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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握枢斋定议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1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书斋之内,杨灿的话音稍稍一落,于醒龙的心境却是久久不能平复。

早在听闻杨灿驱车登山,还拒绝守卫盘查的消息时,他那颗心便已悬到了嗓子眼。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于阀内部若真藏着还未被察觉的蠹虫,他自然是盼着能够早早发现,早早剪除了。

可是现在,他却更怕杨灿这一折腾,又给于家翻出一条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蛀虫出来。

如今的于家,早已是件千疮百孔的旧袍,全靠他这把老骨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才勉强撑着一阀的体面。

陇上诸阀环伺四周,个个都野心勃勃,又岂是只有慕容家一个心腹大患?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对索家既倚重又提防,活得这般辛苦了。

只不过,其他门阀多半忌惮彼此的反应,所以图谋兼并的手段尚且委婉,他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应对。唯独慕容阀行事够莽,竟是打算直接掀桌子,硬抢硬夺了。

这当口,于家实在经不起半点伤筋动骨的折腾了。

若是军心士气因此动摇,恰逢慕容阀磨刀霍霍之际,那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啊!

可他万万没料到,除了杨灿,还跟着两男一女三人,这三个人都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此地相见的人。

那两个男子,竟是慕容家的两个嫡子,一个出自嫡长房,一个出自嫡房。

论辈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该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世叔”才对。

这两位世侄的模样,实在狼狈得紧。

他们身上虽然仍穿着锦绣华服,也不见半点伤痕,眼神却空洞茫然,神情怔忪,连反应都迟钝得厉害。于醒龙问他们一句话,他们要茫然许久,才会猛地回过神来,那模样,竟有些像个懵懂无知的智障儿。可若真是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人,案上那摞供词又作何解释?

厚厚一叠,足有半尺来高,分明是从他们口中问出的东西。

眼见从他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于醒龙头疼地挥手,让人将二人带下去,走的却是书斋后的秘密通道。

这两人必须严加看管。

眼下于阀相较于慕容阀本就失了先机,对方势力又更为雄厚,在慕容阀正式向于阀开战之前,他必须死死隐瞒这二人落入自己手中的消息。

待两个智障被带走,于醒龙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杨灿,沉声道:“他们两个,怎会成了这副模样?”杨灿从容拱手,答道:“臣抓获他们二人后,担心其党羽察觉风声逃走,便即刻逼问于阀境内尚有他们哪些余孽,故而,对他们动了刑。”

于醒龙听了不禁暗暗心惊,什么样的刑罚,能将人折腾得体表无伤,却似丢了魂魄一般?

巫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于醒龙的目光便骤然一缩,落在了一旁那身着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周身上下未带半点首饰,素净到了极致,却偏生艳光逼人。

方才邓浔已在他耳边悄声禀报过,说这女子本是外务执事李有才的妻子。

李有才的……妻子?

于醒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果然,杨灿上前一步,再次拱手:“阀主,检举这二人的,便是这位巫门弟子潘娘子。

协助臣从慕容宏济、慕容渊口中问出情报的,亦是巫门中人。”

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缓缓开口:“老夫听闻,你……本是李有才的妻子?”

潘小晚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声音清亮:“小女本是巫门中人,巫门素来遭世人歧视,无处容身,后为慕容阀所收留。

故而,小女子不得不遵慕容家之命,潜入于阀,以成亲为幌子,嫁与李有才为妻,目的便是为了打探你们于阀的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李有才此人过于谨慎了,在家中从不提及公务,也不将公文带回家中。是以小女子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竟是毫无建树。”

“你是巫门中人一事,李有才可知晓么?”于醒龙冷冷问道。

潘小晚轻轻摇头:“他并不知晓。只是小女子近来为了师门之事,频繁与杨城主接触,引起了他的误会,竟以小女子不守妇道为由,要休弃小女子。

小女子接近他本就另怀目的,如今既已决意背弃慕容氏转投明主,这桩姻缘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所以……便与李有才和离了。”

侍立在侧的邓浔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潘娘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邓管事请问。”潘小晚与邓浔是相识的,因此欠身答道。

邓浔道:“你既决意背弃慕容家,转投我于家,为何不向你的丈夫坦白身份,反倒要舍近求远,暗中接触杨城主,以致招来丈夫的猜忌呢?”

说罢,他的目光飞快地从杨灿身上掠过。

潘小晚从容答道:“邓管家,我巫门投靠慕容家,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举,只为求得一处立足之地。当初投效慕容家时,我们也曾言明,愿以医术作为回报。

可慕容世家却只将我巫门视作鹰犬走狗,逼迫我们行刺探、做奸邪之事。

长此以往,我巫门名声只会愈发不堪,即便能求得一时安稳,于我整个巫门的未来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她看了杨灿一眼,又道:“所幸那日,便是阀主下山,往上邽城中参加雅集的那天,小女子也在场,有幸聆听了杨城主一番高论。

在杨城主看来,我巫门亦有济世匡民之术,并非一无是处。这份认可,让小女子颇为感动。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联络师门,派人接触杨城主,希望能为巫门另寻一条生路。

至于李有才……,小女子实在无法确定他对我巫门的看法,更不敢保证,一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后,他会做出何种选择,自然不敢贸然与他接触。”

邓浔这一问,本就是替于醒龙所问,如今得了答案,便微微颔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于醒龙听了这番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慰藉。

潘小晚费尽心机,不惜牺牲色相嫁入于阀执事家中,却始终未能从她丈夫口中套取半点有用的情报。巫门决意转投老夫,竟是因为杨灿在雅集上为巫门说的一句公道话,而她连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身份、寻求庇护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我这双老眼还没花,至少李有才这个执事,选得还算得当,既忠心又谨慎,是个可造之才。杨灿见潘小晚提及与李有才的关系时有些难为情,忙上前解围,拱手道:

“阀主,臣以为,先秦诸子百家,各有精要,亦各有糟粕。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改良发扬便是,岂能因噎废食呢?

况且我主胸襟如海,不问出身贵贱,不拘术业专攻,但凡有一技之长者,皆能得其所用、一展其才。臣,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故而,臣便告知巫门中人,我于阀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

无论是策士说客、匠作百工,亦或是儒法兵农之学,在我主上麾下,尽可施展所长。

也正因如此,巫门才决意投效我主,并将暗中游历上邽城、窥探我于家兵防地理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作为投名状。”

潘小晚立即上前一步,对着于醒龙肃然一揖:

“于阀主,我巫门愿摒弃以往不切实际之举,抛开以神鬼之说蛊惑世人的手段,从此专心钻研医学、天象、算学等经世致用之学。

若蒙阀主接纳,巫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忙补充道:“阀主,巫门之所以遭世人偏见,皆因他们的医术背离传统医理,手段过于诡奇,才让世人心生畏惧。

而且巫医源于巫祝,承袭了巫祝故作神秘的做派,故而惹人忌惮。

如今巫门已然认清症结,愿意剔除糟粕,专心钻研经世学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门显学。若是能在阀主手中将巫门扶正为正学,阀主的伯乐之名,必定能流传万古。”

两人颇有“夫唱妇随、妇唱夫随”的味道,潘小晚也丝滑地衔接了杨灿的话语:我巫门最擅长治疗金疮折疡之伤。

阵前受创者,无论箭镞入肉、刀兵所伤,还是跌打骨碎,我巫门弟子常有起死回生之效。

前两日索家二爷途中遇袭,便是我巫门弟子出手为其伤兵诊疗,效果显著。

若阀主能接纳我巫门,今后于阀与他方势力征战,但凡有伤兵,我巫门必倾力救治。”

“阀主明鉴。”

杨灿接过话头道:“每一场战事,能活下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精锐。

我于阀相较于其他门阀,最弱之处便在军事。

若能有巫门妙手为阀主解除后顾之忧,日后与诸阀征战,旁人是越打越弱,我于家却是越打越强。故,接纳巫门,实乃合则两利之举。”

于醒龙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虽未点头,心中已然动摇。

坦白说,即便公开接纳巫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遭世人非议,并无太实质的损害。

他真正忌惮的,是巫门此前神神叨叨的作派。

身为一方统治者,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百姓,与他的权威分庭抗礼,甚至凌驾其上。此前的巫门,已然有了几分宗教的雏形,这才是各方权贵顺应民意、严厉打击巫门的根本原因。如今巫门愿意摒弃旧习,转型为钻研经世之学的学术门派,倒也并非不能接纳。

思及此处,于醒龙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潘娘子,你之所言,能否代表整个巫门?”

潘小晚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回阀主,小女子便是如今的巫门门主!”

“喔?”于醒龙微微一讶,一门之主,竟如此年轻?

他微微点点头:“好。既如此,老夫便接纳你巫门。”

于醒龙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但你要记清楚,若你们背弃承诺,再以医术、天象之术为幌子,借神鬼之说蛊惑百姓,老夫一旦察觉,必以雷霆手段将巫门剿灭,绝不姑息!”

潘小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拱手:“巫门上下,必严守承诺,绝不敢违逆阀主之命。”“嗯。既如此,你且去侧厢等候。”于醒龙挥了挥手。

他自然不会仅凭潘小晚三言两语便全然信任巫门,只是眼下于阀弱于慕容阀,能争取的力量自然要尽力争取。

至于巫门是否真能信守承诺,他自会派人严密监视。

邓浔见状,上前一步示意,引着潘小晚往侧厅走去。

书斋内,于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杨灿身上:“杨灿,关于慕容渊和慕容宏济,你有何处置之见?”杨灿毕恭毕敬地答道:“如此大事,自然该由阀主定夺。”

于醒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夫问的是你的意思。”

“臣以为,慕容家图谋的是天下霸业,我于家便是他们一统天下的垫脚石。

故而,慕容阀绝不会因为有两位子弟陷落我手,便改变谋划已久的大计。”杨灿躬身说道。于醒龙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压着眉心,语气沉重:“所以,他们两个,已然毫无用处了?”“臣以为,他们已无大用。”

杨灿应道:“为防慕容阀过早察觉我于阀已洞悉其阴谋、并开始备战,臣抓捕二人时极为谨慎,此事外界尚无一人知晓。

臣甚至已经派出一路人马,冒充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公然离开上邽。

如此一来,即便慕容家发现二人迟迟未归,着手寻找时,短时间内也不会怀疑到咱们于家头上。”听到这里,于醒龙暗暗松了口气。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抓了慕容家两个嫡子,便能阻止对方的吞并大计。

这种谋国之举,动员的是整个门阀的力量,即便是慕容阀主落入自己手中,也已阻挡不住慕容家图谋天下的吞并。

“既如此……不如杀了他们,一了百了。”于醒龙沉吟道。

“臣最初亦是这般想法。”

杨灿话锋一转:“但臣从他们的供词中,发现了一条妙计。”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供词:“慕容阀图谋我于家,最忌惮的便是索家会介入,故而一直谋划与独孤家联姻,缔结联盟,借独孤家牵制索家。

可惜独孤家的嫡女不愿嫁给慕容宏济,慕容家便又生一计,炮制一场刺杀,死者或是索家要员,或是独孤家权贵,再将罪名嫁祸给另一方。

如此一来,便能让索家与独孤家交恶,索家为了提防独孤家,自然无法全力援助我们。而这两个人,便是这场阴谋最鲜活的证据。”

于醒龙挑眉道:“就这两个痴傻模样,能够取信于索家和独孤家吗?”

杨灿微微一笑:“阀主放心,他们只是头部暂时受创,过些时日便能恢复如常。”

于醒龙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转念一想,又沉吟道:“要让索家相信此事倒是不难,即便没有这二人作为人证,也能让索家信服。可独孤家……,独孤家素来与慕容家亲近,和我于家并无交集,如何能让他们相信呢?”

“阀主无需担忧。”

杨灿从容答道:“臣曾偶然从一个奴婢贩子手中救下独孤家之人,因此与独孤阀主的一子一女结下了交情。

他们此前曾言,会来天水拜访臣下,算算时日,也快到我们约定的日子了。

只要他们来了,臣自有办法引他们来,让他们看清慕容家的狼子野心。”

“当真?”

于醒龙喜形于色,连声道:“好,好啊!火山,你……真是老夫的福将也!”

杨灿连忙拱手,谦逊地道:“阀主谬赞了。臣与独孤兄妹相识,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

于醒龙抚着胡须大笑:“你有这份机缘,那便是你的气运。好!有巫门相助,再加上这两个小子作为铁证,老夫挫败慕容氏野心的把握,便又多了几分!”

这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推开,邓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站定于醒龙身后。

于醒龙笑意盈盈地看着杨灿:“火山,你好好做。待慕容氏的危机解除,老夫便赏你一块丰饶的封地。老夫希望,你能像东顺一样,成为老夫的左膀右臂。”

邓浔闻言,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东顺可是父子几代都效力于于阀的家臣,这才得了一块封地,成为于氏第一家臣,从此地位稳固不可撼动。

阀主对这杨灿的期许,竟也到了这般地步?

杨灿脸现惶恐,躬身行礼道:“臣何德何能,敢与东顺大执事并称左膀右臂?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阀主效犬马之劳罢了。”

“无需过谦,无需过谦。”

于醒龙开怀大笑:“你方才不也说了,本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何况你乃鬼谷传人,身负麒麟之才,本阀主岂能不予重用呢?”

笑罢,于醒龙收敛神色,吩咐道:“如今索家在于家这边,是由索家嫡女索醉骨主持大局。慕容家既要栽赃嫁祸,索家这边的目标,大概率便是她了。

正好,少夫人听说她堂姐来了上邽,要下山探望;崔学士也有事要往邽城一行。

火山呐,你便护送她们二人返回上邽,将慕容家的栽赃之计提前告知索弘与索醉骨,让他们早做防范。“臣遵命!”杨灿向于醒龙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斋。

于醒龙抚着胡须,笑吟吟地目送杨灿离去。

待那扇书斋门缓缓合拢,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褪去,慢慢凝结成了霜雪一般的冷冽。

“小邓。”

“老奴在。”

“告诉殁乙,待我于家挫败慕容氏阴谋之日,立斩杨灿!”

邓浔闻言,怵然一惊,猛地擡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阀主分明是要着力栽培杨灿,欲将他树为标杆,借此拔擢年轻一辈的家臣,慢慢取代那些腐朽守旧的老派势力。

对于这个计划,邓浔是通盘了解的,这怎么转瞬之间,阀主竟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于醒龙指尖撚着花白的胡须,声音阴沉:“这个人,成长得太快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案头那尊铜鹤。

鹤嘴吞吐的青烟袅袅娜娜,缠缠绕绕,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若仅是成长得快,老夫倒还乐见其成。”

“只是,他如今给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受掌控了。”

青烟漫过他苍老的面庞,于醒龙缓缓说道:“老夫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如果……我不能尽早把他除掉,他一定……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

于醒龙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道:“若非大敌当前,老夫还用得到他,今天,他就别想再活着走出老夫的握枢斋!”

杨灿走出了“握枢斋”,身侧伴着一个女子。

她仅着一袭青衣,料子寻常,却衬得周身无一处不媚。

只可惜,她头上戴着一顶“帷帽”,轻纱遮面,叫人看不清她的容颜。

杨灿带着潘小晚离开阀主的“握枢斋”,便去了他的旧居、如今崔临照崔的住处。

院角的老槐树撑开浓荫,廊下爬满了青碧的藤蔓,墙根处种着几丛蜀葵,红的、粉的、白的花朵蹿得比人还高,衬得青砖灰瓦的院落平添了几分鲜活。

崔临照早前已接到“允之郎”的传讯,得知闵行已然抵达上邽,心中甚是欢喜。

在她心中,闵行不仅是齐墨中最为支持她的长老,也是她的慈父、她的严师,在她心目中,份量仅次于上一任齐墨钜子的长辈。

既知是“允之郎”到来,她自然不能等诸位长老齐聚后再行下山。

更何况,她与杨灿自从剖白了心意,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能早见一日是一日,如何还能忍得。只是她还没有动身,少夫人索缠枝便派了人来,说她要往邽城去见姐姐,欲与崔女郎同行。崔临照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万幸这索少夫人似乎也急着去见她堂姐,行装准备得十分迅速,看这情形,明日一早便能启程。

所以,崔临照今天的心情很愉悦。

心情畅快了,她便将这份“愉悦”化作了课业,一口气给于承霖留了满满一摞。

于承霖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书本离开时,小脸垮成了一团,只差没哭出来。

“姑娘,杨城主来了!已请去客厅相候了。”小青脚步匆匆地赶来禀报。

崔临照方才还在为于承霖授课,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夫子袍,她正打算回房换身燕居的常服。听闻这话,崔临照顿时喜出望外,声音都雀跃了几分:“他来了?我这就去迎他。”

话音刚落,她已如一只剪水的燕子般,翩然飞出了书阁,竟没给小青半句补充的机会。

小青正想跟她吐槽呢,杨城主来也就来了,身边偏还带了一只狐狸精,走起路来扭得那叫一个骚气,也不怕把她的胯骨轴子给扭散了。

结果……根本来不及说。

客厅内,侍婢奉上清茶,杨灿便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杨灿大模大样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对潘小晚笑道:“这位崔学士,你该是认得的……”潘小晚刚刚掀起浅露的轻纱,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便微笑道:“只能说是我认得崔学士,崔学士可未必还记得人家。”

“想多了。”杨灿摆了摆手,很是轻松地道:“她这人随和的很,一点也没有士族贵女的架子,你接触多些便知道了。”

“哦,那便好。”潘小晚向他浅浅一笑,心中笃定地想,杨灿和这位崔学士,只怕关系非比寻常。无需其他佐证,单看杨灿自从踏入这处宅院后的,言行举止间那份不自觉的松弛与熟稔,她便马上生出了这份直觉。

这时,崔临照已快步走到堂外。

她猛地停住脚步,深吸几口大气调匀了呼吸,换上一副得体而从容的浅笑,举步走进了客厅。“杨兄来了。小妹刚为承霖授完课,尚未及换装,还请……”

话音戛然而止,崔临照的神色微微一僵,目光落在厅中另一人身上。

除了杨灿,厅中竟还坐着一位眉眼如画的俏女子,那身段儿之柔美妖娆,连她一个女子,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咦,这不是……

杨灿放下茶盏,走上前来笑道:“崔学士,我今日因事拜见阀主,得知你与少夫人要一同下山,阀主特意嘱咐我护送你们同返上邽。”

“哦,对了,这位……你可还识得?”杨灿向潘小晚示意了一下。

潘小晚连忙起身,摘下帷帽,向崔临照浅笑颔首。

崔临照目光掠过潘小晚云英未嫁的发髻,讶然道:“你……你这是……”

糟糕!杨灿暗道一声不好。潘小晚现在的身份可是完全不同了啊。

“她是……见……”一时间杨灿也犯了难。

如何介绍潘小晚的身份,他竞没有提前想得稳妥。

杨灿只好打了个哈哈,含糊地道:“她么,你称她潘娘子便是。”

崔临照暗暗称奇,这里边只怕大有文章啊。

但她自然不会冒昧问起。

“潘娘子。”

“崔女郎。”

两女互称了一句,相视一笑。

崔临照心中便想:这位潘娘子,如今定与杨郎有着不一般的牵绊。

无需任何言语,只需看杨灿与这潘姓女子间那几句简短对话里的眼神互动,她便瞬间察觉到了。若非她与杨灿已然吐露情思,或许还读不懂这份微妙。

可正因为她对杨灿已然有情,所以旁人与杨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哪怕是故作寻常,她也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寻常来,说来也是奇妙。

虽然对于潘小晚的身份变化,崔临照颇感好奇,但她对于杨灿,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所以她丝毫也不因此对于杨灿的人品有何猜疑。

杨灿待二人见过了礼,便直说道:“潘娘子身份有些特殊,不宜住在敬贤居,那里人多眼杂。这宅院里上上下下都是你的人,所以我想麻烦你,让潘娘子在你这里小住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再一同下山。”

崔临照闻言,浅笑道:“这算什么麻烦。小妹这就吩咐人收拾客舍,潘娘子不必见外。”

潘小晚连忙向崔临照道谢。

杨灿见状,便笑道:“如此甚好。天色眼看就要暗了,再晚些去后宅拜见少夫人便不合时宜,我这就动身过去。”

崔临照微笑道:“小妹让人备些浊酒小菜,待杨兄事了,今晚便在此处用餐吧。”

“也好。”杨灿毫不客气地答应下来,随即匆匆离去。

崔临照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又把带着些许笑意的目光转移到潘小晚身上。

潘小晚也刚收回目光,一双柔如水波的双眸定在崔临照身上。

两个女子皆是心思玲珑通透之人,无需一言点破,便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了那些不必宣之于口的情愫与考量。

潘小晚望着崔临照,眼前的女子身着月白色儒袍,身姿清雅,气质清贵得如一泓秋水。

她知道崔临照乃是青州士族贵女,游学至上邽时,便是于阀主、索二爷那般人物都要刻意巴结款待的存在。

没想到杨灿那家伙竞然……竞然连这般贵女也能勾搭到手。

潘小晚心里酸溜溜地想:杨家大妇之位,恐怕非这位崔女郎莫属了。

潘小晚咬了咬唇,便放低身量,向崔临敛衽再行一礼,姿态谦卑:“小女冒昧叨扰,承蒙崔女郎雅量收留,实是感激不尽。

小女出身寒微,自幼在乡野长大,若有失仪之处,还请女郎多多包涵,多多提点。”

崔临照何等通透,虽说在情爱上她尚显青涩,可这般暗含姿态的话语,却是一听便懂。

这潘娘子分明是在向她低头,主动承认了她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自甘居于其下。

既然你这般识大体、懂规矩,本姑娘又岂能没有容人的雅量呢?

崔临照便笑靥如花地上前一步,亲热地扶起潘小晚,温柔地道:“潘娘子言重了。你既是杨兄带来的人,我便绝不会慢待了。”

潘小晚听了,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杨家大妇这是接纳她了呢。

幸好她不知道,崔临照另有一层齐墨钜子的身份。

若她知晓时,身为巫咸,背负着一个宗门的尊严,想要她对另一宗门的门主如此低头,可就没有这般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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