堂,到了柜台前。

“掌柜的,我家公子要退店了,天字一号院,烦请结算。”

“歙,好嘞!”掌柜的立刻堆起满脸笑意。

天字一号院儿?那不就是昨儿半夜闹了家贼的那位贵介公子么?

他赶紧赔笑道:“小老儿这就结算,诸位客官在本店住得还舒心么?”

嘴上热络地招呼着,掌柜的心里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说自家酒楼背景不浅,不惧事端,但开门做生意,谁愿平白惹麻烦?

走了好,走了好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侍卫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道:“还算过得去吧。

对了,昨夜我家有下人失了规矩,闹了点乱子,打坏了小院些器物。

掌柜的你派人去清点一番,一并作价结算了便是。”

“哎哎,好!好!”

掌柜的连忙唤来一个伙计,高声吩咐:“你速去天字号小院查看,把损坏的物件一一清点清楚,切记不可多点分毫,务必算个公道价钱回来!”

伙计应声而去,掌柜的又转回头对侍卫笑道:“公子府上一看便是规矩森严的,做事这般讲究,真是叫人佩服。

客官您先在此小坐片刻,我这就叫人沏壶粗茶,您千万别嫌弃。”

说罢,掌柜的又喊过一个正擦拭桌椅的伙计,催着他快去沏茶。

天字一号院的正房内,王南阳站在梳妆台旁,手中握着一支眉笔,此时缓缓放下,轻声道:“好了。”端坐镜前的,正是钜子哥。

铜镜里的他,此时已然化作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大汉。

浓黑的胡须遮不住眉眼间的轮廓,竟与慕容宏济酷肖至极。

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纹路,甚至连鼻翼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若非熟识之人,再隔上几步距离,绝难分辨真伪。

钜子哥擡手摸了摸颌下的假胡须,触感与真须一般无二,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道:“走吧。”二人并肩向外走去。

此时的王南阳也已换了一身装扮,眉眼经他高超的化妆术微调后,面如冠玉,清朗俊逸。

一袭月白色儒衫加身,举止间透着几分文人雅士的温润儒气,竟与慕容渊有七分相似的神韵。伙计很快便将损坏的物件统计清楚,一溜烟跑到柜台前禀报。

掌柜的核算完毕,拿着单子绕出柜台,走到正喝茶的侍卫面前递给他看,还贴心地奉上一副算筹。这时候,像他这般会用算盘的人还不多,他自己也是才学会不久。

那侍卫出身豪门大户,哪里会逐文计较这点赔偿,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便照着上面的数目,从钱袋里数出银两递过去。

付完钱,他转身向外走去,掌柜的一路赔笑哈腰,送到店门口。

掌柜的擡眼望去,就见公子一行的马匹早已牵到店前,鞍鞘齐备。

两名身姿挺拔的贵公子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走来,一按马鞍,身形轻捷地翻上马背。

其中那圆脸环须之人,正是这一行人马的主人,那位贵介公子。

这支马队离开“陇上春”,在街巷间小贩、居民与进城菜贩、行商的避让与注目下,沿着上邽城的大道缓缓前行。

马背上,乔装成慕容宏济的钜子哥扭过头,对身旁扮作慕容渊的王南阳低声说话。

“按城主的吩咐,我们要大张旗鼓地离开上邽,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离开了。

来日若是有人追查,能把追查踪迹的人从上邽引开便好。

至于往哪里走,城主让我听你安排,毕竟,说起对慕容家的了解,你比我们都多得多。”

王南阳耷拉着一双死鱼眼,淡淡地道:“我曾想过向东走,把疑兵引去北穆;也想过向西去,嫁祸给索家。”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道:“但我仔细思量后,觉得这两处都不妥。

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因为慕容家正在图谋于阀地盘。

在这个节骨眼上,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为何要去北穆或者索家的地盘?

于不合情理,如此刻意的嫁祸,反而会让我们这边显得尤为可疑。”

钜子哥眉头微蹙,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南阳,那双死鱼眼中竞难得地泛起了一抹光亮。

“我们往慕容阀的地盘走,最后在他们的地界上消失。

如此一来,他们便会摸不着头脑,若是因此起了内讧的猜疑,那就更好了。”

“果然是妙计!”钜子哥眼前一亮,颔首道:“成,就听你的。”

原本缓步街头的马队,随即调转方向,朝着上邽城的北门轻驰而去。

“六疾馆”后宅,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围坐着一群白发苍苍的老者,皆是巫门的前辈长老。老人家起得早,用过早餐后,本就有聚在一起喝茶闲谈、交流研究心得的惯例。

只是今日,众人似都心不在焉,闲谈的兴致缺缺。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树荫掩映下的一间屋舍,那扇门关着,他们似乎在期待什么。

终于,那扇门动了。先是裂开一条细缝,片刻后,门被彻底推开,潘小晚从容地走了出来。先前的她,一直是已嫁妇人的装扮,发髻高挽,珠钗点缀,气质成熟妩媚。

而此刻,她却换了未嫁少女的发式,发间簪着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那身浅青色的襦裙,裙摆上还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整个人清丽灵动,气质骤变,竟与先前判若两人。“哎哟,我们小晚这身打扮,可真俊呐!”一名白发老妪率先起身,语气里满是惊喜。

众长老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应和着,目光里全是赞许。

潘小晚强装的淡定瞬间瓦解,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的都不自在。

她脸颊微微泛红,佃泥地道:“我虽已和离,可也是嫁过人的妇人,怎么给我准备了这样的衣裳?怪不合适的。”

“合适!怎么不合适?”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妪理直气壮地说道:“咱们小晚本就是黄花大闺女,自然要做大闺女的打扮,这叫返本归元!”

“就是就是!”

另一位女长老拉起潘小晚的手,语气亲昵地追问:“小晚啊,我听夏师姐说,你心里有个意中人?那人性情人品如何?什么时候领来让我们瞧瞧?”

潘小晚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是我师祖瞎猜的。”

“不可能!夏师姐可是听你师父明月说的!”

“是啊是啊,听说那男人是此间城主?他多大年纪了?长得俊不俊?你跟我们说说!”

一群八卦心爆棚的老前辈哪里肯罢休,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不休。

潘小晚终于忍无可忍,把脚一跺,大发娇嗔道:“各位长老,你们是不是都太闲了?

郑长老,关于“开颅剖脑’术后病患大多活不长久的问题,您解决了吗?”

“啊?老夫……”郑长老一时语塞。

潘小晚又转向另一位:“冯长老,断肠缝合后常发生肠瘘的成因,您找出来了?”

“这个,老身……”冯长老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还有韩长老,”潘小晚的目光落在第三位长老身上。

“治疗青盲(白内障)的金蓖刮目之术,需要极精细的刳剖器械。

不是让您和天水工坊的匠师合作研制新器械吗,可有进展了?”

“咳咳咳……”韩长老心虚地咳了几声。

潘小晚把手一挥:“既然都没研究明白,那就赶紧回去干活!别在这儿瞎打听了!”

一名白发长老顿时吹胡子瞪眼睛地训斥起来:“嘿,你这丫头!跟谁这么说话呢?我们可都是你的师门长辈!”

潘小晚胸脯一挺,单手叉腰,威风凛凛地道:“是巫咸在跟她的门下弟子下命令!谁敢不从?”众长老一听,顿时一哄而散。潘小晚脸上的羞意稍退,忍不住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一名城主府的侍卫在巫门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后宅,快步走到潘小晚面前,拱手行礼:“潘夫人,城主大人有请。”

“啊?”潘小晚瞬间慌了神。

她刚恢复自由之身,心态还未完全转换过来,此刻要去见杨灿,竞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推脱:“哦……我知道了。劳烦你回复杨城主,就说我……

对了,我要和郑长老研究一门学问,一时走不开,等我…”

话音未落,郑长老的脑袋突然从一旁的窗子里探出来,声如洪钟:“小晚啊,不劳你费心了!这学问老夫自己琢磨就行!”

潘小晚更慌了,急忙又找借口:“我……对了!我还要去天水工坊,和韩长老一起找匠师……”话没说完,韩长老便挎着药箱、提着手杖,风风火火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老头子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小晚啊,老夫这就去天水工坊,不劳你同行啦!”

“呃……那……成吧……”接连被拆台的潘小晚彻底没了辙,只好垮下小脸,像个被恶婆婆传唤去训斥的小媳妇似的,不情不愿地跟着侍卫走了。

城主府西跨院,杨灿正与前巫咸王老爷子相对而坐。

桌上两盏香茗热气袅袅,茶香氤氲。

杨灿神色肃然道:“王老爷子,这院子里关着慕容渊、慕容宏济兄弟二人。

他们知晓慕容家的诸多机密,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只是以他们的身份,单纯的皮肉之苦,恐怕难以逼问出实情。

我听闻老爷子您最精于人脑的研究,我希望您能出手,从他们口中套问出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王老爷子一听,当即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是小晚那丫头告诉你的吧?”

杨灿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王老爷子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这个死丫头,果然是女生外向!”

傲娇归傲娇,轻重缓急这位王老爷子还是分得清的。

巫门如今全靠杨灿帮忙,才能一步步走向光明。

若是慕容阀真的举兵来犯,兵临上邽城下,杨灿若是败了,他们巫门也难有好下场。

因此,他只是冷哼一声,背起自己的药箱,便要往关押慕容渊的房间走去。

杨灿见状,急忙起身跟上。

谁知王老爷子刚踏出房门,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灿,似笑非笑地道:“杨城主,我保证,你是绝对不会愿意看着老夫是如何讯问的。”

杨灿愣了一下,当即停下脚步,笑道:“听人劝,吃饱饭。那我就不送了,老爷子您请便。”倔老头儿背着药箱径直走去。

杨灿微微一笑,转身便向外走去。

因为慕容渊和慕容宏济的意外出现,他必须得为巫门的存在再打一个补丁了。

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就像一块布,总会有磨破的地方、扯松的线头,缝缝补补,才是日子。饮汗城,慕容阀盘踞百年的根基重地。

骤雨般的马蹄声泼剌剌传来,就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便撞入了熙攘热闹的街头。

街头的热闹喧嚣瞬间被打破,行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原本规整的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

马上的骑士一身青衣早已被尘土浸染,风尘仆仆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急切,此人正是慕容阀派往子午岭的那名使者。

他本是衔命前往子午岭,接治巫门为慕容阀处置隐秘差事的。

却未料,深夜穿行子午岭密林时,竟撞破了巫门弟子携重器连夜迁徙的诡异一幕。

他深知巫门此举绝非寻常,恐生大变,因此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匆匆出山,解了战马,便星夜赶回饮汗城。

从午夜到此刻,上百里的路程,他片刻未歇,胯下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骑士眼中此刻却只剩慕容阀府邸的方向,策马狂奔间全然不顾周遭,坐骑如失控的凶兽般横冲直撞。木架搭建的货摊被踢得碎裂四散,瓜果、布匹滚落一地,狼藉不堪;几个反应不及的行人被马蹄带倒,惨叫着滚落在地,伤势不明。

直至奔至慕容家那座气势恢宏的朱红大门外七八丈处,胯下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嘶,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了漫天尘土。

那骑士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更被沉重的马身狠狠碾过,“哢嚓”一声脆响,一条腿已被生生砸断了。剧痛钻心,他却抽不出腿来,急得只能趴在尘土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急报!有急报呈送阀主!”

府前的侍卫早已被这阵骚乱惊动了,十几柄钢刀出鞘,寒光凛冽,正警惕地盯着来势汹汹的方向。待看清那骑士的衣着与面容,为首的侍卫脸色一变,当即喝止同伴戒备,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是自己人!”

确认之后,几名侍卫连忙还刀入鞘,合力将马身擡起,把他拖出来,左右一架,便匆匆奔向慕容家的那扇朱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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