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在狭长幽仄的山洞里翻滚蒸腾,裹挟着呛人的焦糊气撞向冰冷的岩壁,凝结成一串串湿漉漉的水痕,顺着石缝蜿蜓滴落,砸在地面上。
时辰一到,慕容彦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擡手吩咐:“点火!”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一捆捆干柴杂草便被推至洞口,火星一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连沿途搜刮的草药也一股脑扔进火堆,管它有毒无毒,只求浓烟更烈。
草药焚烧的古怪腥气混着柴草的焦烟,汇成一股更呛人的浊气,顺着洞口往洞内涌去。
这山洞本就深邃广阔,内里还藏着一处天坑。
虽天坑高耸,平日里几乎不影响下方气流,可此刻冷热交替剧烈,洞内风速竟比寻常快了数倍。浓烟借着力道,如奔腾的黑浪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山洞,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这暗沉的雾气填满。慕容彦任由火势焚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又静置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洞内烟气渐散,勉强能容人呼吸行走,才沉声道:“进!”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不带半分迟疑。
慕容家的精锐部曲随即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山洞。
铿锵的脚步声沉闷如碾石的磨盘,在空旷的洞窟里反复回荡着。
那脚步声带着千钧压迫之力,一步步向洞窟深处压去,仿佛要将这死寂的山洞踏穿。
洞窟深处,陈亮言背靠着冰凉刺骨的岩壁,面上蒙着一块浸了水的布巾,仍挡不住残留烟气的呛咳。他借着壁角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晕侧目望去,妻子李明月的鬓发已被濡湿,不知是额角的汗水,还是岩顶滴落的水珠,黏在她的脸颊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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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藏身的是山洞复杂岔路中一条向下延伸的死洞。
说是死洞,只因无人知晓它是否有出口,又通向何方。
这里潮湿阴冷,一条不算汹涌却深不见底的地下河蜿蜒流过,河水冰澈刺骨,蒸腾起缕缕白雾。下层石洞的岩壁上全都裹着一层滑腻如油的绿苔,人若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行走极难。
所以,他们根本不具备勘探条件,眼下为了躲避浓烟,他们只能往这条“死胡同”深处钻,却又不敢走得太远。
因为一旦在纵横交错的暗洞中迷失,便再也别想走出来了。
“烟快散了。”陈亮言的师弟方守拙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常年在外采药,眼神比常人锐利数倍,已看清洞中游荡的烟尘正渐渐变得稀薄。
陈亮言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蹲伏在侧的九重。
这位师侄紧握着柄涂了剧毒的短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惧色,唯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今日是九重值守山门,慕容彦的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所以他不能走了。
只要山洞里的尸体中没有他,慕容家的人便会断定洞内另有出路,知晓巫门众人已从秘道撤离。而他们这九人,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全员战死。
慕容家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迹,也搜不到秘道,或许会误以为留守的只有他们九人。
哪怕只能蒙蔽他们一时,也能为同门多争取一时,或许那便是他们用性命为同门换来的生机。“迎战吧。”
陈亮言的声音被浓烟熏得沙哑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以拖延时间为重,切勿恋战。活得越久,拖得越久,同门便越安全。”
“是!”
其余八人,包括他的妻子李明月,齐声应答,声音虽低却铿锵有力。
李明月率先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阴影,其余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影迅速融入洞窟深处的黑暗之中。
慕容家的部曲手持临时制作的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身前的黑暗,却照不亮洞窟深处的幽邃。
他们步步为营,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往前推进。
但凡视线不及的阴影处、石缝间,或是疑似藏有伏兵的角落,便毫不犹豫地射出数支弩箭。箭矢撞上岩壁,溅起点点火花,“铿然”声响在洞窟中回荡,打破了死寂。
突然,一道黑影如蝙蝠般从头顶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中俯冲而下。
巫门弟子本就身法飘忽诡异,此刻借着尚未散尽的烟霭掩护,身影愈发飘忽,宛若鬼魅穿梭。此人正是李明月。
她身形一闪,已掠过前排两名部曲兵,手腕猛地一翻,数枚沾了剧毒的银针如流星般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射向二人的面门。
“嗬”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只觉眼前骤然一黑,瞬间失去了视力。
紧接着,蚀骨的剧痛从针眼处蔓延开来,疼得他们在地上翻滚挣扎,惨叫声凄厉如鬼哭,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瞬间撼动了军心。
李明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矮身一滚便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续追射的箭矢尽数落空,“笃笃”地钉在岩壁上,溅起的火花一闪即灭。
慕容家的部曲兵愈发小心了,又行一阵,巫门弟子葛冲和季宣又同时从左右两侧闪了出来。二人各持一把短柄弯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错身而过,又同时消失在黑暗中。
虽然他们的刀只是在慕容家的部曲兵仓促反击中,割伤了他们的皮肉,根本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势,可那毒却十分厉害。
不过片刻,这两名部曲兵便脸色青紫,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大家小心一些,不要怕,你们以为毒药很容易取得么?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
慕容彦在几名亲兵拱卫下,大声厉喝,为士兵们打气。
慕容家的部曲兵开始毫不吝啬地以箭弩开道,但凡视线所及的阴影处、石缝间,不管有没有人,先来一轮箭矢覆盖。
方守拙正藏身于一块巨石后方,屏息等待偷袭时机,冷不防数支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他急忙辗转腾挪,东躲西避,旋身之际,一支箭矢还是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唔!”方守拙闷哼一声,强忍剧痛,转身便往深处退去。
行迹败露了,偷袭便已不可能。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多活一刻,便是成功。
隐藏在另一块突起岩石后的九重见方师叔负伤奔逃,两名慕容家的刀手紧追不舍,当即咬牙,猛地从侧面跃出,直扑向那两名刀手。
“噗嗤!”短刀精准地从一名部曲兵的肋下刺入,九重手腕一旋,刀刃瞬间绞烂了对方的内腑。可这一击也让他彻底暴露了行迹,身后数名部曲兵已围了上来,退路被彻底截断。
九重背靠一根石柱,双手紧握短刀胡乱挥舞,勉强抵挡着攻势。
他本只是个值守山门的普通弟子,平日里从未经历过如此惨烈的厮杀,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部曲兵,瞬间险象环生。
一名部曲兵的长刀被他勉强格开,却趁机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呃!”九重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喉头一阵腥甜。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瞬间,一支冷箭如闪电般从前方射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九重!”黑暗中突然传来李明月悲恸的一声惊呼。
九重只觉胸口一阵冰凉,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席卷全身。
他低头望去,一支箭矢已穿透他的胸膛,箭尖从后背穿出,沾染着刺目的鲜血,正缓缓滴落。少年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短刀“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突然擡起头,看向围上来的慕容家部曲兵,嘴角竟咧开一抹释然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如释重负的坚定。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双脚用力一蹬,拚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去,死死抱住了身前那名持刀的部曲兵的腰,张嘴便咬向对方的脖颈!
“啊!”那刀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拚命想要推开九重,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竞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牙齿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不肯松口。
九重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人类的牙齿本不适合这般撕咬,可他竞硬生生咬开了对方的脖颈。
旁边的部曲兵见状,急忙上前拉扯,将九重硬生生从刀手身上扯开。
拉扯的瞬间,一块带血的皮肉被九重咬在嘴里,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当九重被甩在地上时,早已气绝,可那名刀手的脖颈大动脉已被咬破,鲜血如泉涌般涌出。他双手死死捂住也止不住血,跟跄几步后,便无力地倒在了九重的尸体上。
“九重!”陈亮言的怒吼在洞窟中回荡,压抑着无尽的悲愤。
巫门众弟子的眼睛皆已赤红,却没有一人出声,只是边战边退,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可慕容家的部曲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皆是多人配合,劲矢开道,步步紧逼。
更要命的是,洞窟渐渐变得开阔,可供藏身的角落越来越少,他们的偷袭也越来越难奏效。众人只能按着原定计划,边打边退,一步步往洞窟最深处退去,只求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噗嗤!”
正在退却的花圣突然闷哼一声,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左腿,箭尾深深嵌在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顺着小腿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伤,又擡头望向紧追不舍的部曲兵,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决绝的笑。
“你们继续退!”
花圣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洞窟嗡嗡作响,“我花圣,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拖着受伤的左腿,如一头负伤的困兽般,径直冲向追在最前方的两名部曲兵。他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尽管左腿剧痛难忍,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一刀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部曲兵的喉咙,紧接着反手一扬,刀刃划过另一名部曲兵的胳膊,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周围的部曲兵见状,纷纷挥刀砍向花圣。
数道刀光落下,花圣的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青灰色短褐,顺着衣摆滴落他踉跄着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却依旧仰面大笑,笑声张狂而悲凉,在洞窟中久久回荡。
一名部曲兵端着长枪走上前,显然是想补一枪,送他彻底归西。
就在长枪即将刺中他的瞬间,花圣突然猛地挺身,拚尽最后一丝力气擡起手,将掌心攥着的毒药狠狠扬了出去!
“噗嗤!”长枪穿透了他的胸膛,花圣却死死抓住枪杆,不让对方抽回,掌心的毒药尽数泼在了那名部曲兵的脸上。
他的身体缓缓垂下,再也没了声息,而那名部曲兵则丢了长枪,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不止。
子午岭外的旷野上,眼看将近子午谷口,王南阳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狸猫,甫一落地便蹲下身,指尖拂过松软的泥土,仔细勘察那些密密麻麻的蹄痕。
“是慕容家的人,应该错不了!”
王南阳的声音里裹着难以抑制的焦急:“我们的迁徙,应该是被发现了!”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向子午岭深处,喉结滚动着补充道:“这些战马,是往巫洞方向去的!”泥土湿润,蹄印深浅不一却方向一致,尽数指向子午岭深处。
从蹄印的数量与重叠程度不难判断,这支队伍规模不小。
再看蹄印边缘的规整纹路,正是慕容家部曲常用的制式马蹄铁所留。
赵楚生稳稳骑在马背上,沉声道:“别急,我们还在,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南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攥紧腰间的长刀,沉声道:“我们弃马而行吧,他们的马进不了深山,谷口必定有慕容家的人值守。”
赵楚生点点头,挥手让墨者们下马,想了一想,又留下一人,密密嘱咐一番,然后其他人便一起向山谷处悄然潜去。
“赵兄,你看!”行至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王南阳猛地擡手按住赵楚生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地指向前方山坳。
只见子午岭谷口的山坳里,数百匹精壮战马正扎堆而立,马鞍上驮有马包。
十余名侍卫分散在四周,每人间距二十余步,手持长刀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林与旷野,既看护马匹,也防备着意外。
王南阳的目光骤然转向更远处的巫洞方向,瞳孔猛地一缩。
一缕浓黑的烟柱正从子午岭山顶缓缓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他们在用烟火进攻巫洞!”他心头一紧,脚下一错便要往山口冲去。
“等等!”
赵楚生一把拉住他,语气凝重:“你看清楚,那些守马的侍卫周围空旷,毫无遮蔽,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况且从这些马匹看,慕容家派了数百人来,我们不到二十人,贸然冲过去,不过是白白葬送性命,有何益处。”
王南阳的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灌木丛中格外清晰。
他方才是关心则乱,被赵楚生一语点醒,才惊觉自己的莽撞。
他常年在子午岭一带活动,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当即压下焦躁,沉声道:“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山间野径,能绕开谷口的敌兵,咱们从侧后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许能为同门争取一线生机。”
赵楚生点点头,对身后的墨家弟子打了个手势。
众人便敛声屏气,猫着腰跟在王南阳身后,钻进了一旁荆棘丛生的密林。
野径狭窄陡峭,两旁的荆棘枝蔓如利刺般刮擦着衣袍,划得皮肤生疼;地上铺满了湿滑的落叶与苔藓,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可众人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是借着树木的掩护,脚步轻快地悄然前行。
山口处的侍卫对此毫无察觉,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连交谈都需高声喊话,只能机械地巡回往返,目光在山林与旷野间来回扫视。
与此同时,巫洞深处的刀光剑影依旧未歇。
原本的九人已折损两人,剩余七人中五人带伤,肩头、手臂的伤口渗出血迹,染红了衣袍。随着洞窟愈发宽敞,慕容家的部曲兵得以充分发挥合战优势,层层推进如铁壁铜墙,巫门众人的反击也愈发虚弱了。
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每退一步都要拚尽全力求得一击,虽杀伤的敌兵不算太多,却硬生生拖慢了慕容彦的进攻速度。
慕容家的部曲兵只能以龟速向洞窟深处推进,沿途抛下的尸体与血痕,成了这片黑暗洞窟中最惨烈的印记。
上邽城郊的风裹挟着砂砾,呼啸着刮过演武场边缘的红柳丛,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片占地极广的庄园,原是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的私产。
陇上虽说是地广人稀,荒地虽多,但至少城郊的荒地,它只是荒,却非无主之物。
只是陈家已经陪着屈侯、徐陆他们一起被杨灿铲除了,这块地也在拍卖之列,被索醉骨选派的女兵买下,如今成了她的练兵场。
演武台筑在高坡之上,台面由青黑色岩石铺就,缝隙间嵌着细沙。
索醉骨一身猩红戎装立在台上,墨发高束成髻,仅用一根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沙吹得轻扬,却丝毫不乱。
她目光沉凝地扫过台下三百铁骑,眼底翻涌着旁人难懂的炽热。
在她眼中,这三百人不是冰冷的兵卒,而是她的底气,是她立足于世的根本。
这支人马,是她抛却贵女身段,摸爬滚打数年,一手调教而成。
其中二十余人,是她当年从元家逃离时,带出的陪嫁私兵。
正是以这些人为骨干,她在金泉镇的封地上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这支精锐骑兵。
谁能想到,数年前的索醉骨,还只是金城索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自幼研习妇道、持家之道,精于女红厨艺。
那时的她,满心憧憬的不过是嫁得良人,安稳度日,做一世贤妻良母。
索家为她在祁连山下购置了两座牧场作为嫁妆,出嫁之时,十里红妆,何等风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丈夫早逝后,夫家元氏便视她与幼子为累赘,只想将她们圈养起来。
为了削弱长房的残余影响,甚而想谋夺她的牧场与嫁妆,元氏族人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正是在这般绝境之下,索醉骨被迫抛头露面,亲自打理产业。
是从那时起,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定要靠自己。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便只能任人宰割,连祈求他人善良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以后,她便丢开了针线管箩与家政账簿,学着像男人一样审视马群、研读兵书,偷偷揣摩元氏骑兵的训练之法。
元氏割据于酒泉、瓜州一带,河西走廊的戈壁、荒漠与草原,淬炼出他们独树一帜的骑兵战法。而索醉骨所偷学的,正是这最适配戈壁荒漠的战法与装备。
台下的三百骑兵,此刻正列成“三纵六横”的严整阵形,如戈壁中破土而出的铁棘,森然挺立,纹丝不动。
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河西特有的“沙风马”,肩高八尺有余,皮毛或呈沙黄,或为青灰,与周遭土黄色的天地浑然一体,自带伪装之效。
马掌钉着加厚宽边的马蹄铁,铁面上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踩在碎石遍布的演武场上,只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即便碾过尖锐石块,也无半分打滑。
马背上的骑手清一色身着沙褐色战袍,衣摆束在腰间,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风霜痕迹。
他们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驼首矛,矛杆由坚韧的红柳木制成,泛着哑光,比中原马槊短了三尺,更适合戈壁近战。
驼首状的矛尖一侧开刃,既能刺击,也能横向劈砍。锋刃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突然,一声短促尖锐的鸣镝声刺破黄尘,尖啸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久久回荡。
原本纹丝不动的阵形陡然活了过来!
三百铁骑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分散成数十个小队。
沙色的身影在演武场的沙丘间穿梭,马蹄扬起的黄沙连成一片黄色浪潮,漫过地面,却无一人混乱,进退有序如臂使指。
他们每六骑为一组,绕着演武场边缘的红柳丛迂回奔袭。
骑手手中的骆驼筋混编马辔灵活转动,韧性十足的缰绳被勒出一道道弯弧。
战马时而四蹄翻飞,疾如奔雷;时而前蹄蹬地,骤然骤停;时而贴着沙丘斜面,侧身疾驰,动作利落精准,毫无滞涩。
胡式高鞍牢牢将骑手固定在马背上,即便战马急转腾挪,鞍桥两侧的皮质沙囊也只是轻轻晃荡,囊中的细沙纹丝未漏。
这种沙囊不仅能平衡重心,关键时刻还能用来当眼罩,以遮蔽风沙暴。
“射!”又一声令下,第二支鸣镝划破长空。
分散的骑兵同时勒马,战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沙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骑手们却稳如磐石,腰背挺得笔直,左手迅速扳开牦牛角与桦木合制的角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沙羽这箭羽是用骆驼毛压制而成的短厚样式,比寻常鹰羽、雁羽更抗风沙。
那箭杆上刻着细密的防沙纹路,握在手中沉稳无比,即便有风也不易偏移。
“嗡””弓弦震颤的脆响连成一片,数百支沙羽箭如黑云般腾空而起。
箭簇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划过百余步的距离,精准射向场边的靶标。
那些靶标并非中原常用的木靶,而是立在沙地上的牦牛皮盾,坚韧厚实,寻常箭矢难以穿透,此刻却抵不住沙羽箭的强劲力道。
“噗噗噗……”闷响此起彼伏,多数箭支竟直接穿透了牦牛皮盾,箭尾从盾后穿出,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射毕,一声绵长的低啸从鸣镝中传出,分散的小队如归巢之鸟般迅速回拢,速度比分散时更甚,不过数息之间,便重新列成最初的“三纵六横”阵形。
黄尘渐渐落定,三百铁骑的阵脚竟无半分偏移,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分散奔袭与箭雨齐发,只是一场错觉。
骑手们擡手抹去脸上的沙尘,面帘下的嘴角抿成坚毅的弧线,眼中闪烁着久经沙场的铁血光芒。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灰色劲装的女兵快步登上演武台,脚步放得极轻,躬身走到索醉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她也是窥了个间隙,才敢上前禀报,否则她是不敢打断索醉骨练兵的。
“主公,您的堂妹,于家少夫人索缠枝,已经快到上邽城了。”
索醉骨正饶有兴致地审视着麾下铁骑,闻言眉峰猛地一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烦,冷冷地道:“那又如何?难不成我还要出城十里相迎?
到了?到了便让她入府住下,安分等着便是,有什么好矫情的?”
那女兵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索醉骨冷哼一声,心底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烦躁。
索缠枝,这个蠢女人。当年我苦口婆心劝她,让她莫要答应家族的荒唐安排,她偏不听,非要去夫家做那枚渗透的棋子。
女人一旦出嫁,便是夫家的人,却要一心为娘家谋划,到头来只会里外不是人,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
如今好了,成了小寡妇,还带着个没爹的孩子,跟我一个下场,烦死了。
索醉骨烦躁地甩了一下马鞭,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啪”的脆响。
她大步走向演武台边,靴底踏出沉稳的声响。
有时她都忍不住要想,索家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
缠枝是为了索家的渗透大计才嫁入于阀,可她不是啊。
当年她嫁入元家,一心一意为了夫家,谨小慎微地做着好儿媳、好妻子,结果呢?
还不是和缠枝一样,落得个如此悲惨的下场。
一见索醉骨大步走下演武台,一名女兵早已牵来她的战马候在一旁。
那是一匹比麾下沙风马更为神骏的黑骊马,肩高近九尺,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昂首嘶鸣时,鬃毛翻飞如墨浪,神骏非凡。
索醉骨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亲卫立刻上前,将一柄长柄马槊递到她手中。
这马槊与部下们用的驼首矛截然不同,是标准的中原制式。
槊杆由百年枣木精心打造,纹理致密,坚不可摧;槊尖经百炼而成,寒芒毕露,透着慑人的杀意。元家骑兵偏爱驼首矛,只因戈壁沙棘丛生,短矛比长槊更灵活易用,马槊过长,一旦陷入狭窄地形便难以施展。
但她是主将,不必亲赴戈壁险地冲锋陷阵,马槊的长距离突袭优势,才是她克敌制胜的利器。此时,台下的三百铁骑已悄然分作两队:一队依旧手持驼首矛,另一队则换上了环首刀。
两队人马相对而立,如两堵铁墙般蓄势待发,气息沉凝如渊。
“””鸣镝声再次刺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尚未消散,两队骑兵便如两道奔腾的铁流,轰然对冲而去!马蹄相撞的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驼首矛的刺击带着凌厉的劲风,“嗤”地破开空气,直取对方要害。
扮演假想敌的骑兵则挥刀劈砍,环首刀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与驼首矛轰然相撞。
“铮铮”的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在演武场上回荡不绝。
骑手们的动作简洁狠戾,没有半分冗余,每一次劈砍、格挡、突刺都精准避开对方防御,招招直奔要害。
索醉骨高声一笑,修长有力的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黑骊马发出一声震耳的长嘶,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骤然杀入阵中!
她手中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槊尖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分敌我地向两侧骑兵横扫而去。麾下将士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股“间歇性发疯”的性子,丝毫不觉意外,反而个个眼中燃起斗志,奋起余力主动迎了上来。
他们都清楚,自家主公最讨厌对战时有人放水,若是谁能在搏杀中把她打下马来,非但不会受罚,反而能得到重赏。
黑骊马在乱阵中纵横驰骋,腾挪闪避间稳如泰山,马背上的索醉骨身姿挺拔,任凭狂风卷动墨发,依旧纹丝不动。
她那一身烈焰般的戎装在沙色的骑兵队伍中格外扎眼,发髻散了,墨发狂舞,雌姿英发,宛若战神临凡。
马槊横扫而来,一名持驼首矛的骑手急忙侧身闪避,槊杆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带起一阵劲风。他反应极快,借着闪避的力道反手将矛尖刺向索醉骨的腰侧。
索醉骨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桀骜的笑意,手腕轻转,马槊精准地格开对方矛尖,随即顺势下沉,槊尾重重砸向对方战马的脖颈。
那匹沙风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骑手却借着这股力道凌空跃起,矛尖直刺索醉骨胸腹要害。索醉骨双腿猛地蹬住马镗,身体骤然凌空而起,避开这致命一击的同时,手中马槊如毒蛇出洞,直指那骑手肩头。
动作干脆利落,飒爽逼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啪!”索醉骨手腕再转,改刺为扫,马槊重重拍在那骑手肩头。
那名骁勇的骑士闷哼一声,应声落马。
索醉骨的身影在马背上辗转腾挪,时而俯身避开迎面劈来的环首刀,时而凌空跃起,马槊直刺对方咽喉,每一个动作都兼具力量与美感。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凌厉的下颌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火红色的戎装上。她就像戈壁中一株坚韧的红柳开出的烈焰之花,明艳夺目,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上邽城的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温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牯辘牯辘”的轻响,惊起了巷口屋檐下几只啄食的麻雀。
杨灿勒住马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随即微微一怔,视线定格在那处朱红大门的府邸上。门楣上“索府”二字鎏金烫银,字体雄浑,气派非凡;而斜对面那座雕梁画栋的宅院,匾额上“崔府”二字同样笔力遒劲,醒目异常。
杨灿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漾开几分温柔的笑意。
他倒没有想到崔临照的府邸竞离索府这么近。
崔临照特意在上邽置下这幢大宅,想来是盼着能时常往来,方便与自己亲近吧。
这般想着,杨灿的心头便涌起一阵熨贴的暖意。
车帘被轻轻掀开,崔临照探出头来,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一双杏眼水汪汪的,望着杨灿的模样满是依依不舍。
“杨兄,我这宅子自置办下来,今日还是头一次来。我先回府安顿妥当,回头再寻杨兄谈经论道,共话家常。”
“好。”杨灿颔首应下,目光温柔:“上邽城里,凡事有我做主。疏影若是有任何事,遣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崔临照柔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随即扶着侍女小青的手,踩着脚踏缓缓走下车来。
她站定身子,回眸看向跟在身后的潘小晚,嫣然一笑,声音清甜:“潘娘子,如今住在何处?”“我……我住在……”
潘小晚微微迟疑,她本想说出“六疾馆”,可转念一想,那里有诸多师门长辈,还是尽量低调隐秘为好,不便轻易告知外人。
崔临照见她迟疑,竟误会了,以为她暂无住处,或许是想前往杨灿府上。
崔临照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上前轻轻牵起潘小晚的手,语气亲昵。
“我与潘娘子一见如故,方才同车而行,诸多话题尚未聊尽兴。
不如你便住我府上,咱们也好做个伴儿,平日里说说话、解解闷,你看如何?”
“啊……那就多谢崔姑娘的美意了!”潘小晚心中一松,连忙应声。
她暗自思忖,往后行事需更为周全,该置一幢不大不小的宅子作为公开去处,这样师门的藏身之地才能更安全。
“好,那咱们一同进去吧。”
崔临照笑盈盈地牵着潘小晚的手,向杨灿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并肩走向崔府大门。
杨灿并未多想,目送二女走进府邸后,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索缠枝的马车旁。
侍女冬梅早已放好脚踏,索缠枝却未让春梅搀扶,自己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走了下来。
一路舟车劳顿,她却睡得安稳,此刻已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果然是没有耕坏的地。
索府的门丁早已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看清队伍打出的旗帜后,立刻转身通报进去。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兵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索府的管家,也是索醉骨摩下的得力干将。她见了索缠枝与杨灿,当即抱拳行礼,身姿挺拔,英气勃勃:“小婢见过杨城主,见过少夫人。我家主公正在城郊演兵,尚未归来,还请二位快请进府歇息,小婢已备好茶水点心。”
索缠枝听了,黛眉微微一蹙。
醉骨姐姐还是在恼她当年不听劝阻,执意嫁入于家吗?
自己特意前来探望,她却不在府中等候,未免显得有些无礼。
可是,这让她如何气得起来。只是在自己男人面前,有点丢了面子罢了。
索缠枝转头向杨灿歉然一笑,轻声道:“让杨城主见笑了,我姐姐就是这般性子。”
杨灿温和地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二人随即并肩向索府中走去。
对面崔府内,崔临照与潘小晚刚踏入府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管家便躬身迎了上来,恭敬地唤道:“学士。”
崔临照微微颔首,吩咐道:“张伯,这位潘娘子是我的贵客,劳你将她送往西跨院的客舍安顿,务必悉心照料,万万不可慢待。”
老管家连忙躬身应下:“小的遵命。”
潘小晚歉然一笑,向二人道谢:“有劳崔姑娘,也有劳张管家。”说罢,便跟着张伯向客舍走去。崔临照则径直向府中大厅走去,尚未抵达门口,便有两道身影从厅内急急迎了出来。
左侧的中年人丰神如玉,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俊朗,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风采卓然,正是闵行闵长老。
右侧的老者身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沉稳,颌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深邃,气度浑凝,正是杨浦杨长老。
他不仅是齐地墨者的核心人物,更是江南“观澜书院”的山长,学识渊博,在名士间威望极高。“先生,允之郎!”一见二人,崔临照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快步迎上前去,对着二人拱手行礼。“两位远道而来,我如今也算是半个地主,却未能在此早早等候,实在失礼了。”
她称杨浦为“先生”,称闵行为“允之郎”,而非二人的宗门长老身份。
这并非只因府中下人不全是齐墨弟子,更因私下相处时,若非极其正式的宗门会议,他们向来以私交称谓相称。
齐墨素来走权贵名流的上层路线,久了,宗门职务的称呼在私下场合便极少使用了。
杨浦抚了抚颌下长须,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疏影不必多礼。
老夫听闻你如今成了于阀主嗣子的老师,这身份极好,恰为你行事添了一层绝妙的掩饰,往后诸多计划,推行起来也会顺遂许多。”
一旁的闵行,目光自崔临照踏入视线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未曾移开。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乌黑的青丝依旧柔顺亮泽,清丽的眉眼依旧动人,往日里慧黠灵动的气质中,似乎又多了几分成熟妩媚的风情。
闵行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既有再见的踏实,更有难以言喻的欢喜。只是囿于身份差距,他始终未曾向崔临照表白心意。
此刻杨浦在侧,他更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刻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只余下温和的神色。可他眸底那抹藏不住的宠溺与温柔,却如星光般清晰可见。
崔临照丝毫未察觉他心底的波澜。
在崔临照心中,闵行既是她传道授业的老师,更如慈父般关怀自己。
见他眼中的欢喜,崔临照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
她对着闵行歪了歪头,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不过相别半年,允之郎鬓边似乎又添了几丝白发呢。”“是吗?”闵行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擡手摸向鬓边,神色略显慌张。
崔临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弯:“骗你的啦!允之郎丰采如昔,只是容颜似乎清减了些,想来是沿途奔波劳累了。”
闵行松了口气,只要没有变老就好。
他佯嗔地瞪了崔临照一眼,语气却满是纵容:“你这丫头,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这般顽皮?你遣人唤我们来,自己倒在外头逍遥,该罚!就罚你……
陪我……们遍游上邽名胜,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说时,他下意识地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我”改成了“我们”。
崔临照嫣然一笑,爽快应下:“好呀!我这两天先安顿妥当,后天便陪两位先生出游。
上邽的好景致可不少,麦积山的石窟、渭水河畔的风光、玉泉观的清幽,皆是绝佳去处。”“好,好!”闵行闻言,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
可转头瞥见杵在一旁的杨浦,他眼底又掠过一丝懊恼。
这老东西,偏要来得这么快!
若是晚来几天,自己便能和疏影单独并肩同游,岂不是美事?
真是个煞风景的厌物!
崔临照心中却另有盘算:这两位长老皆是中原名士,威望极高。
正式商议大事之前,正好让他们见见杨郎。
届时一同出游,他们见了杨郎的风度才情,了解了他的学识本领,必然会为之折服。
只要这两位核心长老认可自己的计划,对齐墨与杨郎的合作点头,大局可定矣!
近二十名墨者鱼贯地穿行于密林间,足尖踩过厚厚的落叶层,只泄出几不可闻的沙沙轻响。每个人都敛声屏气,神色凝重如冰,腰间的兵刃随着步履微晃,在斑驳的树影里隐现着寒光。王南阳走在最前头,心头的急切如烈火烹油,额角的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涔涔滑落,浸透了他的衣领。可他那张素来冷硬如石的面瘫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半点着急的神色也看不出来。
“到了。”低沉的二字陡然落地,王南阳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此处正是巫洞对面的半山腰,地势略高于对面的洞窟。
从此处向对面望去,那山洞口的一扇木门已被焚烧殆尽,只剩几缕焦黑的残骸歪歪斜斜地瘫在地上,袅袅青烟裹着焦糊味,顺着风势飘了过来。
洞口旁站着七八名身着劲装的汉子,显然是留守在山洞外的慕容家的部曲,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缓慢走动。
钜子哥擡手拨开身前的灌木丛,目光如鹰隼般冷静地观察着对面的情形,沉声说道:“大门焚毁了,外头只留下这么几个人看守,慕容家的兵马定然已经攻进山洞去了。”
王南阳早在看清洞口情形的刹那,便已料到了这个结果。
此刻听钜子哥一语道破,他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顿时又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泛起了青灰。他心里清楚,巫门如今留守在此的总共也就三十多人,却都是宗门的中坚骨干。
可慕容家派来的,却是三百多名久经沙场的精锐兵士。
他们不仅人多势众,而且还先用了烟攻的阴招。这三十多位同门,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他们这里有近二十个人,而且身手都很好,要解决洞口这几个留守的兵士,当然是举手之劳。可是杀进山洞之后呢?
就算把他们这二十个人全填进去,恐怕也无法从三百名精锐士兵的手下,救回他的同门吧。更何况,这一行人中,唯有他一个人是巫门弟子,他又凭什么要求这些秦地墨者陪他凭白赴死呢?赵楚生先前只沉声说了一句,便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四下的地势与风向。
为了确保观察没有出错,他还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用唾涂濡湿了举在空中试了试,这才确定了风的流向。
钜子哥眼中精光一闪,低声说道:“王兄,我倒有个……行险的法子。”
王南阳猛地转头,急声追问道:“什么办法?”
“你看,”赵楚生擡手指了指风向,“风是往咱们这边刮的。咱们绕到上风头点火,火势一起来,自然会往这边卷。
洞口这些留守的人见了大火,必然会立刻冲进洞去报信,催着里头的慕容家兵马撤离。”
王南阳眼中瞬间亮起光来,难掩欣喜:“对啊!若是燃起山火,这洞窟里连条爬虫都别想活,他们必定得立刻撤出来!”
赵楚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可这里头有个问题,咱们这么做,固然能逼走慕容家的人,可……
山洞里你尚还幸存的那些同门,他们不知道外头发生的变故,必然藏着不动,到时候……”后面的话,赵楚生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一旦洞里幸存的巫门弟子没能及时撤离,最终只会被大火与浓烟困死,连半点生机都没有了。
王南阳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眼神骤然变得决绝起来,沉声道:“这样,赵兄,你带人去上风头点火。我则潜伏在洞口附近,寻找机会潜进去报信;就算一直没机会进去,等慕容家的人撤出来以后,我也可以冲进去寻人,那……也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赵楚生听了,却依旧犹豫不决。
这无疑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稍有不慎,那些此时还幸存的巫门弟子,就等于是死在了他的手上。“这……还是太冒险了………”
“不冒险,我那些同门就只有死路一条。”
王南阳的急切忽然就消失了,声音变得无比平静:“我巫门千百年来在夹缝中求生存,比这更残酷的选择我们也经历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
赵楚生定定地望着他眼底那焚尽一切的决绝,重重一点头,扭头对身后的墨者吩咐道:“你们所有人,立刻去上风头点火!务必要让火势尽快蔓延开来!”
“诺!”众墨者齐声应诺,他们也知道时间不等人,谁也不知道山洞里的巫门弟子还能支撑多久,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一条人命。
是以众人纵跃如飞,循着上风头的方向,朝着那处山坡疾奔而去。
看着弟子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赵楚生转过身,看向王南阳:“我和你留下。再琢磨一下,或许……能找到尽快进洞的机会。”
王南阳一怔,眼底的惊愕迅速被汹涌的感激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楚生微笑着伸出手,王南阳心头一热,立刻也伸出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孤注一掷的决心,都透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对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