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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博弈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07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野离破六侧身倚在案几旁,指腹漫不经心地着桌上的木碗。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眼底深处却凝着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冻裂狼的骨头。

“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他们,杀了那姐弟俩,尉迟兰的血脉,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尖锐的木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刺痛,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万分之一。一

想起满门被屠的惨状,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如今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

尉迟兰,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的亲生母亲。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野离破六的面容就骤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恨意撕扯着,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冰冷。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寒意:“十三岁那年,我扮作流浪儿,被尉迟野收留。

从那天起,我就像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猎犬,摇尾乞怜,忍辱负重。

我陪他驰骋狩猎,替他挡下致命的刀伤,为他铲除异己、扫清障碍,一步一步,终于熬成了他身边最亲信的人。”

“可是,这么些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一刀结果了他,可我没有,你说……为什么?”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桃里夫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毁天灭地的怨毒。

“因为,仅仅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远远不解我心头之恨。

我怂恿他,既然那般憎恨尉迟烈,便索性杀了他;我帮他暗中积蓄力量,就是要让他杀了他的父亲。

我要让他坐上族长的位子,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失去一切。

权力、妻、子,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让他也尝尝,我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滋味!”

野离破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木案震颤,杯盏翻倒,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所以,所有流着尉迟兰血脉的人,都得死!一个都不能活!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右厢大支满门的血债!

我要让她的子女,替她血债血偿;我要让右厢大支,重新屹立在这片草原上!这,才是我隐忍多年,真正想要的!”

桃里夫人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野离破六已然扭曲的面孔上,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缓缓垂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野离破六不是他的真名,他是黑石部落右厢大支首领最小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她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这是那场惨烈的屠戮中,右厢大支首领一脉唯一消失无踪的幼子。

那时,她已嫁给尉迟烈,清楚记得右厢大支被当时的可敦夫人尉迟兰设计吞并,最终沦为尉迟烈直属部落的全过程。

她记得,右厢大支的首领,也就是野离破六的父亲,被安上“背叛”的罪名,吊在营寨的旗杆上。

戍守大营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向他射出一箭,将他攒射而死。

那天,她也被裹挟其中,被迫拿起弓箭,朝着半空中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箭靶”,射出了冰冷的一箭。

那是草原上处置背叛者最残酷的刑罚——万箭穿心。

而右厢大支首领所谓的“背叛”,不过是尉迟兰为了帮自己的丈夫集权,刻意找的一个借口。

她更记得,右厢大支首领的夫人,被人剥光了衣衫,赤裸裸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还带着温热鲜血的牛皮里。

掏空的牛头套在了她的头上,她就像一头真正的牲畜,被架在篝火上炙烤。

随着牛皮渐渐失水收缩,像巨蟒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身躯,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最终被一股诡异的肉香取代。

那一幕,曾是她无数个深夜里的噩梦。

她知道,那是尉迟兰用来震慑右厢大支的手段,是她向尉迟烈邀宠的筹码,更是用来恐吓她桃里的一个警告。

可天知道,即便没有那令人胆寒的一幕,她也从未有过挑战尉迟兰地位的念头啊。

她能左右尉迟烈的心,决定他更偏爱谁吗?

右厢大支首领的子女,无论年岁大小,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全都被当众斩首,鲜血染红了营寨的地面。

世人皆有立场,角度不同,所见的同一个真相,得出的结论便也截然不同。

在年少的尉迟野和尉迟芳芳眼中,他们的母亲勇猛、强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让他们为之骄傲。

在尉迟烈眼中,他的这位可敦,没有半分女子的温婉,强硬而独断!

她用自己一厢情愿的残酷手段为他树立权威,可部落众人敬畏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他背后的那位可敦身上。

而在野离破六眼中,尉迟兰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是覆灭他整个家族、毁掉他一生的刽子手。

当年,他之所以能侥幸逃脱,只因事发时他不在部落中。

事发之后,他藏身在一个曾受过父亲恩惠的小部落里,隐姓埋名,蛰伏了数年。

直到时机成熟,他才扮成一个失去部落、颠沛流离的流浪少年,“意外”结识了彼时正处境艰难的尉迟野。

因为那时候,始终争取不到丈夫的宠爱,反而把他越推越远的尉迟兰,已然郁郁而终。

从那时起,桃里夫人就开始受宠了,尉迟野在部落中渐渐失势。

满心危机感的他,急于培养自己的心腹,而敢打敢拼、甚至愿意为他赴死的野离破六,便成了他最信任的手下。

“野离破六”,并不是他的真名。

他之所以选择“野离”这个姓氏,是因为“野”是他流浪无依的处境,“离”是他失去一切的痛楚。

而“破六”,则是他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一天,是大年初六,是他满门被屠的日子。

草原各族早已接受了汉人的正旦习俗,也学着汉人过年。

按照汉人的规矩,初一到初五是“聚财”之日,不扫地、不倒垃圾,寓意要留住福气。

到了初六,便要清扫庭院,赶走“穷气”,故称“破六”,盼着新一年顺遂安康。

多么可笑。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就是在那个寓意“顺遂赶穷”的“破六”之日,被残忍处死的。

他的父母,是正旦那天,去参拜族长尉迟烈时被诱捕的。

他的部落,是在正旦第三日,被尉迟兰亲自带兵围困,以他的爹娘为要挟,逼迫全族投降的。

而最终,他的全家并未能因为献出部落而逃过一劫,在“破六”那天,被尉迟兰下令残忍地屠杀了。

回想着那些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野离破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摩诃兄弟那两个蠢货的意外举动,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按照我的想法,尉迟野不该死得这么痛快,他应该像我父亲一样,被吊在旗杆上。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该射他一箭,让他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让他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神情,听着他阴狠的话语,桃里夫人忍不住心头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发梢,浑身都泛起了凉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他怀着刻骨的仇恨,却能日复一日地陪在尉迟野身边,扮作兄弟情深。

这份隐忍与扭曲,早已让他变得面目全非,也让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野离破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惧意,缓缓收敛了脸上的扭曲与戾气。

他轻笑一声,语气竟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满眼怨毒的人,不是他。

“不管如何,尉迟野已经死了。若不是那个王灿突然率兵杀到,尉迟芳芳现在也已幸运地死掉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隼般,直直地看向桃里夫人:“接下来,可敦打算怎么办?”

桃里夫人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开口:“我想了三个应对的策略,至于具体如何施为,还未最终定夺,需看接下来的形势变化再做决定。”

“请可敦明示。”野离破六微微颔首:“我会全力配合可敦,只求事成之后,可敦能履行承诺,让我的右厢大支重现于世。”

“那是自然,本夫人说话算话!”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第一个应对,虽说尉迟芳芳没死,但也已是卧榻不起、元气大伤,再无往日锋芒了。

我想派人与她接触一下,若是她愿意从此臣服于我,不再争夺族长之位,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如此也能少些杀戮,让黑石部落早日安定下来。”

“她不会答应的。”野离破六冷笑一声,语气笃定。

“她和她大哥尉迟野一样,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杀害,可敦你在她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亲,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里,他们的父亲专宠于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亲,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里,他们的父亲专宠于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桃里夫人柳眉微蹙,闷声道:“可她如今已经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了,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

尉迟野手下的人里,不是有你的心腹吗?若是她真的不死心,你能不能趁机擒贼擒王,拿下她?”

野离破六直直地盯着桃里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然后呢?桃里可敦会像前可敦尉迟兰一样,用首领的性命胁迫其部族归降,然后再将她残忍处死吗?”

桃里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尉迟兰当年做的那些事,与当时还年少的尉迟野、尉迟芳芳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虽然是尉迟兰的后人,却并没有尉迟兰那般残忍。

更何况,尉迟野已经死了,过往的恩怨,难道还不能了结吗?”

“不能!”野离破六一巴掌狠狠拂飞了案几上的酒壶,酒液泼洒一地。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底的戾气再度翻涌。

“当年,我的父母是被诱捕的,他们已经选择归降,结果如何呢?

我的兄弟姊妹,最大的才刚成年,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整个部落都已落入尉迟兰手中,他们又能对尉迟烈造成什么威胁?结果如何呢?

他们可没有丝毫手软,他们把我的家人屠戮殆尽,他们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尉迟兰那个毒妇,是她下令用牛皮裹着我的母亲,让她在烈火中受尽煎熬,一点点痛苦死去的!

他们有什么错?就因为尉迟烈觉得本部的力量太小,受到了左右两厢的牵制?

尉迟兰想取悦她的男人,已经说服她兄弟的左厢大支对尉迟烈俯首帖耳了,这还不够吗?”

野离破六越说越怒,面孔再度因愤怒而扭曲,周身的气息暴戾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桃里夫人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真的不想再没完没了地杀戮下去了。

害死尉迟野的是摩诃兄弟,而摩诃兄弟已经毙命,她与尉迟芳芳之间,本就没有直接的血海深仇。

她始终相信,执迷不悟、一心复仇的,或许只有尉迟野一人。

尉迟芳芳也是女人,她应该了解女人啊。

她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是彼此恩爱、相敬如宾的一对鸳侣,难道她还不明白,一个男人喜不喜欢她,取决于他本身,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尉迟兰将自己的失宠归咎于她,可她又何其无辜?

她嫁给尉迟烈,是家族的安排,她讨好自己的丈夫,难道有错吗?

可她不知该如何说服野离破六,因为这是她答应过他的,她曾答应,若是能抓住尉迟野和尉迟芳芳,便将他们交给野离破六处置。

此前,她是真的要臣服于尉迟野了,要不然,尉迟野兄妹也不会轻率相信她。

那时,拥戴尉迟野的人越来越多,她没有信心在这场对峙中占据上风了。

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打算,向尉迟野低头,让他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以后,她就好好服侍他、取悦他,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或许,能让他心软,放过自己和孩子。

那时候,是野离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迟野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打算告诉了她,并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应了,如今若是执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总有一种卸磨杀驴的感觉,这让她无法坚定自己的决心。

野离破六看着她沉默不语,心思一转,竟主动退让了一步,不再纠缠此事,开口问道:“可敦的第二个主意,是什么?”

桃里夫人回过神来,缓缓说道:“第二个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见阿依慕夫人,说服她与我联手。只要她肯站在我这边,尉迟芳芳便毫无胜算。

到那时,她的杀兄仇人摩诃已经死了,她纵有执念也该消了,审时度势之下,为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选择投降。

黑石部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只要能不战,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野离破六在心头冷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杀戮,别人肯吗?

但他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问道:“那么,第三个主意呢?”

桃里夫人的目光骤然一厉:“如果尉迟芳芳执意不肯罢休,不肯臣服,我会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对付尉迟芳芳。

到那时,我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黑石部落的内乱,让部落重新安定下来。”

野离破六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跟在尉迟野身边,所以,我了解他,也了解他的妹妹。

尉迟芳芳,太像她的母亲了。

尉迟兰那么强大的一个女人,在外人面前凶残如虎狼,可她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尉迟烈一人。

面对尉迟烈时,她就会变得无比乖觉恭驯。尉迟芳芳也是一样。

区别只在于,尉迟兰满心满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迟芳芳,则是她的兄长。

所以,你想息事宁人的打算可以试试,但我劝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迟野恨你入骨,于她而言,就是她必须为大哥去完成的使命。”

“我有什么罪?”

桃里夫人终于忍不住崩溃了,苦恼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给了尉迟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难道我不该讨自己的丈夫欢心吗?我做错了什么?”

野离破六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桃里可敦,你是在和我讲道理吗?

我可以听你讲道理,但是你觉得,尉迟芳芳会听你讲道理吗?”

桃里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如果,她一定要置我于死地,那我就让她去死!”

野离破六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对了。

桃里夫人想息事宁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迟芳芳真有罢休的念头,我也会以尉迟野忠犬的姿态,重新燃起她的斗志,让这场杀戮,继续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经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迟芳芳的口风,咱们再做后续的打算。”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目送野离破六系上面巾,扬长而去,帐内只剩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狼藉。

杨灿刚回到自己的寝帐,一个身形纤细、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凉,带着几分熟悉的柔软,杨灿心头一暖,俯身凑过去,在那小兵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崔临照不愿在洞房花烛前与他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可这般浅淡的温存,她却是乐此不疲的。

崔临照拉着他的手,指尖轻轻着他的掌心,柔声问道:“尉迟芳芳……无恙了吗?”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只能说是……活下来了吧。

她吐了那么多血,血色都发黑了,内腑定然受了重创,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勇猛善战了。”

崔临照听了,也不禁轻轻叹息:“能捡回一条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还能奢求更多?不过……”

她抬眸,目光中满是钦佩地看着杨灿,眼底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想到,你还精通医术。”

杨灿失笑道:“我哪懂什么医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个新冠,都有种种难以痊愈的后遗症,这般严重的肺腑重创,怎么可能恢复如初。

“你不懂医术?那……她明明已经是无救的模样了,你怎么能治好她?”崔临照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

“我用了巫门的解毒丹。”

杨灿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小晚送我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就想着,反正是用来解毒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没想到,竟真的对症了。”

可不是对症么。

他手中的解毒丹来自巫门,而慕容宏昭交给脱靴婢,用来毒杀尉迟芳芳的那颗毒丹,同样出自巫门。

巫门研制的解毒丹,若是连本门研制的毒药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灿拔下瓶塞,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颗,用了一颗,还剩四颗。这四颗,给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测。”

说着,他将瓷瓶递到崔临照手中,又将掌心的两颗丹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这是情郎的心意,崔临照心中暖意涌动,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中,又问道:“那尉迟芳芳如今有什么打算?她还会和桃里夫人斗下去吗?”

杨灿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她刚醒来,我便对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释这件事,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刚刚醒来,精力不济,而且对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两方的意向也还一无所知,一时之间,怕是拿不出什么主意。”

说到这里,杨灿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在这儿不能耽搁太久。

原本以为,尉迟野顺利继位后,他与慕容家不和,我们此行的联盟之议,应该会很顺利。

却没想到,黑石部落竟闹出这样一场内乱,事情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迟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凤雏城,我们就回上邽去吧。”

崔临照却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她作为杨家未来主母,为自己的男人献的第一计,怎么能就这么夭折了?

虽说在杨灿面前,她甘愿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崔夫子,怎么能轻言放弃?

崔临照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杨灿。

崔临照问道:“现在,黑石部落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尉迟芳芳三方对峙,对吧?”

“不错!”杨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三个女人一台戏。”

“没有。”崔临照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戏谑之意,依旧皱着眉沉思。

片刻后,她抬眸看向杨灿,眼神明亮,缓缓问道:“杨郎,你觉得,如果陇上不是八阀并立,而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为一城之主?”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能。若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与体系。

除非我是开国功勋,否则,就算我再如何优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晋升。

这般年纪,我又怎么可能成为一方太守,执掌一城?”

崔临照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明媚。

杨灿看着她的笑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一个山头林立、互相牵制的黑石部落,对于我这样一个尚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来说,反而更容易拉拢,更容易找到机会?”

崔临照嫣然道:“所以啊,咱们还有机会。就请郎君把这三足鼎立的具体情形,仔细说与妾身知道,咱们再想办法。”

杨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谦谦君子,怎么忽然有点美帝化的迹象。不过,黑石部落如今这一幕,可与我无关呐。

我只是借势,借势而已。

“成!”杨灿兴冲冲地拉着崔临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听了”

杨灿用了一句戏腔,崔临照听着那要唱起来似的腔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自从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来,便立即加强了戒备。

营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帐之内,沙伽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迟疑。

他硬着头皮,低声问道:“娘亲,摩诃兄弟俩……已经没了,要不要为他们举办一场后事?”

小曼陀一听,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小脸上满是稚气的厌恶:“不要管他们!摩诃是坏人,他是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子,怎么可以想当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该!”

伽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伤感。

毕竟与摩诃兄弟相处多年,平日里兄妹相称,不像曼陀与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交情不深,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与难过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劝道:“曼陀,别这么说。这是草原上的习俗,不能怪他。”

沙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惫的母亲,又看看争执的姐妹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手足无措地立着。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脸上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地说道:“办吧。好歹相识一场,让他们体面地离开,也算了却一段过往。”

“是,母亲。”沙伽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转身匆匆走出了大帐,去安排后事。

伽罗牵着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边,轻声问道:“娘亲,如今黑石部落三方对峙,局势不明,我们左厢大支,该怎么办?”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里夫人势力最盛,若是倒向桃里夫人,便是左厢大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至于芳芳表姐那边,虽说动手谋杀她大哥尉迟野的是自己的继兄摩诃兄弟,并非同胞哥哥。

可这件事,终究在双方之间造成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再难回到从前了。

在她心底深处,是盼着母亲能代表左厢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为她听说,王灿回来了!

之前听闻王灿死了,她还暗自难过了好几天,如今得知他还活着,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阿依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落寞而无奈:“各部落的吊唁使者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都想留下来,看看黑石部落这场纷争,最终谁能成为胜利者。可他们更怕牵涉其中,惹祸上身。

“我们,也是一样。芳芳,已经不是我们左厢大支应该支持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里夫人一边,与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这样吧,我们不站队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嗯。”伽罗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牵着曼陀的手,轻声道,“那女儿这就去告诉几位长老,让他们按照母亲的意思行事。”

说罢,她便牵着小曼陀,缓缓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独自坐在毡毯上,柳腰轻折,手肘支在小几上,纤纤玉手轻轻扶着额头,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的一名贴身侍女匆匆走进帐来,四下一扫,见帐中无人,这才急急走到她身边,用紧张急促的声音低低说道:“夫人,白崖王……求见。”

阿依慕慢慢抬起头来,眼神依旧落寞而疲惫,她就那么定定地看着那侍女,一脸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过神儿来,忍不住失声叫道:“你说……谁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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