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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更新时间:2026年03月08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于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着驿道飞速掠向饮汗城。沿途慕容家的驿站驿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厅内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着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随着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着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众人。

慕容盛并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汇合的王南阳、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将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将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伙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众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驿卒风尘仆仆,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跄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驿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内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随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再给老夫说一遍!”那驿卒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明。

一伙不知来历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随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内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并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于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尴尬境地。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着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发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谏:“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将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白发老者,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借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嗬斥道:“你还在看什么?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驿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众侍卫簇拥着三名驿卒,快步紧随其后。

厅内众族老纷纷低头,望着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神色各异,随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着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冲出饮汗城,朝着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众。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别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获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确表态,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吊唁的时间。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隐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着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随着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争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隐隐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隐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着张扬与狂悖。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缰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着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颜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与谦卑。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擡,目光始终盯着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嚣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着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争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闲着,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争夺族长之位。

可他并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适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着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着尉迟野,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着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暧昧,却又带着一种刺骨的嚣张。“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着“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弑父的压力、多年的隐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着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将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将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着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回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着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着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着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着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昆仑,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诃和尉迟拔都两兄弟并不在帐内。

他们本是尉迟昆仑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昆仑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昆仑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昆仑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诃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诃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着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赢了大量财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吊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将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诃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众、牛羊与财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随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复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昆仑还活着。

且尉迟摩诃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尴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诃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病榻上的尉迟昆仑,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内依旧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着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一个身着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着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着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阗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阗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阗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阗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阗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阗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着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昆仑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将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于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毗沙啊,”阿依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着榻上的尉迟昆仑,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诃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诃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众,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财产,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于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托庇于左厢大支之下。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众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赢来的财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诃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诃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系,可我们于阗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别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别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众和牛羊,这将发生战…”

“不不不,嫁去别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财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诃,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财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将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昆仑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财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秃鹫,绕着他盘旋,等着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昆仑,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争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着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争执之中,并未察觉尉迟昆仑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着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叹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内,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昆仑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着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萦绕在心头,他脸上带着难」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着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

时不时点头应和。

自从尉迟芳芳扶着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柩回到黑石部落,1

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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