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部落的大帐内,阿依慕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云烈。
桃里可敦当众发布“逐客令”后,最先离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显摆出一副绝不掺和黑石部落内斗,更不愿沾惹慕容阀与玄川部谋划的模样。
这倒也贴合白崖王一贯的做派。
这个自立为国的氐人部落,一向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备拥有太大野心的条件。
毕竟敕勒川下的游牧诸部,向来以鲜卑人为主体。
一个氐人首领,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赢得鲜卑各部的真心拥戴。
结果,他竟杀了一个回马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姬云烈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四十有余的年纪,下颌修剪得整齐利落,那两撇胡须形如弯刀,衬得他多了几分英气。
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温润。
他对着阿依慕浅浅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姣好动人的身段上缓缓流连,语气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迟昆仑已经死了。一个孀居的俏妇人,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难行吧?”
阿依慕瞬间看透了他的来意,心头猛地一沉,愠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来,究竟有何用意?”
姬云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负地道:“我,姬云烈,愿迎娶阿依慕夫人为我白崖国侧妃,护你一世周全,亦护左厢大支安稳,不知夫人可愿否?”
他有自负的资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与白崖国素来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内乱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与慕容阀结成同盟,眼看就要吞并黑石,一跃成为草原第一部落。
这般局势下,白崖国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势力,而拉拢左厢大支,便是他日后与实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资本。
在他看来,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这场联姻。
姬云烈侃侃而谈:“桃里可敦经你左厢大支背叛一事后,即便此刻暂且接纳了你,你觉得,她还会真心信你吗?
摩诃、拔都两兄弟是你的继子,他们杀了尉迟芳芳的亲哥哥,尉迟芳芳对你,又岂能毫无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国,能为你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能让你左厢大支安稳度日,免受战乱之苦。”
阿依慕缓缓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抹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白崖王美意,阿依慕无意再嫁。
左厢大支,我会交由我的儿子沙伽掌理;而我,会去丈夫坟前结庐而居,了此残生。”
姬云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阿依慕夫人,你太过天真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毫无根基,更没有自己的班底,你说把左厢大支交给他,他便能稳稳掌控吗?
如今的左厢大支,连同夫人你在内,都是一块四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肥肉。
你以为,一个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这一切?
你交给他的,看似是部落与权力,实则是一场足以让他丧命的杀身之祸。”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涌,沉声质问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为族长,我为何不能立我的儿子为左厢大支首领?”
姬云烈却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请我坐吗?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国之主。”
见阿依慕面色冰冷,毫无客套之意,他也不尴尬,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张虽带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为什么?”
“一个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万般情愿,也难如登天。”
姬云烈悠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个妃子想成为王后,只要那一国之主点头,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万倍。
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确实不懂这些,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姬云烈也没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妾室扶正,会遭千夫所指。
那个宠爱她的男人,也要承受来自家族、亲人、同僚的巨大压力。
家族不容他违逆纲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会百般施压。
更重要的是,抬妾为妻,本就不合王法,这般举动,难如登天。”
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继续说道:“可妃子封后,难就难在如何赢得帝王欢心,如何离间帝后、让皇后失宠。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便有极大的机会坐上母仪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后之上,再无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舆论不足以撼动他们,同僚、家族更无法约束他们,就连王法,也要匍匐在他们脚下。”
话锋一转,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厢大支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非议与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给一个四岁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厢大支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若是你儿子已然二十四岁,羽翼,自然无妨。
可他如今还是一只未长成的雏鹰,谁会给你十年时间,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几分锋芒与倔强。
她抬眼直视着姬云烈,反问道:“所以,你要我归顺你?我的部落与你的白崖国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难不成我能带着数万部众,一同迁往白崖?就算我愿意去,白崖王,你养得起吗?”
这句话,正中姬云烈的要害。
姬云烈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一个半游牧、半耕织的小国,骤然接纳数万人口,所要面临的压力难以想象。
足够的毡房、充足的粮草、赖以生存的生计,每一样都足以让白崖国陷入混乱。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语哄骗阿依慕答应联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资本。
至于如何安置左厢大支,他只想着先造成既定事实,等阿依慕走投无路,再徐徐图之。
在他看来,左厢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难,也不至于彻底绝了生计。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脱离黑石后的左厢大支,依旧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
他不知道,这些年,真正打理左厢大支内务的,从来都是阿依慕。
尉迟昆仑就像一头勇猛的雄狮,只负责守护地盘、驱赶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计、四季的迁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抚育、部众的安抚,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这些关乎部落存亡的根本问题,她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虚言。
被戳中难言之隐,姬云烈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语气也变得阴狠起来,赤裸裸地威胁道:“阿依慕,你若从了我,我纵然不能将你的部落全部接纳,也总能护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左厢大支吗?
摩诃早已当众宣称,是尉迟野谋杀了尉迟烈,而尉迟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迟昆仑。
你以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复元气后,还会放过你?
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一个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够我忌惮,我绝不会坐视黑石部落恢复元气,成为我的劲敌。
而你,便是那最软的柿子,我会先从左厢大支下手,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云烈终究是一国之主,被一个妇人如此斥骂,脸色瞬间铁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厢大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这般硬气!”
说罢,他猛地拂袖,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姬云烈的威胁,并非无的放矢。
一想到左厢大支的前程,想到数万部众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坐下,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贴身侍女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蛮河部落的塔木族长求见。”
阿依慕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塔木的来意,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可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她终究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能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白发苍苍的塔木便大步走进大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着。
那眼神浑浊而贪婪,像一匹饿狼盯着无助的绵羊,看得阿依慕浑身不自在。
曾经,作为黑石部落的邻居,塔木对她向来毕恭毕敬。
可如今尉迟昆仑已逝,左厢大支群龙无首、处境艰难,他便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觊觎与贪婪。
“塔木族长,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去而复返,来见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讳了。”
塔木干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其实老夫仰慕夫人久矣,愿娶夫人为妻,让蛮河部落与左厢大支合并,我与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声,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部落不过三千帐,比我左厢大支也强不了多少,就凭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驻扎在蛮河边上。
你们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个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比我更方便与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两千七百多帐,一万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余人。
若是你我联姻,部落连成一片,我的势力大增,你的左厢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轻易招惹,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阿依慕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塔木不死心,继续劝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壮年,我们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须发皆白的老脸,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拒绝,绝不答应。”
塔木脸色一沉,马上阴鸷下来,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两个部落毗邻而居,你已经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帐外厉声喝道:“来人!”
待侍卫进来,她把纤纤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渐渐远去,阿依慕苦笑一声,对站在门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来求见,我都不见,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库莫奚大人求见。”
阿依慕浑身一怔,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有请。”
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进帐来。
他显然看到了被叉出营地的塔木,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见库莫奚到来,心中不由得一紧,微微欠身见礼:“库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库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倨傲。
阿依慕将他让进帐内,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迫不及待地问道:“库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么吩咐?”
左厢大支终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离,便要受黑石部落节制。
如今黑石部落没有族长,桃里可敦便是事实上与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
库莫奚的来意,直接关系着左厢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紧张。
库莫奚落座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如今看来,当初谋划害死先族长的,是尉迟野,但你的丈夫尉迟昆仑,也是帮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当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认。
不承认,双方便都有台阶下;若是承认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厢大支数万部众,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凄然一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在左厢大支,一向是我主内,昆仑主外。
欲对族长不利,乃是天大的祸事,他怎会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库莫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抚膝长叹一声,继续道:“尉迟昆仑已经死了,尉迟野也被摩诃、拔都两兄弟斩杀,所有相关之人,皆已伏诛。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决定,不再追究你左厢大支的责任。”
阿依慕大喜过望,眼中瞬间放出光亮,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当真?”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连忙说道:“若是可敦愿意宽恕左厢大支,阿依慕愿意率领左厢大支,奉立可敦之子为黑石部落族长!”
库莫奚淡淡一笑,道:“尉迟野死了,先族长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孙,不奉立他,又奉立谁呢?不过……”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狯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将功赎罪,也总得做点事情,当做你的投名状吧?”
阿依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觊觎,早已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了。
她暗自思忖:这老东西,难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问道:“库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
库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态,今后效忠于可敦,效忠于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当然可以!”
库莫奚道:“其次,你要统领左厢大支,加入可敦讨伐尉迟芳芳的队伍。”
“什么?”阿依慕脸色骤变,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警惕。
库莫奚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尉迟芳芳犯上作乱,祸乱我黑石部落,她必须受到惩罚。
你身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难道不该挺身而出,效忠于可敦,平定叛乱吗?”
听了库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猜忌。
那个女人,是真的宽宥了左厢大支,还是想借刀杀人?
利用我去对付尉迟芳芳,用尉迟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厢大支的兵力,最后再一举铲除我左厢大支?
想到这里,阿依慕皱紧眉头,沉声道:“库莫奚大人,你该知道,我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一向不错。
如今,阿依慕绝不想与可敦为敌,可左厢大支中,有不少人与凤雏城关系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爱将破多罗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肃清部落中与凤雏城关系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我只能约束部众,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实在无法为可敦发兵,讨伐凤雏城。”
她看了一眼库莫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阿依慕可以对神明发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绝不为尉迟芳芳所利用,绝不给可敦添乱。”
库莫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满:“两不相帮?
左厢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厢大支,你凭什么说两不相帮?
你们放牧的草场,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给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难,你们就该挺身而出,效忠于可敦,平定叛乱。
否则,你们与叛逆何异?叛逆的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桃里可敦当初派舅父前来,曾叮嘱过,最好能争取阿依慕站在自己这边,成为讨逆先锋。
但她也清楚,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复杂,尉迟昆仑多年来一直是尉迟野的坚定支持者,让阿依慕反戈一击,讨伐尉迟芳芳,恐怕难度极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库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应允,便退而求其次,让她明确表态置身事外即可。
可库莫奚显然不这么想。
他想为外甥女争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来,如今的左厢大支进退两难,阿依慕早已没有退路,只要他态度强硬一些,必定能让她屈服。
因此,库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着阿依慕,带着浓浓的威胁,道:“阿依慕,这是可敦给你的唯一机会,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傲然扬起了下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听你的答复。”
他转身走向帐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依慕。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地道:“尉迟芳芳,必须死!
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对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场,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库莫奚走后,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缓缓坐倒在毡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白崖王的威胁、塔木的觊觎、库莫奚的逼迫,还有左厢大支数万部众的生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左厢大支,难道真的要走上绝路吗?
许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许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她缓缓坐正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贴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叫来。”
尉迟佛陀是她的亲哥哥,流亡的于阗王族这一代的王子。
于阗国以佛教为国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对佛祖最高的信仰与致敬。
这段时间,因尉迟昆仑之死,佛陀特意赶来,帮着料理妹夫的丧事,安慰妹妹的情绪,一直留在左厢大支。
很快,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便赶到了大帐。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与慌乱,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可当她说出自己的主意时,帐内所有人都惊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厢大支。
左厢大支人口众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终究会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离,偌大的部落,又有谁能吃得下?谁能腾出足够的草场安置他们?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接纳者没有包藏祸心,会真心善待他们?
走投无路的阿依慕,想到了这个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办法:主动肢解左厢大支。
摩诃和拔都留下的部众,她会直接交给桃里可敦直辖。
她自己的部众,将一分为四,一份与摩诃、拔都的部众一同交给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给她的三个子女。
然后,由她的儿子尉迟沙伽接任左厢大支首领,依旧效忠于桃里可敦。
这般一来,左厢大支便再也不配称为“左厢大支”,只会沦为黑石部落下一个毫无威胁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儿子所接手的部众,也不会再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
毕竟,一个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们冒着得罪桃里可敦的风险去巧取豪夺。
阿依慕无视众人脸上的震惊与反对,语气平静却坚定地继续说道:“伽罗,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兄长,灰熊部落的少族长,曾经来向我求过亲,我见过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机灵,当时我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伽罗的终身大事,早些定下来,让她带着属于她的那部分部众,嫁去灰熊部落。”
一个完整的左厢大支,没人吃得下,但是只属于尉迟伽罗个人嫁妆的一部分,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依慕说着,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伽罗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与不忍。
她知道,伽罗对那个叫王灿的少年动了心,可王灿是尉迟芳芳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与尉迟芳芳扯上任何关系,那只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至于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纪最小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大哥,就请你帮我照看她长大吧,她的那份嫁妆,也请你代管,等她长大,再送她出嫁。”
尉迟佛陀浑身一震,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妹,你这是……那你要去哪里?”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去昆仑的坟墓旁,结庐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离开了,你们,还有左厢大支的残余部众,才能真正安稳。”
沙伽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恳求:“母亲,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们左厢大支,虽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势力强大,可只要我们不与她为敌,她难道真的敢发兵来袭吗?
真要打起来,黑石部落也会千疮百孔,她就算能赢,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咱们……”
“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了!”阿依慕厉声打断沙伽的话,眼神凌厉而坚定。
“这是能让猜忌者放心、让觊觎者失去兴趣的最好办法!
难道你们想看着左厢大支彻底败亡,看着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共赴黄泉吗?”
沙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阿依慕心中一痛,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沙伽,你是男孩子,这个时候,必须要有担当!
伽罗,你是长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关照你的妹妹。
你们,现在就去吧,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牛羊和财货,务必尽快完成分割。”
伽罗激动地喊道:“母亲,女儿不嫁,女儿也不要那些部众了。
“住口!救兵?哪里还有救兵?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桃里可敦给我的最后期限,一切,必须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着母亲凌厉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对伽罗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伽罗呜咽一声,泪水汹涌而出,终究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沙伽牵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慕静静地坐了一阵,轻声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兄长,你去帮着孩子们,一定要在明天此时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间,你要盯好大营的防护,提防任何意外发生。你们,都出去吧。”
眼见事情已不可挽回,尉迟佛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这一脉在争位中失败,被迫逃离于阗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无助,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头,沮丧地向帐外走去。
破多罗叱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息一声,对着阿依慕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笼罩着整个大帐。
她安静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壶马奶酒,缓缓走向后帐。
她的大帐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前帐后寝格局,前后两部分用厚厚的毡帘隔开,前帐待客议事,宽敞明亮;后帐休憩起居,小巧静谧。
她走到卧榻旁的妆台前,将酒壶放在案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有着西域风情的于阗女子明丽妩媚的脸庞,肌肤温润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族的清矜与骄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
阿依慕喟然一叹,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着的左厢大支、积攒的财货,甚至她这一身足以乱人心神的容貌身体,都变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里的逼迫、旁支子弟露骨的觊觎、帐下之人窥伺的目光,一日重过一日。
她不肯屈从,却又无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争来夺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轻轻打开妆匣,从不常用的最下层,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着细密的于阗花纹,纹路清晰,工艺精湛。
她轻轻打开小匣,里面装着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乌头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获取的毒药之一。
每年秋收之后,草原上的妇人、孩子都会去草原深处寻找、挖掘乌头的根茎。
把它晒干后磨成粉末,用时只需用水化成药泥,涂抹在箭头上,便可射杀狼群等猛兽,保护牛羊。
乌头毒所含的乌头碱一旦入腹,便会让人心跳减慢、呼吸困难,在一刻钟到一个时辰内,必定身亡。
这种死法,安静而平和,是草原上最体面的死法。
草原上还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后会呕吐、腹痛、呕血,折腾一个多时辰才能死去,太过痛苦狼狈。
又如生长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茎汁含有剧毒,半刻钟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这样的中毒者会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嘴歪眼斜,丑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辈子,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后以那样丑陋、狼狈的模样离去。
她取出一勺乌头毒,缓缓投入马奶酒壶中,轻轻摇匀,看着白色的粉末渐渐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释然。
接着,她将盛着乌头毒的小匣放在一边,从另一抽屉中取出几张桑皮纸。
这是于阗特产的纸张,微黄柔韧,触手光滑细腻,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用的书写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鹰羽笔,那笔由雄鹰的羽毛制成,削尖后蘸墨,轻盈洁净,是西域贵族女子惯用的器物。
她要写两封信,一封给桃里可敦,一封给尉迟芳芳。
或许,这两封同为女人的绝笔信,能让这两个被仇恨裹挟的女人,在彼此厮杀的时候,放过已经自行肢解、不复有任何威胁的左厢大支,能对她的孩子们少些为难,让他们平安长大。
阿依慕的字迹娟丽清秀,她先写一行于阗文,再写一行汉文。
鲜卑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无专属文字,官方通用汉文。而于阗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桑皮纸,留下淡淡的墨痕。
与此同时,曼陀一个人在部落里漫无目的地走动着。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顶大帐内忙碌,统计着部落的人口、牛羊与财货,舅父尉迟佛陀也进去帮忙了。
她年纪太小,什么也做不了,便一个人溜了出来。
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青草的气息,可吹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她隐约明白,很快,这里的一切:熟悉的毡房、嬉戏的伙伴、温暖的家,她都要见不到了。
母亲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长伴母亲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处了。
一想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泪水,定睛一看:没错,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惊喜地跑了过去,拦在王灿身前,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希冀:“灿阿干,你是我娘请回来的救兵吗?”
“啊?”
杨灿正带着一身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一名左厢大支侍卫的引领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帐。
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去路,又被这么一问,一时有些懵怔。
崔临照好奇地打量着曼陀,这孩子是于阗族与鲜卑族的混血儿,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杨灿愣了愣,缓缓蹲下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是曼陀啊,你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救兵?”
“你不是来救我娘亲的吗?”
曼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娘说,要把左厢大支拆分了,还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还要让哥哥和灰熊部落联姻……娘说,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来了……”
杨灿抬头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虽说曼陀的话凌乱无章,可他们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厢大支。
你还别说,阿依慕这个办法,还真是一个不得已时的好办法。
杨灿和崔临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经得出结论: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绝无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据上风,势在必得;而以尉迟芳芳的性格,也绝不会臣服于桃里可敦。
在这场对峙中,左厢大支的立场至关重要。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边,尉迟芳芳必败,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尉迟芳芳一边,则双方势均力敌,或许能通过谈判达成平衡。
所以,要让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续下去,必须从左厢大支入手,说服阿依慕,与尉迟芳芳暂时联手。
虽说此事难度极大,但他们必须一试。
因此,在动身前来左厢大支之前,杨灿又去见了一趟卧榻养伤的尉迟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劝她放下过往的恩怨,与阿依慕暂时合作。
尉迟芳芳听后,只是苦笑一声,语气幽幽:“虽然杀了我大哥的是摩诃、拔都两兄弟,但……我并没有迁怒于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伤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与她联手,是她……不会接纳我了。”
一旁的野离破六开口劝道:“芳芳,事情还没有做,又何妨一试?
王灿兄弟说得对,若是能与左厢大支联手,我们才有对抗桃里可敦的实力。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若是硬拼,只会自取灭亡。
不如就请王灿兄弟出面游说,若是真能说服阿依慕,我们便能与桃里可敦暂时达成和解,徐图后计。”
尉迟芳芳脸色一冷,语气决绝:“我不会放过桃里可敦的!和解?绝无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离破六耐心劝道:“草枯了会再青,雪化了会再落,仇恨记在心里,总有报仇的一天。
暂时的和解,不是妥协,而是因为我们此刻势弱,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啊。”
尉迟芳芳沉默了下来。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灿,可自从知道他并非真的王灿,而是于阀麾下的杨灿后,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罗嘟嘟虽对她忠心耿耿,却终究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野离破六是她大哥尉迟野最好的兄弟与心腹,向来智计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离破六的话,她听进去了。
沉默良久,尉迟芳芳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王灿,你做我的说客,去游说阿依慕吧。”
就这样,杨灿带着崔临照,来到了左厢大支的营地。
听曼陀抽抽答答地说完阿依慕的安排,杨灿和崔临照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这么做,左厢大支便会彻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会随之崩塌。
杨灿心思迅速转动,伸手牵起曼陀冰凉的小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曼陀啊,带我去见你娘。你说的对,我,是她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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