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本部的可敦大帐内,一众长老与桃里夫人的商议,整整持续了一天。
案上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争论声丶分析声丶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终究,在反复的利弊权衡中,他们的意见渐渐归于统一,媾和,才是眼下最贴合黑石本部利益的选择。
放走尉迟芳芳,当然是放虎归山,这一点,帐内之人全都心如明镜。
可于阀的突然插手,恰似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本就失衡的草原战局,彻底搅乱了所有既定的盘算。
左厢大支与凤雏城以于阀为纽带,再度缔结联盟,原本分散的两股势力,重新拧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桃里夫人麾下的黑石本部人马,此刻虽仍占据着战场优势,可这份优势,反倒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
坐拥优势之人,谁愿与一个已然破釜沉舟丶光脚不怕穿鞋的对手,拼个两败俱伤丶鱼死网破?
更何况,蛮河对岸,塔木那个老东西近来愈发鬼鬼祟祟,像一只蛰伏的秃鹫,死死盯着黑石本部的一举一动,只待他们元气大伤,便要扑上来分食最丰沃的牧场。
至于放虎归山?
众人心中自有盘算:虎归山林,不过是回去舔舐伤口,而底蕴更为雄厚的黑石本部,又怎会比不上她,不能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起更强劲的力量?
于是,他们同意了。
三方立誓罢战的消息,在长老们点头应允可敦之意的那一刻,便如草原上的疾风,掠过了每一处营地的毡账。
消息传到阿依慕与尉迟芳芳的营地时,士兵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若能不动刀兵,谁又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距蛮河立誓尚有两日,左厢大支的长老们已然按捺不住,频频催促阿依慕,即刻与杨灿完婚。
不等阿依慕点头应允,长老们便已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那急切模样,反倒比当事人还要上心。
起初得知阿依慕夫人要嫁给于阀家臣丶草原第一巴特尔杨灿时,长老们尚有几分惊讶。
可一番利弊权衡下来,他们赫然发现,自家首领夫人与杨灿联姻,竟是阿依慕与左厢大支最好的出路。
三方罢战之后,恢复左右两厢旧制已是定局,而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实则是三方暗中较劲丶争夺资源丶猥琐发育的开始。
既然三方都要依附于阀,那么谁与于阀的关系最为亲密,谁便能抢占先机丶
拔得头筹。
还有什么,比在三方立誓大会上,让于阀家臣杨灿以阿依慕丈夫的身份公开亮相,更能彰显左厢大支与于阀的紧密联系呢?
更让长老们坚定决心的是,佛陀,也就是阿依慕的胞兄,在去见过杨灿一面之后,竟成了最支持妹妹嫁给他的人。
没人知道杨灿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只知佛陀归来后,谈及妹妹的婚事,眼底满是热忱与期待,比谁都要上心,整日在阿依慕耳边喋喋不休地劝说。
阿依慕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早嫁晚嫁终究是要嫁的,如今既有众长老轮番催婚,亲哥又在一旁不停劝说,她哪里还能维持住矜持?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这一整天,只要用到自己的手,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些叫人心颤的联想。
喝茶时握住冰凉的茶杯,吃饭时捏着纤细的筷子,切肉时抓起锋利的小刀,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脸颊莫名一红,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这一天,她都没有习练武艺。她的长鞭可是出神入化的,尉迟伽罗的长鞭技艺,就是师从她的母亲。
可如今,那条长鞭,她却连碰都不敢碰,指尖稍稍触及,便会生出难言的悸动,仿佛那鞭身烫得惊人。
阿依慕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那种强烈的刺激感,即便是她初嫁之时,作为一个情事懵懂的少女,也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悸动与慌乱。
距蛮河立誓还有一天,在左厢大支各位长老与大哥佛陀的极力促成下,杨灿与阿依慕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作为尚未立誓定盟丶依旧处于敌对阵营的桃里夫人,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十张上等狐皮,一匣璀璨珠宝。
病榻上的尉迟芳芳,也让野离破六代表自己,前来送礼赴宴。
野离破六这般频频代表尉迟芳芳出面,早已在悄然向众人传递着一个讯号。
傍晚时分,新人被送入洞房,左厢大支的营地里,依旧欢声笑语不断。
篝火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草原的夜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唯有尉迟伽罗,黯然神伤,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半分光亮。
左厢大支的困境得以解决,她不必再仓促嫁去灰熊部落,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此刻,她宁愿立刻丶马上嫁去那个陌生的部落,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难堪与酸涩。
「姐姐,你也很高兴灿阿干做了咱们爹爹,是吧?」
见伽罗酒到杯干,小曼陀捧着一碗温热的奶茶,学着姐姐喝酒的模样,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笑眯眯地问道。
伽罗已经喝得杏眼迷离,脸颊潮红,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小曼陀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男女情愫,先前说要嫁给杨灿,也不过是觉得,想要与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建立亲近的联系,唯有结成夫妻最为妥当。
如今杨灿成了她的家人,成了她可以亲近的人,于她而言,手段虽异,结果却是一样的,所以她满心欢喜,毫无半分芥蒂。
父亲尉迟昆仑死后,整个左厢大支都被沉重的压力笼罩着,就连小小的她,都能感受到那种室息般的压抑。
而现在,她能直觉地察觉到,部落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她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了起来。
「高兴吗?」
伽罗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个男人,此刻应该正和她的娘亲,在温暖的洞房里温存吧?
虽然她还不懂男女情事,能够想象的画面也朦朦胧胧,可就是那模糊的念头,也让她心头发紧,几乎要抓狂。
这一刻,她不仅怨杨灿,也怨娘亲。
她清楚,自己是尉迟家的女儿,承担不起代表左厢大支与其他势力联姻结盟的重任,娘亲的选择,或许也是无奈的。
可是————那种酸涩与难堪,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好难受,好委屈。
她又斟满一碗马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意,反而让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小曼陀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地惊叹道:「哇!姐姐你酒量好厉害!”
刚夸完,尉迟伽罗便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扑在了几案上,人事不省。
梦里,她披上了鲜艳的嫁衣,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充满喜气的洞房。
然后,她看到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身着鲜艳的新郎服饰,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模样,依稀就是木兰大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灿·巴特尔。
杨灿是被佛陀和几位长老推进洞房的,一进大帐,他便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安息香,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暖昧。
他踏着轻软无声的毡毯,缓缓走向内帐,只见一道妖娆曼妙的身影,正端坐于锦榻之上。
她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锦榻上,身着一袭于阗风格的华裳,虽非嫁衣,却比嫁衣更显华贵。
绯红与鎏金为底色,缀满了璎珞珠宝,每一寸衣料都透着精致与张扬。
她的一双玉臂半裸,上臂套着缠臂金,腕间戴着翠玉钏。
这金与翠,衬得那肌肤白皙如玉,莹润似雪,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
她的腰间束着一条鎏金镂空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玉带两端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裙摆与腰腹的衔接处,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巧妙的腰衣设计,让她的腰肢露出一圈白腻柔韧的肌肤。
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练就的线条,衬得上挺下宽,中间一道纤细雪白的曲线,美得惊心动魄,动人心弦。
她垂着眼帘,安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垂落,被烛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杨灿的到来,宛如一尊独美的玉观音,清冷又娇媚。
只是,从杨灿踏入内宅的那一刻起,一抹动人的红晕,便从她修长的脖颈处悄然蔓延,迅速爬上耳根。
这时的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娇艳欲滴,诱人采撷。
那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杨灿的眼睛。
他没有再往前走,就那麽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欣赏着她完美的曲线与此刻娇媚动人的姿态。
直到看得阿依慕一双粉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急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安闲端庄的坐姿。
杨灿,走了过去。
云收雨住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外的篝火早已熄灭,唯有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满室温情。
阿依慕像一滩融化的春水,软软地瘫在锦榻上,杏眼迷迷蒙蒙,焦距全无。
她活了三十年,竟从不知晓,世上竟有如此快美的事情。
杨灿轻轻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肌肤,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阿依慕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像个娇憨的小女孩儿一般,轻轻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丶让人迷醉的男子气息,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的彷徨丶忐忑,还有对伽罗淡淡的歉意,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从此,便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她不舍得放手了,这个男人,从今往後,就是她的。
当第一缕阳光洒满辽阔的大草原,蛮河之畔,早已人声鼎沸,旌旗飘扬。
桃里夫人丶阿依慕夫人丶尉迟少夫人三方,要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祭河神典,立誓和平相处,永息兵戈。
来自三个部落的三位大萨满,身着萨满祭祀的盛装,头戴羽冠,在祭台前载歌载舞,拍打着腰间挂着的兽皮鼓。
奇异的鼓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蛮河两岸,让整个场面都充满了庄严肃穆丶
不容亵渎的气氛。
河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供奉着三部各自提供的祭牲:
黑石本部提供的白马居于正中,四足蜷缩,事先喂了麻痹草药,因此无需捆绑,也不见丝毫挣扎。
凤雏城贡献的白牛与左厢大支贡献的白羊,匍匐在白马两侧,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成为祭天的供品。
祭台下,堆满了干燥的柴薪丶牛粪和柴枝。
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祭礼,名为燔柴祭天,也叫「燎祭」。
待三方首领盟誓完毕,便会点燃柴薪,将台上的三牲焚烧,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场面极为盛大。
唯有这般盛大的场面,才能让远近的部落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起到所谓的「直播效果」。
否则,离祭台较远的人,根本无法知晓祭典的进程,也无法感受到这份盟誓的庄重。
代表三部走到祭台前的,是桃里夫人丶阿依慕夫人,还有野离破六。
见到野离破六出面,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其中不乏凤雏城的一些百骑将。
经过昨日左厢大支的那场婚礼,他们已然知晓,「王灿」,其实名叫杨灿,是于阀家臣,自然不能再代表凤雏城。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代表尉迟芳芳出面的,竟不是一直追随在她身边丶
忠心耿耿的破多罗嘟嘟,而是野离破六。
看到野离破六代表尉迟芳芳出现,桃里夫人手下几位亲信长老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野离破六的真实身份,此刻见他堂而皇之地代表凤雏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异样的心思。
看来,日后尉迟芳芳最倚重的,便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却是一条藏在尉迟芳芳怀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众长老顿时兴奋起来,难怪可敦会轻易答应于阀的调停,有野离破六在,尉迟芳芳即便活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迟早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走到高高的祭台下,桃里夫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阿依慕身上,眼中满是诧异。
她与阿依慕并不陌生,这一个月来,双方也见过好几回。
论美貌,她自信与阿依慕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相上下。
不过,尉迟烈的死,对她而言算不上什么打击,可尉迟昆仑的死,却让阿依慕憔悴了许多。
然而今日的阿依慕,却容光焕发,皮肤吹弹可破,星眸盈盈,亮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的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娇羞与光彩。
那般鲜活动人的风情,即便她是个女人,见了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桃里夫人忍不住暗自腹诽:那个姓杨的,难不成是什么大补的玩意儿成精了?怎么还有美颜的效果呢。
萨满的舞蹈渐渐停歇,在一阵低沉丶庄重丶无人能懂的祷文念诵完毕后,桃里夫人徐徐展开手中的祭文,清越而有力的声音,在蛮河之畔响起。
她每读一句,便会停顿片刻,以便让身旁的「传呼儿」将她的话大声复述出去,传遍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所谓「传呼儿」,又叫「传声士」。
在这个没有麦克风丶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大人物当场训话丶宣读祭文时,远处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因此,便会安排一群嗓门洪亮的人,站在首领身旁,将首领说的每一句话,都大声地复述出去,确保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闻。
桃里夫人对河神宣读的祷文,核心内容不外乎三点。
得益于鲜卑人曾建立王朝丶入主中原,他们大量接受汉文化,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子嗣,年少时都会学习汉文化。
比如尉迟野丶尉迟芳芳兄妹,便曾一同前往白杨精舍,就学于玉山先生门下。
因此,这篇祭文写得庄严隆重,颇有汉人祭祷的典雅风格。
「吾,谨以黑石部落可敦之名,上告蛮河之神!
今我三方,愿息兵戈,吾以可敦之名,谨向蛮河之神立誓,宣此三愿,祈神鉴之丶护之丶证之!
其一,尉迟芳芳犯上作乱,扰我草原安宁,吾以黑石可敦之名,赦其犯上之罪,逐出黑石部落,永不得归。
自此,凤雏城与我黑石部落,划界而居,各不相扰,再无瓜葛,若有违此誓,愿遭河神惩戒,不得善终!
其二,溯我黑石旧制,左右两厢辅政,共护部落,此乃先祖定规,亦合天意民心。
今吾决意重兴旧制,任命阿依慕夫人与其夫杨灿,为左厢大支首领,掌左厢部众,理左厢事务!
其三,右厢大支重建,放话草原,遍寻故首领之子小石头,令其承继父业,执掌右厢,续右厢血脉。
一年后,若未寻得其人,吾当另选贤明,立为右厢首领。
愿蛮河之神垂怜,护我黑石部落,消弭兵戈,丰饶永续,子民安乐,谨以三牲为祭,伏惟尚飨!」小石头,是原右厢大支首领小儿子的乳名。
当年,还不等他取上大名,右厢大支便遭遇灭顶之灾,部落覆灭,小石头也从此失踪了。
桃里夫人这番话,便是要表明,重建的右厢大支,将以故右厢首领之子为首领。
可若是一年之后,依旧未能找到小石头,便由她这个可敦,另选贤能之人,立为首领,执掌右厢事务。
桃里夫人宣读完祷文,将其放在香案之上,随即转向肃立一旁的阿依慕丶野离破六,以及不远处的杨灿。
「阿依慕,野离破六,上前来,代表你们的部众,与我歃血为盟。请杨灿为我等见证,共守此誓。」
杨灿待阿依慕与野离破六走到桃里夫人左右两侧,这才欣然上前。
这趟草原之行,总算是要圆满结束了。
通过阿依慕执掌左厢大支,成功撬动了黑石部落的局势。
这一步棋,对他日后应对慕容阀的兵马,可是大有助益的。
可就在杨灿举步上前,即将走到祭台前的那一刻,凤雏部落的那位大萨满,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抓鼓」。
「嗖!」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暗藏在抓鼓中的弩箭,瞬间刺穿鼓皮,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冲着桃里夫人射去!
这一幕变生肘腋,太过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祭台前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原本正走向祭台的杨灿,反应极快,瞬间改走为奔。
他的脚掌重重蹬在地面上,硬生生将一大块草皮蹬得整片向后扬起,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桃里夫人冲去。
此刻,走到祭台前准备歃血为盟的三人,皆是手无寸铁。
唯有香案之上,放着一口小刀,那是用来割破手指丶歃血为盟的工具。
只是因为先前尉迟摩訶用扳指针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为防意外,这口小刀被用铁链牢牢拴在了香案上,无法随意取用。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凤雏部落的这位萨满,竟会在鼓中藏箭。
一时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朝着桃里夫人疾驰而去。
可杨灿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到了桃里夫人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猛地拉着她一个旋身。
那支黑漆漆的淬毒弩箭,贴着桃里夫人的鼻尖射过,吓得她险些成了斗鸡眼。
杨灿为了及时扯开桃里夫人,身形斜着旋出,重心不稳,揽着桃里夫人,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芳芳城主有令,诛杀桃里可敦!」
就在此时,野离破六突然高声大呼,纵身一跃,朝着被杨灿揽着丶尚未起身的桃里夫人扑去,眼中满是杀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石本部的人群中,两名勇士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的兵器,直扑阿依慕。
他们口中嘶吼着:「尉迟芳芳和阿依慕图谋不轨,勾结作乱,快杀了她们,护我可敦!」
杨灿猛地跳起身,正与扑上来的野离破六缠斗在一起,根本来不及回援阿依慕。
情急之下,他高喊一声:「阿沅!」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阿依慕部落的人群中冲了出来,一身侍女打扮,身姿轻盈,正是崔临照所扮。
崔临照的轻身功夫比杨灿还要精湛,几乎是足不点尘,瞬息之间便冲到了阿依慕身边。
她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迎向了那两名勇士手中的单刀,稳稳地将阿依慕护在了身后。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祭台前的三方部众顿时哗然,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瞬间陷入混乱。
「尉迟芳芳背信弃义,杀了他!」
喊话声此起彼伏,主要是黑石本部的族人,他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兵器,就要冲上去。
而阿依慕一方与尉迟芳芳一方,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没有太大的动静。
毕竟,先动手的是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一方先对桃里夫人动了杀心,他们纵有辩解之心,也无从开口。
凤雏城的族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城主早有图谋,要在祭典之上,刺杀桃里可敦。
而阿依慕部落的族人则暗自思忖:原来,订誓是假,夫人要和芳芳城主联手,除掉桃里可敦。
桃里可敦手下的族人,早已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冲了上来,朝着阿依慕与凤雏城的族人砍去。
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族人,见对方已然动手,也别无选择,只能拔刀应战。
祭台周围,率先爆发了三方激战,刀光剑影,厮杀声丶惨叫声丶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战斗便如瘟疫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远处的三方部众,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身前的族人突然拔刀,冲向了另一方。
即便不明所以,他们也本能地拔出兵器,重复着同部族人的动作。
于是,站得更靠外的族人,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动了手,整个蛮河之畔,瞬间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
杨灿一边分心护着桃里夫人,一边与野离破六缠斗,缓缓退到了阿依慕身边,与崔临照一起抵挡杀来的敌人。
就在此时,沙伽牵着一匹神骏的汗血马冲了过来,高声叫道:「父亲!」
他一扬手,将贪狼破甲槊向杨灿抛去。
杨灿反应极快,单手稳稳接过长槊,顺势一划丶一刺,凌厉的攻势瞬间荡开了扑到面前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同时一槊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一杆贪狼破甲槊在手,杨灿顿时如虎添翼,周身气势暴涨,无人还能轻易近身。
桃里夫人刚刚被那支弩箭擦着鼻尖射过,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虽余悸未消,神志却瞬间清醒过来。
她看着一脸惊容的阿依慕,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怒不可遏地指着阿依慕,厉声骂道:「你们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阿依慕,今天要么你光着屁股滚回家,要麽我光着屁股滚回家,本可敦宁可和你拼个精光,不死不休!」
说罢,她握紧拳头,便朝着阿依慕冲了过去。
阿依慕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满心惶惑,可反应也不慢。
一见桃里夫人火冒三丈地冲过来,阿依慕立即拉开了架势,准备迎战。
杨灿心头火起,抬手一掌便向桃里夫人烀了过去,可这一掌眼看就要打中她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随即,他抬起脚,用脚背「啪」的一声,抽在了桃里夫人的丰臀上。
杨灿厉声喝道:「蠢女人!看不出这是有人挑拨离间吗?」
「挑————挑拨离间?」
桃里夫人本以为自己会被杨灿一脚踢飞,惊得呼吸都屏住了,结果杨灿居然用脚抽出了声音,她却毫发无伤,不由一呆。
这时,听到杨灿的话,她才猛然醒悟,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道:「野离破六!是野离破六搞鬼!”
杨灿一愣:「野离破六?」
「不错,野离破六————就是小石头!」桃里夫人又气又恼,怒声说道。
杨灿提议恢复左右两厢时,就对黑石部落的两厢制做了些了解。
方才祭文中也听桃里夫人说及了小石头的身份。
虽然他还是不清楚桃里夫人和野离破六的复杂关系,但既然桃里夫人点破了野离破六的真正身份,他便马上捕捉到了野离破六的动机所在。这时,沙伽已经牵着杨灿的汗血马,快步走到近前。
阿依慕突然一把抽出儿子腰间的弯刀,二话不说,便向桃里夫人劈去。
杨灿吃了一惊,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大声道:「阿依慕,你没听到吗?这是野离破六的阴谋!」
阿依慕转过头,对杨灿苦涩地一笑:「夫君,知道————也来不及了,已经————开战了啊!」
杨灿一惊,急忙游目四顾,只见四下里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三个部落的族人已经彻底混战在了一起。
桃里夫人瞳孔骤缩,急忙看向杨灿,脚下悄悄想要后退。
她清楚,不管是不是有人离间,混战————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就像「营啸」时,只能杀光那些已经丧失理智的士兵一样,停不下了。
他们的战场指挥系统,不管是鼓号还是旗帜,在如今这个时候,都无法及时丶有效地制止战斗了。
野离破六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样的手段。
就像两个人同时落水,而船上的人却只抛下了一个救生圈,你明知道他就是想让你们争,可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只能去抢。
所以,她有没有诚意和解,不重要了。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也不重要了。
眼下杨灿只能将错就错,一刀砍下她的人头,把她的人头挑上他的大槊,或许就是制止混战的最好手段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挪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杨灿便已经转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她还在杨灿的长槊范围之内,只要杨灿一个「枪出如龙」,她就得一命呜呼。
「杨————杨城主————」桃里夫人刚刚还凶巴巴的娃娃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都带着软糯。
情急智生的她,怯怯说道:「马上点燃祭台,必能吸引各方注意!
再命传呼儿」高声大喊,说明奸谋,或可————挽回局面。」
杨灿当然不是要杀桃里夫人,但桃里显然是误会了,情急生智,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却不知道杨灿是否认可,一时紧张万分。
「好!」杨灿只是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很快,祭台周围的乱战便停止了,一支支火把投向祭台下,干燥的柴薪遇火即燃,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正拿了一口长刀,和破多罗嘟嘟缠斗在一起的野离破六,看到祭台被点燃,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挥刀,笑声凄厉如夜枭,听得人毛骨悚然。
破多罗嘟嘟从未见过,有人在生死相搏之时,还能笑得如此癫狂,一时失神,竟被野离破六在手臂上砍了一刀。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手中的短戟顺势一刺,狼狠扎在了野离破六的大腿上,同样见了血。
血染衣衫,野离破六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依旧疯狂地挥刀劈砍,依旧满脸癫狂地大笑,眼神里满是偏执与疯狂。
破多罗嘟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厉声嗬斥道:「野离破六,你背叛城主,勾结外人,挑拨三方混战,你以为你的阴谋已经成功了麽?你笑个屁!”
野离破六终于停下了劈砍的动作,用长刀拄着地面,呼呼地喘着粗气,脸上依旧挂着癫狂的笑容。
「我娘当初,就是被人裹上牛皮,活活勒死的!
尉迟兰那个已经死了,那么,报应就该落在她的女儿身上!
哈哈哈,尉迟芳芳就在那只白牛腹中,她也要像我娘一样,被牛皮活活勒死了,哈哈哈————」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被烈火吞噬的祭台,心中一片冰凉。
白牛,正是凤雏城贡献的祭牲,尉迟芳芳竟然被藏在了白牛腹中!
烈火熊熊,火舌已经吞没了祭台。
「城主!」破多罗嘟嘟凄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痛。
「快,快把火撤了!把火撤了啊!」他踉跄着,就要冲向祭台,却被癫狂大笑的野离破六,仗刀拦住了去路。
野离破六举着大刀,快意地大笑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要尉迟芳芳和我娘一样,痛苦地死去!
我要让整个黑石部落,都为我右厢大支陪葬!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们右厢大支的人,都不得好死!」
破多罗嘟嘟看着祭台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忍不住浑身发抖,对野离破六大吼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啊,我是疯了!」
野离破六大笑不止:「我已经疯了好多年,直到今天,我才醒来————」
可就在他笑得最癫狂丶最快意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战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破多罗嘟嘟见他举止有异,也不禁顺着他的自光看去。
就见杨灿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马,手持贪狼破甲槊,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各骑一匹红马,一左一右,伴随在他的身边。
三马纵横,如一枝锋利的箭矢,在混战的沙场上驰骋丶凿穿。
杨灿举起长槊,声音洪亮:「此乃奸计!立即止战!违令者,斩!」
桃里夫人与阿依慕,也紧随其后,纵声大喊,附和着杨灿的话语。
杨灿的白马长槊,早已和他「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名号,紧紧拴在了一起,形象深入人心。
再加上昨日那场轰动三方的婚礼,早已被各个部落的族人议论纷纷。
即便没有去过木兰大阅的人,也都知晓了他的大名;而去过木兰大阅的,更是各部的精锐,对他敬畏有加。
因此,看到杨灿亲自出面,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高声附和,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混乱的场面,竟然随着他们三骑快马的驰骋所至,如冷水撒入沸锅,迅速平息下来。
野离破六慌了,他疯狂地扑向那些停下动作的士兵,抢着大刀嘶吼:「杀呀!为什么不杀?继续杀!不要停!我要你们死!你们都该死啊!”
随着他的劈砍,那些士兵,不管是哪一方的,都下意识地举起刀枪,抵抗起来。
野离破六愈发愤怒了,正要冲上前,劈死一名不肯动手的士卒,忽然身子一僵,缓缓低下了头。
在他的背后,破多罗嘟嘟一脸激愤,眼中满是悲痛与恨意。
他手中的短戟,已经将锋利的戟尖,完全刺入了野离破六的后心,穿透了他的胸膛。
野离破六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光————还没死光啊————我——
——我怎麽可以————死?」
随着破多罗嘟嘟一把抽出短戟,鲜血喷涌而出,野离破六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祭台早已被冲天烈火彻底吞噬,橘红的火舌舔舐着天幕,灼热的热浪一波波席卷而来,无人能靠近半步。
尉迟芳芳如果不是被裹在白牛腹中,此时早已因高温窒息而死。
自从授权野离破六打理她的一切,她便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尉迟野为她留下的部众,早已被野离破六的亲信渗透,而她自己,被剧毒伤了肺腑,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剥去了她的衣衫,赤条条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的牛皮,用牛皮绳勒得紧紧的,然后塞进了一只白牛腹中,被野离破六带人抬上了祭台。
她看不见外面的刀光剑影,看不见那冲天的烈火,被勒紧的嘴巴发不出一丝哭喊,唯有听觉,还在绝望地运转着。
外面的厮杀声丶兵器碰撞声丶族人的惨叫声,听得她心如刀割。
火舌舔着白牛的身躯,那张紧贴身体的牛皮越束越紧。
她清晰地听到了肋骨被勒断的声音,血从她的嘴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混着牛血,不辨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