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处,热浪裹挟着硫磺与铁水的刺鼻腥气翻涌奔腾,将一侧崖壁熏得焦黑如炭,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吸入肺腑尽是灼痛感。
杨灿立在青石垒就的观火台上,目光灼灼地凝望着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大转炉,眼底藏不住的欣然与期许。
转炉腹间的炉口正吞吐着滚沸的橘红色火焰,宛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在沉沉喘息。
火星簌簌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脆响,转瞬便湮灭无踪,只留下点点焦痕。
他身侧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秦墨一脉的元老徐绍山。
这位大匠师辈分极高,较之于钜子赵楚生,足足长了两辈。
徐绍山的目光未及那翻腾的炉火,反倒死死锁在转炉一侧那根刻满精密刻度的铜管上。
那是墨者们改良的测温装置,管内细如发丝的铜针,正随着炉温缓缓攀升,每动一分,都牵动着众人的心。
有了这物件,便无需再凭老师傅的经验揣摩火色辨温,炉温的高低多寡,皆有了直观可循的凭据。观火台两侧,数十名工匠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负责鼓风的工匠赤着古铜色的臂膀,额角青筋暴起,高声吆喝着指挥众人操控改良后的鼓风设备。那设备加装了省力的机械装置,扇叶飞速转动,将山间的清风源源不断地压入炉底,化作助燃的烈焰狂涛。
几口特制的大型防火陶制填料桶悬在炉口上方,桶身缠着粗铁索,几名工匠屏息凝神地守在旁侧。只待炉温达标,他们便要拉动扳手,将辅料桶倾翻,让辅料倒入,以便精准调控铁水的含炭量。炼钢之术,自夏商时期便已有之。
那时先民采用块炼渗碳之法,以熟铁为原料,炼出的钢仅表层为钢,内里仍是绵软的熟铁。这时就需得匠人千锤百炼、反复锻打,方能去芜存菁。
“百炼成钢”的俗语,便诞生于这般低效的间接炼钢时代。
及至汉代,炒钢法应运而生,总算叩开了“直接炼钢”的大门。
先民们将生铁熔成铁水,再倒入高温炒钢炉,通过反复翻炒控制含碳量,最终炼出钢水。
可这工艺终究粗糙,成品率极低,且炒钢后的锻打难度倍增,高耗低效的弊端如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桎梏着炼钢技术的发展。
即便如今已有了灌钢之术,较之前的技术,也只是能够炼出品质更优的钢材了,却仍未破解高耗低效、成品率低下的核心难题。
好钢稀缺如珍玉,才造就了那些名震天下的宝刀宝剑。
而他们今日要做的,便是砸碎这道限制产能的枷锁。
其实这个时代的匠人,并非不知炼就好钢所需要的元素,也并非不懂通过反复折叠锻打消除钢中气孔与分层的技艺原理。
否则那些削铁如泥的宝剑,又从何而来?
真正的症结,在于产能的提升与技术的规模化运用。
能够完整掌握灌钢全流程的匠人,无一不是耗费数十年光阴积累经验,摸索出的技艺则尽数成了传子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家族秘方。
人人秘技自珍,不肯互通有无、融汇贯通,技术又如何能快速精进?
可话又说回来,这般独门技艺,但凡掌握一点独到之处,便足以保证子孙后代衣食无忧,换作任何人,怕是都不舍得轻易示人。
只是如此一来,技术的进步就全凭偶然了,其进程迟缓得令人心焦。
所幸,杨灿舍得投入,对研发之事从不吝啬银钱;更因一场奇妙的误会,让秦地墨者将他视作同门。墨者们身怀改良技术的才智,却匮乏研发所需的资金;他有充足的财力,而且有让这些墨家工程师对他毫无保留的身份。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才有了眼前这改良后的炼钢技术。
从矿石的采挖、粉碎,到工序的优化、碳渗透的精度控制;再从炉体的改造、燃料的革新,再到鼓风与锻打设备的升级,每一处突破,都是墨者们群策群力、反复摸索的成果。
杨灿在治铁炼钢方面全然是个门外汉,半点建议也提不出,他所能做的,便是信任与支持。主持此事的,是被工匠们尊称为“雷神爷”的雷坤。
杨灿将火药研发的重任交给他,多少带些恶趣味,殊不知在此之前,雷坤最精通的本就是冶铁之术。不多时,转炉炉口的火焰渐渐褪去橘红的浑浊,化作清亮的淡蓝色,焰心笔直而稳定。
徐绍山精神一振,浑浊的眼眸骤然发亮,高声下达指令:“填料!搅拌!各司其职,切勿慌乱!”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递下去,工匠们闻声而动,填料、搅拌、控温,每一个环节都精准衔接。杨灿立在观火台,脸颊被炉火烘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目光紧紧锁在炉口之上。终于,徐绍山猛地擡手:“开炉!”
掌勺的工匠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当即拉动机关。
炽热的钢水如熔金般汹涌而出,裹挟着刺目的金光,顺着特制的陶槽缓缓流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钢水流动时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蒸腾的热浪如浪潮般扩散开来,将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连视线都随之晃动。
杨灿望着那团流动的金光,脸上抑制不住地绽开笑容,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城主,成了!”
徐绍山一眼便看清了钢水的成色,知晓大功告成,他转过身,抹了一把皱纹里夹杂的汗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我们还在渭水河畔建成了水力锤!钢胚运到那里,用水力锤锻打,不仅能大大节省时间,力道还均匀可控,只需调整好水锤的节奏与力度,便能锻出均质好钢!”
杨灿欣然点头,神色随即变得凝重,叮嘱道:“此种技术,务必列为最高机密,严防外泄。”“城主放心!”
徐绍山沉声应道:“掌握核心技艺的,皆是我墨门弟子与入门三年以上、身家清白的学徒。即便只是在外围干粗活、不解其中奥秘的普通力夫,也都是从八庄四牧挑选的年轻人,知根知底,绝无泄密之虞。”
杨灿微笑颔首,正要再叮嘱几句,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跑上观火台,躬身禀报道:“城主,热娜姑娘遣人来报,索家的醉骨、缠枝两位姑娘,还有一位潘大娘子,已至工坊门外。”
“哦?”
杨灿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即对徐绍山道:“徐师傅,烦请尽快善后,摆出铸炼普通钢铁的模样,核心设备与改良工艺务必遮掩妥当,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徐绍山点头应道:“城主放心,给我一个半时辰,定能处置得毫无破绽。”
“一个半时辰,好办。”杨灿颔首,擡手整了整衣衫,转身向观火台外走去,迎向访客。
天水工坊占地极广,依着山势由外到内划分出不同功能区域,工坊的脉络随地形延展,规整中透着几分自然的错落。
此时,热娜正陪着索家二位女子和潘小晚在外围缓步游走,指尖轻点着远处的工棚,低声解说着工坊的大致排布。
杨灿刚走出观火台的廊道,便望见了不远处的四人身影。
一身火红衣衫的索醉骨最是扎眼,那抹红似燃在青砖灰瓦间的一团焰,轻易便攫住了人的目光。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的罗裳,未施粉黛的脸庞胜似三月桃花,肌肤莹润通透,唯有眉梢眼角藏着几分英气。
腰间系着的金铃随步履轻晃,叮当作响,恰好中和了那份锐利感,平添了几分柔婉。
身侧的索缠枝则是另一番风情,一袭水绿色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步履轻移时裙摆如碧波荡漾。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笑意,灵动娇俏得像一株迎风招展的绿杨柳,连周身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她的清甜。
潘小晚则穿了件带着武陵蛮特色的青绿布衫,衣料上绣着细碎的兽纹,颈间、胸前垂着的银饰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当她不再刻意控制步态,走动时银饰相互轻轻碰撞着,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衬得她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野性的鲜活。
至于热娜,无需多言,那一身异域风情的服饰与深邃明艳的容貌本就极具辨识度,站在人群中,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四位女子风情迥异,却皆是容貌夺目,连工坊里热火朝天的喧嚣、尘土飞扬的忙碌,在这般灵动的景致旁,都似黯淡了几分。
“城主。”
热娜最先瞥见杨灿,快步迎了上来,敛衽一礼道:“索夫人与少夫人、还有潘娘子想着来瞧瞧工坊风貌,我便引着她们来了。”
杨灿一笑上前,对索醉骨微微拱手道:“索夫人、少夫人,潘娘子大驾光临,杨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索醉骨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杨城主不嫌弃我等叨扰便好。”
“哪里的话。”
杨灿朗声一笑,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态:“能得诸位大驾光临,杨某求之不得呢。这边请,我亲自陪诸位走走,细说细说工坊的布局。”
说罢,他便取代了热娜的位置,走在前方引路。
“如今工坊刚具雏形,不少区域已先行投入使用,只是各区域的围墙还未完全砌好,否则瞧着该更规整杨灿一边走一边解说,目光扫过沿途搭建完成的工房与匠人居所,青砖灰瓦在新植的绿树掩映下错落有致,透着几分生机勃勃。
几人随他往里走,沿途所见果然如他所言。
成片的屋舍已然成型,匠人们穿梭其间,或搬运木料,或调试器具,一派繁忙景象。
“这边是造车坊,日后各式车辆的打造、修缮都在此处;那处是纺具坊,专门研制改良纺纱、织布的器具,力求减轻妇人劳作之苦;再往前,是冶铁坊的附属工坊,负责铁器的初步打磨与塑形”杨灿指尖轻点着不同方向,将工坊的规划细细说明,语气间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索醉骨听得仔细,不时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工坊的整体布局。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到一处关键,杨灿所介绍的这些区域,因尚有零星收尾活计未竟,围墙都还未砌起。
可瞧那地基走势,一旦围墙全部砌成,便会与各处屋舍、廊道相连,形成一处类似迷宫的格局。外人若是无人引领,进来后怕是走不了多远便会迷失方向。
索醉骨心中暗忖:此人果然不愧是鬼谷传人,行事这般缜密,单是工坊布局便藏着这般心思,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杨灿解说间,无意间瞥见潘小晚虽随着众人前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往东侧望去,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他便放缓了脚步,等潘小晚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怎么瞧着你神色有些倦怠。”
潘小晚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无碍的,只是……想着去看天象署与算学馆的建造进展,一时却不便开口。”
杨灿恍然大悟,当即提高声音,朗声道:“潘娘子既要去那边瞧瞧,那也无妨。
这里有我陪着两位夫人就好,东侧的天象署与算学馆推进得颇快,你尽可自去查看,若有疑问,随时过来商议。”
潘小晚闻言,忙对杨灿屈膝一礼:“多谢城主!”
她又转头对索氏姐妹告罪一声,便提起裙裾,迫不及待地向东侧工地走去,步履间满是急切与期待。这一幕恰好被索缠枝看在眼里,她眼珠一转,趁着热娜上前接过解说的话头、陪着索醉骨查看工房的间隙,快步凑到杨灿身边。
她假意左右打量着周围的匠作,肩膀轻轻撞了撞杨灿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道:“杨城主,那位潘娘子,只怕不单单是你要拉拢的巫门首领吧?”
杨灿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那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索缠枝皱了皱鼻子,娇哼一声,语气笃定地道:“你俩方才对视的眼神儿,可不对劲得很,分明就是一对儿奸……哼哼!”
杨灿被她直白的话语逗得轻笑出声,倒也未曾隐瞒。
他与索缠枝的关系本就奇特,这般私密的话,对她说来倒也无需犹豫:“不错,除了拉拢她的宗门助力,我确有将她纳入府中的想法。”
“确有?”
索缠枝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惊讶。
方才见潘小晚看杨灿的眼神带着几分依赖与倾慕,她还以为杨灿早已得手,没想到竞是“确有想法”的阶段。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么说,你还没得手呢?”
杨灿无奈地向她摊了摊手,心中也是暗自腹诽:谁能摸得透你们女子的心思呀?
先前潘小晚见了我时,那般黏糊热络的劲头儿,就像见了腥的猫儿似的,可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竟突然矜持起来,啥原因我也不造啊。
腹诽归腹诽,他瞧着索缠枝一脸讶异的模样,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挑眉问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这是心里头酸了?”
索缠枝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我酸什么?就算我酸了,就能拦得住你了?
与其费那无用的力气,倒不如让她早些进你的门儿呢,也好有人替我分担些,省得你跟头不知疲倦的驴子似的,缠得人不得安宁。”
说到最后,她俏脸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现在还真担心青梅,就她那小身子骨儿,没个人帮衬着,日子久了可怎么受得住?不成,你叫她这两日过来见我,我得亲眼瞧瞧她才放心。”虽说被她如此夸赞,杨灿心中不无得意,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杨灿道:“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知道怜惜青梅了?再说了……”
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轻笑道:“你可别小看了她,小青梅服侍人的手段,可比你多得多。”
“不可能!”索缠枝跟炸了毛似的,好胜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她把眉头一挑,不屑地道:“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手段?我不信!”
杨灿正要再逗她几句,索醉骨无意间看了过来,目光恰好落在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耳畔的模样上。而索缠枝不仅没有躲闪,反倒凑得极近。
索醉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当即沉声唤道:“缠枝!”
一听姐姐唤她,索缠枝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服,快步走向索醉骨。
热娜见状,好奇地走到杨灿身边,向他挑了挑眉,眉眼中满是疑惑。
杨灿却只是笑了笑,未多言语。
索缠枝刚走到近前,索醉骨便皱着眉,低声训斥道:“杨灿是你夫家倚重的家臣,你是于家的少夫人,身份有别,怎么这般不知分寸,与他靠得如此之近?”
索缠枝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我……我先前投了些钱在他的工坊里,方才是想问问近期的收益如何,并无他意。”
“即便问收益,也该注意分寸!”
索醉骨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语气愈发严厉:“这工地上人多眼杂,你举止稍显暧昧,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于你的名声不利。
再者说,杨灿此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心思深沉得很,万一他对你有所图谋,就你这没心眼的模样,还不被人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日后务必小心着些,离他远些!”
“哦……妹妹记住了。”索缠枝低眉顺眼地应着,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
“哼!”索醉骨又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索缠枝落在后面,对着索醉骨的背影轻轻吐了吐舌头,心中暗自嘀咕:好姐姐,这你可猜错了呢。哪是他对我有所图谋呀,分明是你妹妹我主动推的他呢!
这般内情,我若说出来,怕不吓死你,嘿嘿……”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落于黄河西岸,将灵州城的夯土城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城墙的影子斜斜铺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宛如一条沉睡的土黄色巨龙,身影不时被往来穿梭的船只击碎,又在船尾的涟漪中缓缓聚拢。
日暮渐深,码头上船夫雄浑的号子声渐渐稀疏,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偶尔夹杂着几声货船靠岸的碰撞声,细碎地融入暮色。
外城百姓家的炊烟袅袅升起,缠缠绵绵地飘出城头,晕染了城郊的桑果林,宛如一幅晕开的水墨画,酿成了陇上小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这座城,曾有个老名儿叫“果园城”,漫山遍野的果树便是最好的佐证。
三丈多高的城墙宛如屏障般矗立着,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依旧敞开,只是出入的百姓渐渐稀少,脚步也比白日急促了几分,皆是赶着回家歇宿。
钜子赵楚生带着人,此时已悄然出现在灵州城附近。
来时天色已暮,这般光景下,即便他们一行二十余人化整为零,想混进城去也极难。
因为此时出入城门的人太少,他们哪怕乔装得再像,眉宇间的沉稳气质与寻常百姓的局促劳碌也截然不同,极易引人注意。
“这边走,找一段僻静城墙,等天再黑些摸进去。”赵楚生压低声音吩咐,目光扫过远处城门口的守卫,眼神锐利如鹰。
一行人没有继续向城池靠近,而是借着草木芦苇的掩护悄然绕开,沿着河道边缘搜寻。
他们既要找河道较窄之处,更要寻城墙相对低矮、易于攀爬的段落。
好在同行者大多是秦墨弟子,最擅长制造与运用机械。
待天色完全沉暗下来,夜色如墨倾覆之时,他们借着墨门特制的精巧器械,便选准了一处地方,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护城河。
接着,他们又用轻便坚韧的飞爪勾住城头垛口,稍一借力便翻上了城墙,全程未发出半点多余声响。城墙之内,便是外城区。
相比于内城的规整繁华,外城区若除却这道城墙,倒与普通村落差别不大。
高矮错落的破旧民宅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胡商聚居区的院落里,夜晚也挂着晾晒的皮毛,风一吹,带着腥膻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汉人家炊烟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成了灵州城独有的味道。
灵州城的百姓以汉人屯田户为主,也夹杂着依附于此的鲜卑、羌胡等部落族人,皆受慕容阀节制。慕容阀在此推行“兵农合一”制度,百姓战时戍边,平时耕种,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此时夜色已深,无论是汉人农户,还是鲜卑、羌胡的牧民,大多已沉入梦乡,油灯与蜡烛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能省便省。
只有少数商铺还亮着微弱的灯火,那是商贾掌柜在趁着最后一点光亮盘账,算盘珠子的“劈啪”声断断续续,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内城与外城的界限,无需标识便一目了然。
内城里的官衙、豪绅府邸,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与外城的破旧民宅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内城的普通民居,也比外城规整宽敞许多。
这般差异,让他们即便未曾来过灵州,要找到目标也毫不费力。
他们今晚的目标,便是灵州城主府。
城主府前衙后宅,前衙内存放着灵州城的户籍册、粮草账目,还有戍边兵力的部署文书。
这些东西一旦焚毁,灵州城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重新造册,短时间内政务、军务都会陷入混乱。更重要的是,这般袭击是对慕容阀的公然挑衅,对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围剿,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一行人贴着墙根,如鬼魅般穿梭于外城的街巷,悄然向内城潜去。
内城方向灯火最明,那是官衙与大户人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而等他们放起火来,那里将会更加“光明大放”!
火焰烧得十分欢快,跳跃的火光将四下数丈之内映得一片通明。
架起的木柴在火中劈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又缓缓落下。
烤架在火苗的舔舐下匀速旋转,架上的新鲜羊肉与野禽被烤得滋滋冒油。
油脂一颗颗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阵阵浓郁诱人的香气,顺着晚风飘散开来。这里是山谷中的生活区,选址极为考究,下方便是空旷地带,即便燃起篝火也无需担心引发山火。空地朝着下山的方向,建有两排整齐的屋舍;再往上,便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幢幢精致房舍,那是专门为大匠及其家人准备的。
此处浓荫如盖,出门便是天然的石板小径,四下草木丛生,静谧清幽,又因住的都是同门,便无需再建独门独户的院落,反倒更显亲近。
作为大匠们的生活区,配套设施也十分齐全。
磨坊、榨油坊、柴坊错落分布在山坡上,还有供人休憩游玩的凉亭,亭下摆放着石桌石凳,透着几分闲适。
要进入这片区域并不容易,需先穿过天水工坊的外围菜地、中间工坊、核心工坊,才能抵达山谷入口。入口处虽无明显警卫,却藏着墨者的暗哨,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而进入山谷之后,防范反倒不如外边森严,毕竟此处皆是自己人。
此时,从空地向下的一排排屋舍已住了人,灯火零星,不时有欢声笑语从窗内传出。
而往上那些错落于林间的房舍,是留给赵楚生、雷坤、唐简等大匠师的,如今除了徐绍山等少数留守的大匠,其余房间还空着。
夜色渐浓,磨坊那边却还有动静。
一头毛驴被蒙着眼睛,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着圈,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短打,手持扫帚,一边麻利地扫拢、收集磨好的白面,一边哼着欢快的俚语小调:“磨盘转哟吱呀呀,毛驴走哟铃铛响。白面粉哟落满筐,蒸馍香哟醉心房……”
歌声混着铃铛声、磨盘转动的“吱呀”声,悠悠传到篝火旁,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将人间烟火气衬得愈发浓郁。
索醉骨与索缠枝并肩坐在马扎上,索缠枝兴致勃勃地转动着烤架,指尖不时碰碰肉的表皮,查看熟度,脸上满是雀跃。
索醉骨则微微垂眸,神色平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们傍晚时分便入了谷,借着暮色参观了治铁区的几座高大熔炉。
炉身还残留着白日冶炼的余温,触手滚烫,库房外堆放着小山般的矿石,库房内则整齐码放着铁胚,件件都透着规整与厚重。
亲眼见到这一切,索醉骨终于确信,自己先前误会了杨灿。
这杨灿的确是冲着她的石炭煤矿而来,并非对她心怀歹意。
这般认知,让她心中不免有些悻悻,一向自诩看人精准的她,此番竞然走了眼。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般规模的冶铁坊,每日所需的石炭数量定然极为庞大。
而天水地区并无石炭矿,自己的煤矿对杨灿而言,确实至关重要。
如此一来,他愿意给予自己四成合作经营高奢品的股份,便也合情合理,并非另有图谋了。这般思忖间,她擡眼看向不远处的杨灿,眼神里先前的戒备、疏离与不屑,便已悄然淡去,多了几分释然。
热娜乖巧地坐在杨灿身边,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毛刷,蘸着调好的酱料,细细地为烤架上的肉刷着料。她动作娴熟而轻柔,目光专注,偶尔擡眼看向杨灿,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神情温顺得像只依人的小猫。
为了操作方便,热娜还挽起了衣袖,露出一对白生生的皓腕,肌肤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凝脂般细腻。待肉烤至表皮金黄酥脆,油脂不再大量滴落,热娜率先取下一串递到杨灿面前,眉眼温顺,柔声道:“主人,你尝尝。”
杨灿接过烤肉,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签,咬下一口,外焦里嫩,肉汁混着酱料的香气在口腔中炸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擡眼对她道:“味道极好,你也吃。”
对面的索醉骨见此亲昵一幕,眉梢微挑,不禁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嗤。
就在这时,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也递到了她眼前,索缠枝笑吟吟地凑过来:“姐姐,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热娜差哦。”
索醉骨心头的那点不适顿时消散,神色缓和了许多。
她从妹妹手中接过长长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块肉。
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她默不作声地咀嚼着,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杨灿吃着肉串,目光落在垂眸专注烤串的热娜身上。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将她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勾勒得愈发清晰,原本就明艳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娇媚。
“还有几天启程去苏利城?”杨灿忽然开口问道。
热娜擡了擡眼,清澈的眼眸在火光下亮晶晶的,轻声应道:“还有八天。”
杨灿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木签,沉思着道:“到苏利城,路途很远吧。”
“嗯,很远。”
热娜放下手中的毛刷,回首擡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来回一趟,若是一切顺利,要到明年初夏才能回来。
若是途中遇些波折,比如风沙、劫匪或是疫病,可能……要到明年年末了。”
“这么久……”杨灿暗暗一叹。
他心中清楚,若非这般艰险遥远,丝路商旅一个往返便能赚取那般暴利的做法,也不会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只是……想到要分别这么久,他竞有些后悔让热娜跑这一趟了。
人这一生短短数十载,这般漫长的分别,实在是太过磨人。
其实他早已感知到,热娜对他的情意,已不似最初那般带着依附与敬畏,而是多了许多真挚的依恋。而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将热娜仅仅视作带有财富标志的助力,在他心中,她这个人的份量,早已越来越重。
杨灿咀嚼的动作渐渐停下,静静看着跳跃的篝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火光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究竟在思索什么。
热娜心思敏感,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放下手中的烤串,轻声问道:“主人……是不相信我吗?”杨灿慢慢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只是,有些不舍得了。”“不舍得……”热娜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眸瞬间变得璀璨起来,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着杨灿,脸颊微微泛红,忽然就垂下头去,慌乱地伸手将烤架翻转了一圈,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扬了起来,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起颤来。
与此同时,灵州城的内城街巷中,巡街的兵丁已经开始往来巡逻。
但此次随行的有巫门五大高手,他们施展秘术,便是那些养有看门犬的人家,在他们悄然经过时,恶犬也只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一声狂吠都不敢发出。
要避开几个毫无戒心的巡夜人、打更人,自然更是轻而易举。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城主府的所在。
在这个时代,官署的选址与规制有着诸多讲究,往往坐落于城池的核心位置,宛如豪宅的正房一般醒目。
这般规制上的常识,墨门众弟子中恰好有精通土木建设的大匠,稍加辨认便锁定了目标。
一行人在灵州城主府一侧的高墙暗影里停下,赵楚生压低声音,将飞爪等攀爬工具分交给陈亮言等人,细细讲解着用法与注意事项。
李明月则取出备好的驱狗丸,逐一递给众人,沉声叮嘱:“深宅大院多养恶犬,此物能掩盖咱们的气息,务必贴身收好。。”
犬类对声音和气味的感应远超人类,即便轻身功夫再好,也难防它们警觉,若非巫门秘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极难。
王南阳也上前一步,低声强调:“大家记好,咱们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斩杀多少敌人,而是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进去之后,立即四散开来,四处放火,不必恋战。”
赵楚生补充道:“撤离时无需等候他人,各自沿来时路线返回。出城后也不必停歇,直接前往城西三十里的那片枣林汇合,汇合后我们连夜赶往原州!”
众人无声点头,眼中皆闪过果决之色。
王南阳见准备妥当,把手一挥,众人当即各施手段,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向高墙内翻去,动作轻盈如狸猫,未发出半点声响。
片刻之后,灵州城主府内便燃起了一丛丛火苗。
起初,巡夜的兵丁还以为是哪个下人不慎打翻烛火引发的小火灾,一边高呼“救火”,一边提着水桶赶来,神色尚不算慌张。
但很快,府内各处接连燃起的火势便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火势蔓延极快,而且多处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四处火起,巫门与墨门众人也无需再隐藏身形。
巡夜兵丁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大火映照下,双方当即爆发了一阵激战。
只是巫门与墨门众人目的明确,只求放火搅局、吸引慕容阀的注意力,因此全然不恋战,放完火便转身撤离。
即便他们被兵丁缠上,也只以突围为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能斩杀敌人。
这般打了就走的策略,让那些普通兵丁根本无从阻拦。
当墨家和巫门众人陆续撤离到潜入时预留了出城器械的城墙处时,城主府已然变成了灵州城内最耀眼的一支大火把。
熊熊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内城、外城的百姓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火势惊动,纷纷披衣跑上大街,望着城中心的方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色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王南阳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放完火后,特意绕到城主府前的照壁处,在墙上留下了一个特殊的记号。
这个记号,普通人或许看不懂其中含义,但慕容家的核心成员与重要家臣,定然能认出来,这是巫门的信号。
这一把火,是巫门对慕容阀的公然反击!
冶铁山谷这边,篝火早已熄灭,连一颗火星都没留下。
这些善后的琐事,自然有下人打理。
杨灿一行人吃饱喝足,已然前往山上错落而建的山居歇宿。
篝火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杨灿想着从天水湖前往索府,要横穿整个上邽城,路途遥远,便礼貌性地挽留道:“夜色已深,回城路途遥远,不如就在此处歇宿一晚,明日再启程?”
索醉骨正要开口拒绝,索缠枝却抢先一步,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啊好啊!这般晚了回城确实折腾,就听杨城主的。”
索醉骨见妹妹已然应下,也不便太过执拗,便默认同意在此歇宿一晚。
杨灿本只是客气一番,没料到她们竞真的答应了,只好连忙让人为几人分配好相邻的房间,随后各自入住。
索醉骨与索缠枝的山居紧紧相邻,中间只隔着一片低矮的灌木。
一名冶铁学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将二人引向住处。
刚走没几步,索醉骨便对索缠枝嗔道:“就你多事!回府去歇着多好,偏要留在此处。”
索缠枝笑嘻嘻地辩解:“姐姐,这路途是真的远啊!此时动身回城,一路颠簸,等咱们到家,两个孩子早就睡熟了,反倒惊扰他们。
咱们不如明日一早再走,既安稳又省心。而且呀,如今正值夏日,山里可比城里清爽多了,环境又清幽,难道你不觉得舒服吗?”
索醉骨轻哼一声,没再接话,心中却也认可妹妹说的几分道理。
索缠枝脸上挂着笑意,心里却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还没问清楚,苏青梅那小蹄子到底有什么手段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今晚若是走了,我必定辗转反侧睡不着。哼,我倒要问个明白,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哪里就比我强了,居然比我还能扛!
那学徒将两人分别领到住处,又仔细介绍了屋内的各种用具:“此处房屋尚无人入住,所有器具都是新的。
洗浴用水是用竹管引来的山泉,在屋顶的蓄水池中晒了一天,温热适宜,可以直接使用。”像索醉骨这般身份的人,即便出行时未曾打算夜宿在外,随车也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与薄衾,即便屋内器具崭新,她也不会使用。
不过,屋内那套淋浴的精巧设计,倒是让索氏姐妹又开了一番眼界。
“这心思倒是巧妙。”
索醉骨看着那拧开便能喷出温水的淋浴装置,似笑非笑地看向学徒:“这不会也是杨城主的巧思吧?”“哎呀,夫人还真猜着了!正是我们城主大人想出来的办法!”
那小学徒满脸惊讶地看着索醉骨,眼中满是钦佩:“城主说,匠人劳作辛苦,洗浴不便,便琢磨出了这淋浴,省时又省力。”
索醉骨登时语塞,心中对杨灿的巧思又多了几分认知。
她挥了挥手,让小学徒退下,先点燃了一盘自带的熏香,驱散屋内的潮气,随后门好房门,取出自带的洗漱用具,去梳洗沐浴、刷牙净面。
一切收拾停当,索醉骨换上一袭轻便的素色轻袍。
山中清凉,空气清新,加上晚宴时又小酌了一杯,她一时竞毫无睡意。
想到妹妹就住在隔壁,索醉骨便踏着木屐出了门,见隔壁小屋的灯火还亮着,便袅袅婷婷地绕了过去。孰料,她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半晌却无人应答。
索醉骨心中疑惑,不耐烦地一推门,门竟未门,索醉骨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竞然根本不见索缠枝的身影。
与此同时,杨灿的住处。
他洗漱已毕,换上一袭宽松的轻衣,因为头发还未完全吹干,便暂且没有就寝。
刚斟了一杯清茶,正准备浅酌,门外便传来了“叩叩叩”的轻响。
是缠枝?
杨灿会心一笑,以为是索缠枝找过来了,当即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可看清门外之人时,却瞬间愣住了。
门前站着的,竞是身着一袭异域舞衣的热娜。
一头胭脂色的秀发挽成精致的波斯结,发间缠绕着金链与红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着。冰蓝色的眼眸剔透如宝石,眼睫浓密卷曲,眼睑下淡描着金粉,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上身是露脐的金织短衣,那是波斯特产的撒答剌欺锦,上面织着缠枝葡萄与翼狮纹,金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领口缀着的珍珠与青金石,随着她略显紧张的呼吸,颤巍巍地轻轻起落着。
“热娜?”杨灿轻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意外。
热娜抿了抿唇,脸上泛起一抹羞红。
她轻轻低下头,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腰间的织金腰封,声音细若蚊纳:“热娜今晚……想为主人,跳一支……玫瑰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