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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四世同堂


更新时间:2026年01月2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一支商队从上邽城的南门缓缓驶出,混着城门口零星的叫卖与马蹄声,渐渐远离了上邽城。杨灿骑在马上,身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料子就是寻常的布料,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眉眼间带着几分年轻商贾应有的精明与沉稳。

在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伙计,簇拥着六辆马车,车上的货物被粗麻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又用坚韧的草绳层层缠紧。

即便如此,行过时,仍有一缕清冽的茶叶香气顺着布缝漫溢出来,在风里悄然飘散。

这车上装的皆是草原部落刚需的日用之物。

除了那解腻的茶叶,还有颗粒饱满的盐巴、厚实耐用的铁锅,也夹杂着几匹花色素雅的丝绸与粗布。所有的细节,都透露着一种去做草原牧人生意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赶车的瘸腿老汉就是老辛,穿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褂,佝偻着些许脊背。

扬鞭之际,他脸上是带着笑的,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一种日子安稳的松弛感。

老辛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宅子,他置了。

两进院落的一处大宅院,青砖黛瓦,院落开阔,足够容下一家老小。

妾室,他纳了。

一纳就是两房,都是手脚麻利、持家能干的好女子。

自从剿灭了上邽周遭六大匪寇后,老辛便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底。

他第一件事便是置下一处宅院,而后便火急火燎地张罗起纳妾的事来。

他年纪不小了,以前不是不想,是本也没那个能力,如今有了条件,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添丁进口,续上香火。

为了能尽快得偿所愿,老辛特意花重金请了六个媒婆同时为他奔走。

老辛提的条件,第一条就是挑那些大龄未嫁的女子。

在他看来,年纪稍长些的女子,身子骨结实,不仅更容易受孕,生产时母子平安的概率也更大。这不是什么歪理,也不是他半生阅人揣摩出来的经验,而是因为,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若太早生育,出意外的概率会更大。

所以,根本不是你穿越回古代,把这道理对古人科普一番,古人便恍然大悟,婚姻风气瞬间大改的。彼时南朝医者褚澄,就在前朝医者著述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了生育最佳年龄。

他在《褚氏遗书》中写道:“合男女必当其年,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

女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阴阳完实,然后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子坚壮长寿。”可道理再正确,也得向现实低头。

脱离了当下处境的理论,正确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如今的统治者为了充盈国库、稳固统治,需靠人口增殖拉动赋税与兵源。

故而对早婚统治者不仅纵容,更是立法催促,过了法定年龄还不成亲,你要交罚款的。

于宗族而言,“人丁兴旺”乃其立足之根本。

早成亲、多生子,既是“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执念,也是稳固族内关系、提升家族地位的筹码。再加上寻常百姓家对于新生劳动力的迫切需求,以及人均寿命偏低的残酷现实,种种因素交织之下,早婚才是这个时代人类的最佳选择。

这个时代也并非没有晚婚的女子,只是相对来说,太少。

大户人家的女子晚嫁的,理由大多很单纯:家族还没物色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理想联盟对象,又或是需要和对方有一个更好的结盟时机。

普通人家的女子若熬成大龄未婚者,背后的原因便复杂得多了。

除去少数因自身或家族名声受损而无人问津的,其余大抵逃不出三类情形。

第一类,父兄常年从军在外,家中无男性长辈主持婚事,又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这种女子,大多成了无人问津的对象。

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婚姻于权贵来说,是政治资源的再组合。

对底层百姓而言,就更加残酷一些,那是生存资源的再整合。

你个既无靠山可依,又无嫁妆添补的女子,哪个过日子的好人家愿意要?

当然啦,像李有才娶潘小晚,那是个例。他当然不在乎潘小晚有没有嫁妆,他就是馋人家身子。第二类,是家中有重病的长辈需要照料,女子不得不留在家中操持汤药、打理家事,便这般耽搁了出嫁的年纪。

有重病长辈的家庭,经济条件大多窘迫,家中男子自身娶亲已属难事,与其指望娶个儿媳侍奉公婆,不如留着女儿贴身侍候,好歹贴心可靠。

而最常见的,当属第三类,女子自身颇有本事。

那些精通织布、制革等手艺的女子,娘家往往把她当儿子般倚重。

她们靠手艺挣来的银钱,丝毫不逊色于壮年男子在外打工的收入,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支柱。这般情况下,自然是“嫁女不如留女”,娘家会一直拖着,直到这女子年纪实在太大,家庭时时遭人非议、已经承受不起社会压力时,才不情不愿地为她找婆家。

老辛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人,对这些事儿门儿清。

这类女子大多节俭勤劳、持家有道,身子骨也因常年劳作而格外结实,生儿育女更为稳妥。况且,那些贪念女儿手艺红利的娘家,本就罔顾女儿的终身幸福,只要他肯出足够丰厚的彩礼,不愁对方不动心,不肯将女儿许给他做妾。

故而,老辛如今已纳了两房侧室,皆是这般有手艺、懂持家的好女子,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侍候得如同老太爷一般舒心。

若娶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那是谁照顾谁啊。

当然,他这两位侧室,在时人眼中,实在是超龄老女人了,一个十八,一个十九。

可瘸腿老辛却是乐在其中,这般温柔滋味儿,这种神仙日子,便是老辛当年还在北穆军中做军官时,也是从未敢奢望过的。

这份安稳与富足,全都是杨灿给的。只要杨灿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杨灿抽刀,无论杨灿是要他砍向谁,绝无半分迟疑。

杨笑笑依旧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只是那件鲜亮的鹅黄色小袄,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衫子,素净的打扮掩去了几分娇俏,倒也不易惹人注目。

那些“伙计”们各司其职,或赶车、或护货,散布在货车四周。

他们的目光暗中交织,更多地却是落在骑马的杨灿身上,警惕地扫视他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这些人并非寻常伙计,皆是便装的侍卫,其中既有老辛近来精心发掘的身手矫健、忠心耿耿之辈,也有钜子哥特意派来护卫杨灿的墨门弟子,个个身手高明。

商队驶出南城,约莫行了五里地,路边一座小巧的迎客亭便映入眼帘。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亭中正坐着四人。

潘小晚俏生生立在亭下,纤手轻拢着衣角,目光越过官道尘土,正翘首眺望着商队来的方向。待看清杨灿的车队,潘小晚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欣然的笑意。

她转头朝亭中轻声说了句什么,便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潘小晚这边共来了五人,押着四口沉甸甸的箱子,瞧着分量不轻。

除了潘小晚,其余四人皆是鬓发染霜的老者,两男两女,气度却各有不同。

其中一位鬓发斑白却精神鬟铄的老妪,正是潘小晚的师祖夏妪。

这些时日,夏妪一直居住在李有才府上,李有才感念她治病之恩,竟是真把她当老祖宗一般供奉,衣食用度皆竭尽所能。

在夏妪的精心调理与诊治下,李有才明显觉出身体好了大半,往日里的虚乏褪去不少,连走路都添了几分虎虎生风的劲儿。

此番夏妪要暂离些时日,特意给李有才备足了每日需服的汤药,又反复叮嘱他身子根基尚未稳固,行事需克制,五日方可同房一次。

李有才虽然急于孕育子嗣、延续李家血脉,却也不敢违逆医嘱。

他毕恭毕敬地送走夏妪,便给巧舌、枣丫和怀茹排好了班次,每五日由一人伺候,满心盼着能早日添丁进口,让老李家开枝散叶。

夏妪身旁立着位清瘫老翁,面容温润,双目有神,乃是潘小晚的师叔祖凌思正。

二人身后并肩站着一对夫妇,气质沉稳,皆是潘小晚的师伯辈,男子名唤冷秋,女子名叫胡娆。潘小晚目光扫过杨灿这队人马,眉眼不由得微微一跳。

正在停车的车把式是瘸腿老汉,车辕上还坐着个半大孩子。

再瞧瞧自己这边,尽是老弱妇孺,连个精壮的年轻人都没有。

这般阵容,竞是要去救人的?

疑虑瞬间爬上心头,潘小晚眉宇间都染了几分忧色。

杨灿将她的担忧尽收眼底,哈哈一笑,朗声道:“你不必担心,咱们此去,靠的是斗智而非斗勇。若是单凭武力,即便我尽调麾下部曲,又怎能与慕容阀的兵马抗衡?

你看咱们这一行人,老幼掺杂、男女皆有,这般不起眼的模样,谁会疑心咱们是去与慕容氏为敌的?”夏妪闻言抚掌而笑,大声道:“小杨郎君说得极是!越是这般不起眼,越能掩人耳目。

依我看,咱们索性扮成一家子同行,反倒更像那么回事,半点破绽也无。”

说着,她擡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便扮这家里的阿婆!”

随即她转头指向凌思正:“凌师弟,你便是阿翁,与我凑成一对老两口。”

她又看向冷秋夫妇:“小秋、小娆,你们本就是夫妻,便扮小杨郎君和小晚的阿耶阿母,再方便不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杨灿与潘小晚身上,笑道:“你们俩就扮一对新婚小夫妻,这般搭配,天衣无缝!一旁的杨笑笑听了,马上往前凑了两步,眼巴巴地望着夏妪,满是期待。

夏妪指着杨灿和潘小晚对她道:“他们俩,便是你的阿耶阿母,咱们这是四世同堂的一家子,记住了!”

杨笑笑立刻脆生生地朝着杨灿和潘小晚唤道:“阿耶、阿母!”

潘小晚脸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了红晕,却还是低下头,用软糯的鼻音轻轻“嗯”了一声,竞然应下了。

夏妪这法子,在陇上地区半点不荒唐。

若依常理来想,不是应该商人重利轻别离吗?家人都抛在家乡,自己一个人一走好几年。

其实那只是中原地区的习惯,并不能通用于天下。

丝路之上,举家行商的人家不在少数。

一来是因为路途遥远,短则一两载,长则三四年,阖家同行方能免去骨肉分离之苦。

二来也能言传身教,让子孙跟着熟悉商路、习得经营之道。

就像热娜,不就是从小跟着父亲穿梭于东西方,习得一身经商的本事么?

而在陇上地区与游牧民族通商的商贾,规模不及丝路大商团,却又比走街串巷的货郎殷实几分。这类人大多是举族经商。男子负责赶车、护卫、治谈生意,女眷则打理炊煮、缝补、看管细软。家中老人阅历深厚、熟稔商路,善于调停纠纷,孩童更是最好的“护身符”,因为胡族部落见商队中有妇孺同行,警惕心便会大大降低,更容易接纳他们进行交易。

《魏书·食货志》中便有记载,河西陇上的汉商,多是“率以宗族为部,老弱妇孺皆随,牛羊车马载货而行”,可见这是当地通行的行商之法。

夏妪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众人的身份,便带着一行人加入了杨灿的商队。

那四口箱子也被小心地搬上马车,藏在了绸缎与茶叶之下。

原本老巫咸也想一同前往,可此次行动是巫门新巫咸潘小晚上任后的首个重大考验,理应由她亲自主持再者,老巫咸往日与慕容家打交道颇多,容貌易被认出,且后方需有人坐镇稳住局面,故而他刚一提议,便被巫门众人一致否决了。

诸事妥当,一行人赶着货车,缓缓朝着丰安庄的方向行去。

杨笑笑坐在车辕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目光好奇地扫过沿途景致,忽然擡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杨灿,脆生生地道:“阿耶,咱们是要去丰安庄吗?”

自定下身份,她便顺势改了口,比起“干爹”,“阿耶”二字当然更显亲近。

这小丫头倒是会打蛇随棍上,改口改得极为顺畅。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等咱们到了铁林梁,便折向西北方向,转去苍狼峡。”

杨灿一心扑在救援行动上,早早便离开了天水工坊,护送索氏姐妹这两位贵客返程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热娜肩上。

日上三竿,暑气渐浓,热娜才将索家两姐妹平安送回索府,稍作寒暄便即刻折返城主府。

此时杨灿早已对家中诸事妥帖安排完毕,带着那支伪装好的商队,匆匆朝着南城方向而去,只留后宅一片静谧。

热娜绕着角门轻步进入后宅,脚步放得极缓。

行至后宅花厅门口时,里头便飘来青梅刻意柔化的嗓音,混着婴儿细碎软糯的咿呀声,格外亲昵。“小晏晏,你爹去忙公事啦,娘亲带你出去玩两天好不好?咱们去见一个人,你见了呀,保管亲得紧。”

罗汉榻上铺着软绒垫子,青梅正俯身逗弄着怀中的小杨晏。

才满六个多月的婴孩,浑身软乎乎的像是一块上好的云糕,香香的,软软的,白白的,带着淡淡的乳香。

随着青梅的逗弄,小家伙藕节般的小胳膊小腿惬意地挥蹬着。

她的颊边、腕间、脚踝处的肉窝窝,一动作便跟着轻轻颤动,憨态可掬。

她尚听不懂青梅的话语,可看见青梅笑了,便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一颠一颠的,娇憨得让人挪不开眼。

门外,热娜轻咳一声示意,随即缓步走入花厅。

今日她步态袅娜,腰肢微摆,与往日里穿梭府中、大步流星的飒爽模样判若两人,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媚青梅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热娜身上,转瞬便察觉出异样。

青梅立刻就发现她的动作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她走的有些慢,有些柔,落脚时总是下意识地收着胯,像是身上藏着几分不便言说的酸软。

“见过青夫人。”热娜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沉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热娜刚奉城主之命,将索家两位夫人送回府中。不日属下便要西行,关于与索家合作开发石炭矿的事宜,特来向青夫人交代清楚。”

青梅抱着小晏晏,望着热娜的目光里藏着几分玩味。

她那湛蓝的眼波流转着,眸底漾着一层水润的朦胧。

青梅浅笑着吩咐道:“奶娘,带晏儿回房歇着吧,仔细别吹着风。”

奶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咿呀哼唧的小杨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二人,青梅侧身坐回罗汉榻。

热娜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青夫人,这是后续推进石炭矿开发的细节与步骤,烦请您过目。”

热娜这双手一擡,袖管微微褪开,腕间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镯,将小臂上几道清晰的指痕衬得格外醒目。她的双腕都有淤痕,颜色微微发青,看那印记的走向,竟是反着的。

这分明是被人攥住手腕、反背在了她的身后,且因力道过重才留下的痕迹。

青梅目光一扫便尽收眼底,眸底不禁闪过一丝戏谑。

上坡时这车要推着走,下坡时这车便要拉着些,嗬,合理得很。

就是这路上上下下的,看着挺不好走啊哈。

热娜似乎浑然未觉自己腕上暴露了什么,收回手时袖管顺势滑落,也就掩去了那些痕迹。

“索夫人说,她家那处矿脉埋藏甚浅,在地表开挖三尺有余,便能看到石炭。

开挖与炼炭的人手,会由索府全权调配,咱们只需派几名技艺娴熟的匠人过去指点便可。

前期所需的周转银钱与物资,账簿上已做了详细估算。

只是属下尚有几日便要踏上丝路,无暇再顾及此处,后续便劳烦青夫人与索夫人对接跟进了。”青梅随手翻了翻小册子,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好,我记下了,这些事回头我会与索夫人商议。对了,你的声音怎么这般沙哑?

“有吗?”

热娜轻咳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眼神微闪,含糊道:“想必是昨夜宿在山上,不慎着了凉。”她这一擡手抚摸喉咙,脖颈微微扬起,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一片淡淡的红痕若隐若现。

青梅见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点破不说破的纵容:“被子也不知好好盖,呼扇呼扇的,那还能不着凉。得了,快回去歇着吧。”

“啊?”

热娜微微一愣,她本是有意透露几分,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炫耀,却没料到青梅会说得这般直白。羞赧瞬间涌上她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热娜慌忙躬身行礼,转身便匆匆逃了出去。

看着她仓皇逃去的背影,青梅站起身来,双手掐腰,傲娇地扬起下巴。

“喊,小小番婆,还想跟我斗,也不惦惦自己的斤两。”

“夹皮沟”是慕容阀领地通往东南边界的一处关键关隘。

这地名不知流传了几百上千年,说起来,它原本的名字糙得很,唤作“夹靛沟子”。

此地虽山清水秀,可百姓取名向来直白粗朴,半点不尚虚饰。

后来官方载入舆图方志时,嫌这原名太过粗俗难登大雅,又要让熟稔此地的人能一眼辨认,便折中改作了“夹皮沟”,才算有了几分正式模样。

夹皮沟楔在两座山峦的豁口之间,是穿越这片连绵山脉的唯一捷径。

两侧山峰不算巍峨,却陡得吓人,坡面铺满松散的碎石与扎人的沙棘丛,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土渣。别说是车子攀援翻越了,就算徒手翻越,都得累个半死。

隘口的关卡简陋得近乎寒酸,连半段城墙都没有,只在豁口两端各堆了一圈夯土矮墩。

墩子上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杆间拴着一条褪色发脆的破草绳,便算做了拦人的路障。土墩旁搭着个半露泥坯的窝棚,棚顶苫盖的苇草烂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塌落。棚子门口支着一张三条腿的破木桌,桌角垫着块碎石才勉强放平,桌上搁着个豁口的原木箱子,那便是收缴关税的器具。

七八名兵痞穿着打满补丁的戎服,挎着豁了刃的横刀,懒懒散散地守在周遭。

他们大多蹲在沙枣树下晒太阳、抠脚丫,或是倚着土墩打盹,真正守在隘口前的,不过三人。可别瞧这关卡寒酸破败,只要那根破草绳不落下,甭管你是走南闯北的商队,还是风尘仆仆的旅人,都得乖乖驻足。

两侧山峰无路可攀,想从这儿过,唯有让守军放行。

硬闯或许能凭着人多冲过去,可后续招来慕容阀的追责,却是谁也承受不起的。

就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破卡子,赖赖巴巴地横在要道上,便成了来往行人绕不开的死结。

如今关卡旁又多了块木牌,直直杵在地上,上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大字:“许进不许出”。慕容氏已然封锁了关隘,对外宣称正在搜捕要犯,封关期间,所有商贾行人一律只许进、不许出。关隘内外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商人、行人与车辆杂乱相拥,有要入关的,有要出关的,汉人、胡人混杂其间。

绸缎庄的汉商掌柜、皮毛贩子胡商、西域来的香料商贩,各式人等摩肩接踵,中原官话、胡语、西域腔调搅和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脑发胀。

本就打算进入慕容氏地盘的商客倒还从容,可那些要穿越慕容氏领地前往别处,或是想从领地内出关的人,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名穿长衫的汉商蹲在地上,双手捶着地面号啕大哭。

他贩运的是江南鲜笋与菱角,用特制竹筐盛放,想尽了保鲜法子,星夜兼程赶来,本想趁早交货大赚一笔。

他的目的地是穿过慕容氏领地的那片汉胡杂居区。

如今关隘一封,前路断绝,若绕道而行,筐里的生鲜必定烂掉大半,血本无归。

“这可是我全部家当啊……”他绝望地嘶吼着,此前因为早已定下买主,他才倾尽全力备货,怎料竞遭此横祸。

不远处,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围着兵丁苦苦求告,异域腔调混着半生不熟的汉话,手里捧着两领毛色光亮的上好狐裘。

“军爷通融通融,让我们出去吧,皮毛再存下去就要蛀了,族里人还等着换粮食呢。”

那兵丁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递贿赂,你让我我怎么收?啊?我怎么收?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果然是无商不奸。

他“呛嘟”一声拔出横刀,刀尖向上一挑,便将狐裘扎出个破洞,随手挑飞出去,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少来这套!”

兵丁厉声嗬斥:“我慕容家军令如山,岂容冒犯!尔等再敢行贿,老子就扣了你的货、抓了你的人!”几名性子烈的商人按捺不住怒火,红着眼眶叫骂起来。

“你们慕容家抓要犯,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凭什么不许出关!我们交了税、守了规矩,说封关就封关,简直蛮不讲理!”

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嘶吼得最凶,话音未落,原本蹲在沙枣树下搓脚丫的两名兵丁便猛地冲了过来,挥起刀柄狠狠砸在他嘴上。

“哢嚓”一声轻响,汉子两颗门牙应声脱落,鲜血瞬间涌出嘴角。

紧接着,他被狠狠踹倒在地,粗糙的麻绳飞速缠上他的手腕,将人捆得结实。

“再有喧哗者,就地斩杀!”一名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冷声嗬斥。

汉子的怒骂声变成不甘的呜咽,被兵丁拖拽着押往一旁,拴在沙枣树上,也不知要如何处理。其余商人见状,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却没人再敢开口辱骂慕容氏,只得忍气吞声。

一名汉商忧心v忡忡地对同伴低语道:“绕道?怎么绕?周遭山高谷深,车马根本通不过。这附近能走的地方都有关隘,想要彻底绕开慕容氏的地盘,至少要多走半个月啊。”

“代来城倒是近一些。”另一名穿短打的行商满脸苦色地接话:“可那是战城,向来不对北面开放,去了也白去。”

一名贩卖瓷器的商人长叹一声,挥手招呼伙计:“走!往回走!找个就近的城镇折价处理,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呼喊起来:“嗨嗨嗨!刚收到的消息,代来城主临时放开关隘了,关税十税三,十税三啦!交了税就能过!”

关隘外的商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十税三?竟是寻常关税的三倍!

可即便如此,也比把货物砸在手里强啊,至少能收回成本,甚至还小赚一笔,总好过血本无归。商人们纷纷挤上前打探真假,在确认消息属实后,立刻有人调转车队,朝着于家掌控的代来城疾驰而去。

“快快快!咱们走代来城!税高些也比耗死在这儿强!”

“赶紧走,别等会儿于家也变卦了!”

一时间,关隘外大部分人作鸟兽散了,尘土飞扬中,只剩下零星几支商队仍在观望。

关隘内想要出关的商贾们满眼羡慕,却只能继续哀嚎求告,这消息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因为他们是想离开慕容氏地盘的。

而方才在人群中散播消息的那名小商贾,早已趁着混乱悄然退到一旁,随即混进了一支不起眼的商队里。

这支商队的头目身材壮实,穿着藏青色的商贾服饰,腰间挂着一把黄铜的算盘,正是朱大厨。待关隘前的人群散去大半,他才堆着满脸笑意上前,示意伙计递上税银与货单。

那兵丁接过税银清点完毕,又粗略检查了商队货物,见皆是些茶叶、盐巴之类的寻常杂货,便挥了挥手,解开草绳放行。

“进去吧,在我们慕容家的地盘上要安分点,近来多事,别惹祸上身。”

“多谢军爷指点。”朱大厨拱手应下,转身招呼伙计们赶着车队入关。

关隘内,那些想出关的商贾们仍在苦苦求告、抱怨不休。

朱大厨不动声色地把一锭银饼子塞进那小头目手里,坐回马车上,一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便押着车队,从杂乱的人群与车队中间,缓缓穿行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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