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太阳悬在中天,炽烈却不灼人,金辉如碎汞般泼洒在若耶溪两岸的花树上。
粉白似雪、浅紫如霞的花瓣被风卷着,簌簌轻落。
花瓣浮在澄澈见底的溪面上,随着粼粼波光缓缓逐流,晕开了细碎的涟漪。
杨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臂稳稳垫着后脑,身形慵懒地浮在水面。
他就像一片随波的柳叶,与那些漂浮的落花、垂岸的花枝一同沉浮着,任由溪水载着他缓缓地漂荡而去。
河水裹着夏日独有的清冽,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将正午的燥热涤荡得一干二净,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一种酣畅的惬意。
他闭着眼,眉梢眼角都浸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舒爽,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嚣纷扰都已与他隔绝开来。他的耳畔,只剩下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落花入水的细碎声,还有溪流潺潺的静谧。
溪水下游,地势渐缓,湍急的水流也变得温顺柔和起来,河水漫过浅滩,荡起细碎的水花。岸边的浓荫下,早已聚集了几个人: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夏妪;
身板依旧硬朗、手拄竹杖的凌思正老爷子;
并肩而立、神色沉稳的冷秋与胡娆夫妇,还有他们身边两个容貌清秀、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杨笑与杨禾。
头顶的树枝上,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扒着树干,踮着脚尖往上游眺望,正是杨三、杨四与杨五。忽然,杨五眼睛猛地一亮,伸着手指指向上游水面,声音里满是雀跃:“看!!干爹飘过来了!”杨三立刻喜道:“走,咱们去捞干爹!”
可他话音未落,未等三人滑下树下,杨笑与杨禾两个小丫头,已经像穿花蝴蝶般提起衣袍下摆,踩着青草地快步奔了过去。
两个小丫头不顾鞋履衣衫浸湿,径直趟进河水里,清脆的声音顺着风向杨灿飘了过去:“阿耶,我们来啦!”
杨灿从上邽出发时,身边只带了二十余人。
后来在破多罗嘟嘟家中,恰逢三十多位从子午岭及时撤出的巫门弟子,两下汇合,便有了五十余人。这五十多人中,大部分都跟着乔装改扮的潘小晚,在若耶溪上游布置埋伏了。
而夏妪、凌老爷子这般年老之人,还有杨笑、杨五等孩童,特征太过明显。
即便他们精心易容,也难掩天生的身材,便索性留在这河下游,静候上游的消息了。
正闭着眼睛随波逐流的杨灿,听见清脆的呼唤声,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杨笑与杨禾已经趟水而来,待走到齐腰深的水中,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带,一左一右,轻轻将他往岸边拉。
杨灿眼底漾起笑意:“你们倒是来得快。”
被拉到浅水处时,他微微一挺腰,便从水里站起身,任由两个小丫头牵着他的手,踏着湿软的河泥,一步步走上岸来。
夏妪与凌老爷子立刻带着冷秋等人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上游的情况。
杨灿随意应了几句,对夏妪道:“夏长老放心吧,小晚做事一向谨慎。
况且,那些人大多已经中了毒,未曾中毒的不过区区九人,要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杨笑湿淋淋的腰间,那里正挂着一口小巧的短匕。
杨灿伸出手,对杨笑道:“笑笑,把匕首给我。”
杨笑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抽出短匕,倒转刀尖,递到他的手中。
杨灿接过匕首,伸手拉直自己的胸襟,擡手便“噗”地扎了下去。
“凤雏城的人必定会寻我,做戏就要做足,不然会露出破绽。”
杨灿一边扎,一边对杨笑几个小孩子低声解释着。
先前在溪边,潘小晚用的是一柄可伸缩的匕首,只凭刀柄撞破了他身上藏着的、装着鲜血的猪尿泡。鲜血喷涌而出,衣袍实则并未被扎破,只是被鲜血染红后,无人能察觉其中破绽。
而今杨灿要伪造他“遇害消失”的完美现场,自然要补上这关键的一步。
杨灿在袍子上一连扎了十几个刀眼,才将短匕还给杨笑。
随后他徒手抓住外袍的破损处,狠狠一撕,将衣袍扯得粉碎,随手丢得四处都是。
草地上、溪水里,都散落着染血的布片。
一旁的杨五看得眼睛一转,立刻搂住杨三、杨四的脖子,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紧接着,杨五往地上一躺,杨三、杨四立刻抓住他的足踝,拖着他往旁边的草坡走去。
杨五还故意在草地上左右扭动,扩大拖曳的痕迹,一直被拖到一片沙石地面,三人才停下脚步。杨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得意地笑道:“这下好了,看着就像被野兽拖上山了!”杨灿看着他机灵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小五啊,你们哥几个里,就数你小子心眼儿最多。与此同时,凤雏城一家客栈的客舍里,一对明眸皓齿的美少女,一坐一站,都有些神情迫切。这是胭脂和朱砂,朱砂坐着,胭脂站着,她们正在等候消息。
窗边,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厮正俯身喂着笼中的六七只白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与身着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匆匆,额角还沾着些许汗珠。
胭脂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打探到城主的消息了?”
那中年人连忙拱手行礼,沉声道:“胭脂姑娘,遵照您的吩咐,我以“王灿’生意伙伴的身份,去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
嘟嘟夫人说,“王灿’一早便送慕容世子前往慕容阀,眼下不在城中。
不过他只护送那慕容公子到慕容阀的边寨小城,快的话,今晚便能折返回来了。”
听到这话,胭脂紧绷的肩膀顿时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于稍稍落地。从桌边站起的朱砂,也不禁面露喜色,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儿。
杨灿当初离开上邽城时,便曾叮嘱过,此番前往凤雏城,他要化名“王灿”,并且以王南阳好友破多罗嘟嘟的府邸为驻地。
因此,他们此番寻来,倒不必四处打探,省了不少功夫。
这对小姐妹之所以急匆匆赶来凤雏城,是因为杨灿离开上邽已近半个月,上邽那边对他的境况始终一无所知。
这年头没有后世那般便捷的通讯手段,小青梅一开始还好,渐渐就有些寝食难安了。
这时,负责秘谍事务的朱大厨去慕容家的地盘上寻找王南阳、赵楚生了。
所以小青梅才把胭脂、朱砂派来打探消息。
那中年人见胭脂姑娘神色舒缓下来,连忙笑道:“胭脂姑娘,我还听嘟嘟夫人说,化名“王灿’的城主,在木兰会盟上大展神威呢。大阅的三魁,咱们城主独占两魁,骁勇无双,整个凤雏城现在都在传扬他的壮举呢!”
朱砂眼睛一亮:“什么大阅夺魁?你说仔细些。”
那人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胭脂、朱砂眉只听得心花怒放。
胭脂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城主本就十分了得嘛,这不算什么。
好了,你去准备些好酒好菜,等城主晚上回来,我们要陪城主好好痛饮一番,为他接风洗尘。”中年人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窗边的小厮一边继续喂着鸽子,一边转头看向胭脂,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道:“胭脂姑娘,你看这些鸽子,一个个病怏怏的,精神头这么差,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们此番前来,特意带了几只信鸽,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这信鸽在实际应用中,其实并不常用。
一来,它传送消息虽快,成功率却不高。
这个年代,鸽子的天敌众多,即便它能准确辨认归途,也难保证一路平安抵达。
二来,不光飞禽捕食鸽子,沿途的猎人也会捕捉。
一旦鸽子落入他人之手,消息便有可能泄露,即便用了密语,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破解。杨灿如今可是深入敌营,步步凶险。
若是他自己机智谨慎,未曾露馅,反倒因为部属对他的关心而泄露行踪,那可就太过可笑了。可青夫人又实在牵挂自家男人的安危,贪图飞鸽传信的快捷,还是执意让他们带了信鸽前来。他们之间已经约定了几个简单的暗语,既然飞鸽传书不宜说太详细的东西,那就简单些。
只要能表达出“平安”、“有险”、“危急”或者……,之类的简单讯息就行了。
如此,便能让上邽那边既解了牵挂,也不必担心泄露过多机密。
朱砂听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观察了一下笼中的鸽子,摆了摆手道:“不要紧,这时天气太热了,暑气重,鸽子也受不住。
给它们换些干净的清水和食物,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去,仔细照料着便是。”
小厮连忙应了,搬着鸽笼匆匆退了下去。
若耶溪上游,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厮杀声渐渐平息。
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原本护在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侍卫,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人。
两人浑身是伤,却依旧忠心耿耿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人。
其余六名未中毒的侍卫,四死两伤,伤重者早已倒地不起,动弹不得。
而“小胡子”一行人,却只一人受了轻伤,局势已然明朗。
慕容宏昭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伤亡。
他猛地擡手喝止:“住手!”
话音落下,那两名侍卫立刻收剑后退,垂手立在他身侧。
慕容宏昭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目光沉沉地盯着面前那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削的“小胡子”,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动手?”
“小胡子”眉头一挑,脸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孤度,语气轻佻地道:“慕容世子,你终于舍得亲自站出来了?”
慕容宏昭面色冰冷,道:“你们下毒在先,又贸然动手,自始至终未曾道明来意,反倒怪我不肯站出来了?”
“小胡子”擡手抹了抹下巴上的假胡须,笑道:“若是不打这一场,方才我就算说得再多,想让你束手就擒,你肯吗?”
慕容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夷然不惧:“如今我已经站出来了,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不妨直言了。”
“小胡子”掌中的短刀滴溜溜一转,随即反手握住刀柄,插进了靴筒之中,动作干脆利落。“我们的来历,你就不必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凝,紧紧盯着慕容宏昭,语气郑重起来。
“我们今日要拿下你,倒也无心害你性命,只是想用你这位慕容阀的世子,做一桩公平买卖罢了。”“做买卖?什么买卖?”慕容宏昭沉声问道。
“小胡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与伤兵,笑道:“世子不怕消息泄露,可我却不想节外生枝,咱们借一步说话?”
慕容宏昭身旁的两名侍卫顿时急了,连忙劝阻:“公子,不可!切勿跟他走,恐有埋伏!”慕容宏昭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反抗无益,反倒会徒增伤亡。”
说罢,他不顾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走到“小胡子”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沉声道:“照顾好众兄弟,莫要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他转头看向“小胡子”,神色坦然地道:“走吧。”
慕容宏昭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活的世子才最有利用价值。
对慕容阀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即便死了一个世子,甚至死了一个族长,天也不会塌下来。
他笃定,这些人抓他,绝非为了取他性命,否则,方才厮杀之时,便早已动手了。
“小胡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笑道:“不错不错,世子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你如此识相,这些人,我们也不会难为他们。
他们中的只是一种软筋迷神的药物,用不了多久便会醒来,世子,请吧。”
这“小胡子”,正是乔装后的潘小晚。
她并未趁机除掉慕容宏昭的百余名侍卫。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侍卫也在其中,若是只杀慕容宏昭的人,不碰凤雏城的人,这口黑锅便会稳稳扣在尉迟芳芳头上。
杨灿不愿这般坑害尉迟芳芳,更何况,他的确有比杀死慕容宏昭更有效的办法,能更好地打击慕容家族既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傍晚时分,夹谷关这座边塞小城,被漫天夕阳沐浴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夹谷关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是一道天然的险关。
夹谷关城池不大,却地势险要,更是慕容阀地盘上,唯一对北部草原开放的关隘。
其实七阀的地盘与草原各部都有接壤,边境线绵延漫长,只是这边境线大多由连绵的山川、茂密的丛林自然形成。
若不经由仅有的几条通道通行,非要翻山越岭的话,倒也并非就一定不能做到。可大队人马那就无法通行了,粮草给养更是难以携带。
即便人数不多,徒步翻越,也需面对复杂的地形与出没的野兽。
那可是千百年来,无人去过的地方。一旦迷失于群山密林之中,困死其中的可能性,远大于找到出路。因此,这仅有的几条通道,便成了各方势力的重要关隘,一旦外有强敌,便须重兵把守。
比如慕容家的夹谷关,代来城的飞狐口。
丰安庄附近的苍狼峡也勉强算是一个。
只不过它不算十分的险要,而且其外是临沙漠的一条狭长地带的草原,养活不了太多的游牧人。因此,于阀才没有在那里安排重兵,但也设了六庄三牧,每部拥部曲兵至少三百,以应不测。夹谷城不大,城门设计得十分巧妙,三道大门平日里只开中间一道,形成了一条极狭窄的通道。这条通道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一旦遇敌,极好防御。
唯有允许商队通过时,守军才会将三扇大门齐齐吊起,三道门户间没有城墙,便组合成一条宽阔的道路,供马车通行。
城头上,城守袁丹巡视了一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地准备返回城守府。这些时日,慕容氏下令闭关锁城,严查内贼,夹谷城中杂事本就不多。
可也正因如此,没有了关税可收,他的损失可实在不小。
袁丹一边在心里数着闭关的日子,一边盘算着损失的银子,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些银子,除了上交阀主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他的私产,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啊。他奶奶的,也不知还要多久,才会恢复通商。
袁丹叹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城外,脚步陡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远处的道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队伍中间护着七八辆马车,人数约莫四五十个,看模样,分明是一支商队。
袁丹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他反正不敢违抗命令开关放行,既然赚不到银子,看这远道而来的商队,到了城下却被挡在门外,最终只能狼狈返程,倒也能解解闷儿。
此时,杨灿早已与潘小晚汇合了。
他与夏妪、凌老爷子等人都换了一身寻常商队的服饰,藏在队伍里。
杨笑、杨五等年纪稍小的孩子,体形摆在那里,怎么化妆都不行的,则自始至终藏在马车里,避免暴露行踪。
队伍行至关门前,乔装成“小胡子”的潘小晚勒住马缰,擡眼望向城头上的守军。
这城墙不算高大,不到两丈高,宽也不过三丈,两边城墙尽头便是陡峭高耸的山势,悬崖峭壁,难以攀爬。
此时暮色渐浓,两山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们这支队伍尽数掩在阴影之中,不易被看清细节。城头上,一名守军探着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们慕容家闭关锁城,正在捉拿内贼吗?赶紧回去吧,此路不通!”
“谁说此路不通?我有通关密钥!”
一个嚣张的漂亮小胡子男人骑在马上,冲着城上叫了起来。
“通关密钥?什么玩意儿?”
袁丹连忙扒着城墙,好奇地向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双手被倒绑在身后、骑在一匹马上的慕容宏昭。
袁丹顿时吓得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公子?”
他猛地转头,怒视着城下的“小胡子”,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家公子不利!”“小胡子”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地道:“我是谁,你就不必管了。立刻开关,我们要进城!”说着,她反手抽出短刀,轻轻架在了慕容宏昭的脖颈上,刀锋贴着皮肤,泛着冷冽的寒光。慕容宏昭擡头,目光望向城头上的袁丹,沉声道:“袁丹,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吧。”
“这……”
袁丹面露迟疑,支支吾吾地道:“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阀主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关放行……”
虽说慕容宏昭是慕容家的世子,未来的阀主继承人,可这样的命令,他也不敢随便执行,生怕触怒阀主。
慕容宏昭语气平静地道:“他们区区四五十人,能做什么?
你放心,他们并非要闯关而过,也不是打算在城中生事,只是要在这夹谷关内小住几日。
有些事情,他们要与我们慕容家好好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你的人撤至东关,把西关附近的区域让出来,供他们居住。”
听说这些人只是要止步于夹谷城内,并非要强行闯关,袁丹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样风险就小多了,小一些的风险,和得罪慕容阀未来当家人的风险,他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袁丹立刻应道:“属下遵令!”随即匆匆转身,安排士兵开关、撤防。
城门缓缓打开,西关内,通向小城深处的三条道路上,早已架设好了拒马。
士兵们手持兵器,在拒马后面严阵以待,神色警惕地盯着入城的队伍。
潘小晚等人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大模大样地牵着马、赶着车,缓缓进了城,随后便开始接管整个城头与城下的兵厢并进行检查。
袁丹隔着拒马,与被押至近前的慕容宏昭见了面。
慕容宏昭压低声音,快速地道:“他们来历不明,但与子午岭上的人是一伙的。
你立刻派人快马前往饮汗城,通知我父亲,让他把子午岭上的人带到此处,来交换我。”
袁丹虽不清楚子午岭上的人究竞是什么来头,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惹祸上身因此,他并未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安排!”
顾不得天色即将完全黑下来,他立刻挑选了三匹快马,派了三名精干的士兵,即刻出东关,赶往饮汗城报信。
城墙下建有兵厢,冬暖夏凉,要装下这四十多名墨门、巫门高手,自然绰绰有余。
城楼上还建有两处兵铺和一座敌楼,两处兵铺是夜间巡哨城头的士兵歇息之所。
夏妪、凌老爷子、杨笑、杨禾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城墙下的一处兵厢里。
冷秋、胡娆夫妇则负责看守慕容宏昭,住在了敌楼的一楼;敌楼的二楼,便是杨灿与潘小晚的住处。一切安排妥当,袁丹正忙着加强城防、戒备西关的这群不速之客。
一旦这些人有所异动,立即反扑,夺回城关,同时安排人在左近城墙上驻扎,观望城外远处,防止另有大军接应。
他正忙着,便接到传话,说对方有人要见他,一时不知又有何事,便匆匆赶到了拒马外。
此番前来传话的,只是一个身着普通服饰的年轻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那人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语气傲慢地吩咐道:“给我们准备五十人份的食物,要丰盛些,必须有肉有酒。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蒲桃酒或者昔酒?我们大人要喝酒。”
袁丹一听,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这群人掳走了世子,反倒还如此嚣张,竟敢索要这般金贵的酒品。
可自家世子还在人家手中当人质,若是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世子难免要遭罪。
他只能忍气吞声,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别的都好办,只是这蒲桃酒和昔酒,没有!”蒲桃酒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
而昔酒,虽不及蒲桃酒珍贵,也是酒泉郡的一种特产清酒。
它以酒泉之水酿制而成,素有“酒泉嘉酿”的美誉,绝非寻常这般小城的城守府所能常备的。那巫门弟子所扮的小卒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没有就没有,有什么酒就拿几坛来,我们大人要用。”
说罢,也不待袁丹回应,他便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袁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才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了几步,他陡然停下脚步,心中忽然一动:蒲桃酒和昔酒,都是酒泉郡的特产,为何他们的头领偏偏指定要喝这两种酒?
还有,他方才说的是“大人”吧?他们的头领,难道是什么有官职在身的人?
在中原地带,此时的“大人”是专指父母长辈的。
可在陇上、西部以及少数民族地区,“大人”却是常泛指首领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
袁丹心中暗忖,那个人,恐怕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们的出身来历。
汉时的酒泉郡,如今可是元家的地盘。元家………
嘶,袁丹心中一寒,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当即盘算着,要把这个发现,一并尽快告知饮汗城的阀主。
很快,第二拨信使便连夜离开了夹谷城,快马赶往饮汗城。
夜深了,夹谷关西关城楼上的敌楼里,一楼的小隔间中,慕容宏昭被牢牢绑在柱子上。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朦胧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室内,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慕容宏昭倚着柱子,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懊恼与悔恨。
这一回,即便他能活着回去,也早已丢尽了慕容阀的脸面。
怎么就会上当呢?明明已经快要抵达自家地盘,明明离夹谷关只有一步之遥……
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丧失了警惕,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慕容阀早已闭关锁城多日,寻常小行商或许还会在附近往来,去往小村小镇。
可这般规模的中型商队,怎么可能贸然前往这闭关锁城的边境关隘?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慕容家封关的消息,若是我当时能多想一想,能察觉到这其中的疑点,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更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如何在流动的溪水中下的毒?
那得需要多少毒药,怎么可能丝毫不被人察觉?
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必,他们就是那个暗中将巫门从慕容家挖走的背后势力。
可这个势力,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慕容家为敌?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
夜色渐深,疏星满天,温柔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山川、溪流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静谧而悠远。沿着若耶溪的两岸,两条火龙正缓缓前行,火光映红了岸边的草木,也映红了脚下的溪水,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灿·巴特尔!”
“突骑将,你在哪里呀?”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体内的药性解除后,便立刻沿着若耶溪一路寻找下来。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一遍遍地呼唤着杨灿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他们寻找的人,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任凭杨灿再如何骁勇了得,被人在那般要害的部位连捅了十几下,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们早已派人回凤雏城报信,其余的人却没有回去,而是选择继续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有找到杨灿的尸体,他们就始终不肯相信,那位草原第一巴特尔,就这般轻易陨落了。忽然,一名沿着河岸寻找的护卫,目光紧紧盯着路边的草丛,声音带着几分激动与颤抖,高声喊道:“你们看!这里有痕迹!”
几支火把立刻凑了过去,火光之下,只见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草叶被压倒、折断,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布条散落在草丛中。
布条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却依旧清晰可见,那正是杨灿那件染了“血”的衣袍碎片。
有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低声道:“是……是王灿大人!大人他……他被野兽拖上山去了.……”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还有护卫们黯然的神色。
凤雏城内,此时早已乱作一团。
那名被派回去报信的护卫,刚到城门口,便声泪俱下地将“王灿大人遇害”的消息告诉了守城的士兵。凤雏城素来没有宵禁,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城池。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此事,神色各异,有惋惜,有震惊,有愤怒。
那可是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是木兰大阅的大英雄,是他们凤雏城的骄傲啊!
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般的人物,竟然死在如此卑劣的手段之下。
先被人下毒,再被捅了十几刀,最后落入水中,尸骨难寻……
大街小巷,都弥漫着悲伤与愤怒的气息。
那家客栈里,正等着杨灿归来的胭脂和朱砂,早就听到了消息。
她们早早便派了人在城门口等候,本是盼着主人平安归来,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噩耗。“不能慌,不能乱,没见到城主的尸体,说不定还有转机,吉人自有天相。”
胭脂目中含泪,可一边的朱砂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是姐姐,不能也跟着慌了。
她在心里一边反复安慰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