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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鹰飞之日


更新时间:2026年04月14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秋风吹过草原,卷着成熟牧草的清香,掀起漫天金浪,翻涌着漫向天际。

草原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常年游牧四方,既要抵御狼群的袭扰,又要扛过风霜雨雪的侵袭,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说走就走的拔营本事。

不过短短两日,尉迟沙伽所部的六百余顶毡帐、三千余口族人,便已收拾妥当,完成了迁徙至拔力草原的准备。

黑石大营前,人声鼎沸,送行与拔营的人马黑压压一片,毡帐错落,牛羊低鸣,骏马嘶啼,一派繁忙而隆重的景象。

杨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桃里可敦的舅父、黑石部落的库莫奚长老,身着一袭庄重的兽皮长袍,手中握着一柄磨得光滑温润的羊骨权杖,静静站在他身侧。

此次,他将以黑石部落使者的身份,与杨灿一同前往上邽,敲定与于阀主的结盟大事。

杨灿的另一侧站着尉迟沙伽。少年眉目清绝,美得雌雄难辨,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将奔赴拔力草原,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辟属于自己的基业。

至于左厢大支本部的事务,则由他的母亲阿依慕夫人代为执掌。

待沙伽年满十八周岁那日,阿依慕便会将部政归还于他。

而到那时,他在拔力草原积攒的部众与心腹首领,无疑会成为他最坚实可靠的班底。

正因如此,部落的各位长老都动了心思,纷纷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派去,跟着这位少主打江山、谋前程。

热闹的送行现场,没有人提及凤雏部落,仿佛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也曾搅动风云的部落,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凤雏部落的人,已于昨日悄然离去。

那场席卷黑石、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三方大混战,真相已然大白于天下,若非如此,凤雏部落的人根本无法安然脱身。

所有人都已清楚,这场血流成河的混战,乃是野离破六的阴谋作祟。

可逝者已矣,各部族人流淌的鲜血,终究无法因真相大白而倒流。

更何况,蛮河大祭之时,桃里可敦便已公开宣告,驱逐凤雏城,从此凤雏城与黑石部落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干系。

早在木兰大阅之际,尉迟烈族长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态。

种种缘由,让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下意识地冷待了凤雏部落。

凤雏部落人马离去时,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不舍的絮语,唯有呼啸的草原长风,伴着他们的身影,走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那份清冷孤寂,与此刻为杨灿送行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天壤。

人群最前方,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夫人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金长袍,衬得她肌肤胜雪,雍容娇媚。

只是当她的自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眉眼间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脸颊上也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

昨日,她偷袭杨灿不成,反被杨灿制住,弄出一个「朝天一字马」的暖昧姿势。

那般姿态,本就引人浮想联翩,再对上杨灿那双极具侵略性、似要将人吞噬的眼眸,更是让她羞报不已。

若只如此,倒也没什么,可是那一幕,竟然出现在了她昨夜的梦里。梦里,她便是以那般羞耻的姿态,与杨灿缠绵纠缠着。

想到此处,她的神情愈发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偏过了脸儿去。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望着杨灿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眷恋。

虽说她与杨灿结合的时日尚短,可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底,都已被这个男人填得满满当当了。

她想跟着杨灿一同去,帮儿子沙伽筑城立业,可她不能,左厢大支刚刚经历一场大动荡,人心未定。

更何况,秋意渐浓,储备牧草、安排族人过冬,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分配、定夺。左厢大支想要重新建立秩序,也还需要一段时日。

除此之外,杨灿也曾叮嘱她,慕容氏很快便会发动战争,黑石部落无法置身事外,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人群之中,崔临照再度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牵着一匹骏马,神色淡然。

对于阿依慕凝视杨灿时那脉脉含情的模样,她毫不在意。这并非她故作大方,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她的出身、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早已塑造了她的认知。

青州崔氏,那般古老的名门大户,本就是古礼与贵族秩序最坚定的贯彻者。

在崔家,男子妻妾成群,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即便主母与丈夫恩爱缠绵时,身旁也需随时有两到四个陪房丫头伺候在侧。

她们要全程侍奉,端茶递水、薰香拭汗,若是女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便要以身代之;若是男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也要从旁辅助。

主人夫妇并不会因此感到羞窘,在他们的理念里,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那些伺候在旁的人,并非与他们平等的个体,更像是一件随时可用的工具。

崔临照已然接受了杨灿的情意,虽说尚未过门,可她心中早已认定,这一辈子,非杨灿不嫁。

也正因如此,她早已在心中以杨门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身为大妇,使命绝非仅仅是相夫教子那般简单。

身为这样人家的正室大妇,首要之事,便是让这个小小的家庭,逐渐发展成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越来越好,越来越壮大。

她与杨灿的结合,终将以他们二人为源头,孕育出一个辉煌的庞大家族,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

这样的家族,哪怕是几十代前的先祖,每年都要接受子孙后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四时祭、袷禘、节祭,从不间断。

她坚信,有朝一日,杨氏一门也能如此,高高的供案之上,最顶端的那对夫妻灵位,必然是她与杨灿。

这才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而非斤斤计较谁能得到杨灿更多的床第之欢。

那些现在或是未来可能出现在杨灿身边的侧室,于她而言,都是为她与杨灿的家族延续子嗣、助力家族兴旺的。

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有所忌惮的,唯有那些出身地位与她相当、能够动摇她正妻之位的女子。

或许,在接受过现代一夫一妻、爱情专一理念的人看来,她的想法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会认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机器。

可是崔临照对杨灿的爱,是深沉而真挚的。只是,身为这个时代的士族贵女,即便她的学识远超常人,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行为准则,也早已刻进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

杨灿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阿依慕有心再上前,对他说一句叮咛嘱咐的话语,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桃里可敦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至于吗你?」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窘迫不已。

她强作镇定地松开桃里可敦的手,轻咳一声,找了个借口掩饰:「没、没什么,就是站得久了,腿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可不是腿麻那么简单。昨夜,她贪念与杨灿的温存,想着此去一别,许久不能相见,便想与他多痴缠片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灿发起威来,竟然是那般凶悍。直到此刻,她的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尤其是那双浑圆紧致的大长腿,更是不听使唤。

都怪那个坏人,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耻的姿势,站得太久,此刻才会这般狼狈。

看到阿依慕这般慌忙掩饰、窘迫不已的模样,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诧异。

她本来只是随口奚落一句,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

桃里可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杨灿身上,微微眯了起来:这只小狼狗,真有那么凶?

人群深处,尉迟伽罗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果子,涩得发麻。

前夜大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可昨夜,她滴酒未沾,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午夜时分,她实在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在帐外徘徊,竟在静谧的夜色里,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暖昧缠绵的声响,听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觉得,娘亲变了,娘亲开始————防着她了。

她曾主动提出,要陪着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帮弟弟筑城立业,却被母亲断然拒绝。

她只是稍稍强硬了几分,母亲便撂下狠话,说要把她嫁去灰熊部落,一想到这里,尉迟伽罗就气得牙痒痒。

「驾!」杨灿轻喝一声,骏马扬蹄,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打破了现场的喧闹。

三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六百余帐的族人赶着马车、牵着牛群羊群离去。

队伍逶迤绵长,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金黄色的草原上缓缓前行,向着远方的拔力草原而去。

尉迟沙伽骑马伴在杨灿身侧,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憧憬,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第一次得以挣脱束缚,独自翱翔天际。

「父亲,我们要在拔力草原,筑一座多大的城呀?」他开口唤道,语气自然又亲切,毫无半分心理障碍。

一来,这是草原的习俗使然。即便昨日是尉迟摩诃娶了他的母亲,按规矩,他也该称尉迟摩诃为父亲。

只是那样,他才会觉得有些不适,毕竟不久前,摩诃还是他的大哥。

可面对杨灿,他便没有这样的顾虑,尤其是,他打心底里崇拜杨灿这样勇武无双的大英雄,能成为草原第一巴特尔的继子,他满心都是自豪。

杨灿侧头,看了看身旁雀跃不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缓缓开口道:「这城呢,可大,可小。

若是现在动工修筑,我们只来得及筑一座小城,墙高不足一丈,用土坯砌成,周长不过三里。

你只需将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家眷与各类匠人安置在城中,百姓们则在城外散居即可。」

他顿了一顿,又道:「慕容阀很快就要掀起战争了,若是你能耐心等待一阵子,便能从容修筑一座大城。

甚至,不需要你动手筑城,我会想办法,让你直接接收一座现成的大城。

那座城,周长至少七八里,城中有士族、有平民、有工匠、有商户,全城人口至少千户,城池周围还有万亩良田。沙伽,你选哪个?」

尉迟沙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大声道:「父亲,是要打仗了吗?战功居然能换一座城?那我选第二个!」

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心中都藏着一个英雄梦,渴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渴望能独当一面,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在他们看来,父母的过度保护,从来都不是关爱,而是束缚。

杨灿愿意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褪去一身稚气,成为真正的草原勇士,这让沙伽心中无比畅快,满心都是期待。

杨灿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不要急,我会给你机会的。既然你选了后者,那这小城就先不筑了。

此前,拔力部落迁往天水时,曾在苍狼峡南侧,修筑过一些临时居所,以这些居所为基础,我们可以迅速改造出一些住处,供族人居住。

你们到了拔力草原之后,大部族人先驻扎在草原之上,让部众抓紧时间积蓄牧草,做好过冬的准备。

与此同时,抽调一部分人手,我也会从八庄四牧抽调部分人手配合你们,把苍狼峡打造成一座坚固的要塞关隘。」

沙伽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讶然道:「父亲,慕容阀会绕路苍狼峡,攻打于阀吗?」

「本来是不会的。」杨灿的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有于桓虎驻守在代来城,他们会担心后路被抄,不敢轻易绕路。

可如今,慕容阀已经与玄川部落结盟,若是他们再收服凤雏城,便再无后顾之忧。

绕路苍狼峡,固然会拉长战线,补给也会变得麻烦,于桓虎一旦兵出飞狐□,也容易截断他们的后路。

可只要凤雏城归附慕容阀,这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他们可以用凤雏城为跳板,也可以让凤雏城成为抵挡于桓虎的桥头堡。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放心地绕道苍狼峡,直取于阀腹心。」

沙伽听得热血沸腾,握紧了拳头,大声道:「好!那就让他们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尉迟沙伽,也不是好惹的!」

杨灿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勇气可嘉,但你要记住,你是一军主将,不可轻身涉险。

到了苍狼峡,你可以从部众中挑选一些英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一支属于你的亲军。

即便日后作战,需要你亲自下场提振士气,也要有这样一支强大的亲兵护佑在你左右,确保你的安全。」

说到这里,杨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等我回去后,让巧匠为你打造一套精钢质地的明光铠。」

他的冶铁谷,如今已经能够打造板甲装备,只是板甲比两裆铠、明光铠更为笨重,唯有装备重骑兵时,才比两裆铠更具优势。

因此,对于一军主将而言,板甲并非最佳选择,明光铠轻便且防护性佳,更适合沙伽。

沙伽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谢道:「谢谢爹!」

杨灿听得嘴角微微一抽,这少年,叫起「爹」来,还真是毫无负担,顺口得很。

只是他这个二十五岁的「活爹」,听着这般称呼,终究还是有些不适应。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对着眼前兴冲冲的美少年,努力挤出一个「慈祥老父亲」的笑容。

上邽城内,「陇上春」客栈。

独孤婧瑶风尘仆仆地匆匆返回,办理入住手续时,便迫不及待地向店家询问罗湄儿的下落。

得知罗湄几依旧住在这里,她连入住手续都没来得及办完,便带着一身风尘,急匆匆地赶去了罗湄儿的房间。「湄儿妹妹,你怎么还没走?」

独孤婧瑶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陇上地区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等战事起来,你再想回中原,可就难了。

到时候兵荒马乱,大队护卫目标太大,小队护卫我又不放心,你根本走不了。我看,还是我马上派人送你回江南去吧。」

罗湄儿心底暗暗冷笑,回来得可真快呀,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赶我走?

面上,她却装作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笑眯眯地反问道:「不太平?真的假的呀?

婧瑶姐姐,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该不会是————你嫌弃我了,不想让我待在这里了吧?」

独孤婧瑶自然不能随意透露战事的真相,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湄儿妹妹,我怎么会嫌弃你呢?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明说,你听我的,准没错。」

呵呵,听你的?我呸!

罗湄儿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满心鄙夷:你这个假清高、伪君子、白莲花!

从小到大,她就一直被拿来和独孤婧瑶做对比,每次都是她当反面教材,独孤婧瑶当正面典型。

这份屈辱与不甘,在她心底埋下了深深的种子,造成了极深刻、极恶劣的心理伤害。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向来如此,总是扮出一副圣洁无暇、处处为她着想的模样,实则却是处处打压她、抢她的风头,见不得她好。

面上,罗湄儿依旧笑得甜甜的,伸手拉住独孤婧瑶的手,撒着娇道:「哎呀,好姐姐,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嘛,你知道的,我这人嘴巴可紧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独孤婧瑶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歉意地说道:「湄儿妹妹,我真的不能说。但我向你保证,陇上真的要发生战事了,你一定要信我。」

她此次匆匆返回独孤阀的地盘,将杨灿透露的情报告诉了父亲,独孤阀主闻言,果然大为震惊。

好在独孤阀与慕容阀之间,尚且隔着于阀和索阀,暂时无需直面战争的威胁。

可谁也不敢保证,慕容阀不会勾结其他盟友,直取独孤阀,以此抄于阀的后路。

再者,若是慕容阀主动谋求与独孤阀的合作,独孤阀又该如何抉择?

正因如此,独孤阀不得不提前做好各种准备,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独孤阀主也清楚,这个消息是杨灿违背于阀主禁令,特意透露给婧瑶的,显然,杨灿对独孤阀颇为友好。

于是,他便让女儿重返上邽,一来,可打探更详尽的消息,若是战事已起,也能及时了解于阀与慕容阀的战况,窥察两阀的军事实力;

二来,可借此机会,与杨灿建立良好的关系,若是能将这位才华横溢、勇武过人的于阀家臣挖过来,对独孤阀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女儿回来时曾提及,罗湄儿还在上邦,独孤家与罗家一向交好,自然不能对罗家的女儿不闻不问。

若是她还没走,便让女儿赶紧将她送回江南。

否则,一旦于阀与慕容阀的战事爆发,陇上通往中原的道路便会成为战区,到那时,罗湄儿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

可此刻,罗湄儿根本不听她的劝告,依旧执意留下,这让独孤婧瑶满心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罗湄儿见独孤婧瑶一脸气闷、束手无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故意说道:「婧瑶姐姐,那要不,你陪我回江南吧?

咱们这次来的匆忙,你都没有好好游览江南的风光,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去好好玩一场。」

「我不能去。」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耐着性子劝道,「好妹子,你听话,先回江南,等你嫁人的时候,派人捎个信来,我一定去,到时候,我就在江南多住些时日,好好陪你。」

在罗湄几眼中,独孤婧瑶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打压,她自然不会往好处想。

她轻轻挣开独孤婧瑶的手,依旧笑吟吟地说道:「我还想等你嫁人,来参加你的婚礼呢。你是姐姐,比我大七个月,你不嫁,我怎么好意思先嫁人呢?」

独孤婧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妥协:「好好好,我先嫁。不过,你可不要再任性了,陇上真的要出事,你听我的,赶紧回江南。」

「我不能走。」罗湄儿语气坚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甜美:「我得等我的救命恩人彻底痊愈,否则,我一走了之,那也太不讲义气了。」

独孤婧瑶一愣,满脸诧异地问道:「啥?你的救命恩人?是谁?」

「是呀,就是杨灿杨城主。」

罗湄儿收起玩笑的神情,神色一正,对着独孤婧瑶添油加醋地说起了那晚刺客来袭的事情。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本就受了重伤的杨灿,如何舍命护她,如何拼死与刺客缠斗,为她争取生机,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当时的场景,就发生在眼前。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观察着独孤婧瑶的脸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独孤婧瑶的神色,果然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

她清楚地记得,杨灿的手腕上,总是戴着一串她曾经用过的念珠。正因如此,她一直认定,杨灿对她有情意。

杨灿外形俊朗,勇武过人,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对自己痴心一片,即便她清楚地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不可能有结果,可心底的欢喜,终究是藏不住的。

可如今,听到杨灿为了罗湄儿,竟能舍命护她,那份心底的欢喜,瞬间被浓浓的醋意取代。

罗湄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冷笑连连:果然如此,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只要谁对我好,你都要抢!这一次,我偏不让你如意,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为了感谢杨城主救我,我还把随身的一串玉珠送给他做礼物了呢。」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可是,救命之恩,哪是一串玉珠就能报答的呢?他这几日一直在静养,我怕打扰他养伤,也没敢去打搅。既然婧瑶姐姐回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独孤婧瑶听到「一串玉珠」,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便想知道,杨灿手腕上,此刻戴的是她的念珠,还是罗湄儿的玉珠。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更何况,她受家族委托,本就需要与杨灿接触,打探消息,探望他,也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那好,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罗湄儿心中一喜,立刻吩咐身旁的下人:「去,备车,我和婧瑶姐姐要去城主府。」

吩咐完下人,她又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向独孤婧瑶,状似无意地说道:「婧瑶姐姐,你走的这段时日,上邽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你恐怕还没听说吧?」

「什么大事?」

「杨城主向青州崔夫子求婚了呢。」

「求婚?他?向青州崔氏女求亲?」

独孤婧瑶满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敢的?

就算是我,身为独孤阀主的女儿,他的身份尚且与我不般配,青州崔氏那是多么古老的名门望族啊,他一个小小的城主,怎么有勇气向崔氏女求婚?

独孤婧瑶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追问道:「崔夫子,同意了吗?」罗湄儿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看到她满脸震惊、紧张不已的模样,心底暗暗冷笑,愈发断定,独孤婧瑶对杨灿动了心。

这几日她在上邽城,早已听闻了杨灿去崔府求亲的事。

当时,杨灿带着大量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前往城西崔府,场面十分隆重,几乎整个上邦城的人都知道。

只不过,口口相传的消息,终究容易失真,她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被歪曲、被夸大的版本。

这个时代的消息流传,与后世截然不同。

后世消息畅通无阻,千里之外的事,转瞬便可传遍天下,可对门邻居家里发生的大事,却可能一无所知;而在这个时代,则恰恰相反。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太多人能听到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很容易被添油加醋、歪曲篡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罗湄儿所听说的版本,便是这样一个极度失真的故事:杨城主大张旗鼓地前往城西崔府,向崔夫子求婚,却被崔夫子家的长辈断然拒绝。

杨城主恼羞成怒,次日便派兵包围了崔府,找借口刁难崔夫子那位拒绝他的长辈。

可奈何,崔家乃是天下望族,崔夫子的师长,也绝非寻常人物。

这些中原的世家大族,即便在陇上没有根基,也依旧交游遍天下,无人敢轻易轻侮。

最终,杨城主只能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她甚至还「亲眼所见」。因为杨灿次日去崔府解决兵围崔府之事时,她曾与他同车而行,亲眼看到他神色不善,显然是心中不甘。

在她看来,事实,应该就是这样的。

罗湄儿津津有味地将这个歪曲的版本讲给独孤婧瑶听,语气中满是刻意的贬低与嘲讽,仿佛就是要让独孤婧瑶看清:

你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舔狗,跑去追求别的女人,还被人拒之门外,颜面尽失。

你若是对他有情,岂不是连那个被他追求、却拒绝他的女人都比不上?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刻意的贬低,究竟是在奚落杨灿,还是为了打击独孤婧瑶,亦或是源于她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醋意:

她固然不会嫁给杨灿,可也见不得他明明对自己有好感,却又转头去追求别的女人。

像她这般的好女子,向来都是这般「通情达理」。

独孤婧瑶听着,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杨城主————太莽撞了,想娶崔氏女,这分明是自取其辱啊。」

罗湄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哎,也许,他是用情至深,才一时昏了头吧。」

独孤婧瑶听了,心底又是一酸。她以为杨灿对自己有情,可他有胆量向崔氏女求亲,为什么没胆量向独孤家求亲?

那个崔氏女,难道比我更好吗?我的身份、我的容貌,哪里比不上崔氏女了?

罗湄儿像个挑拨离间的小奸臣一般,一边暗暗中伤杨灿,一边悄悄离间独孤婧瑶与杨灿的关系。

看到独孤婧瑶神色不愉、满心失落的模样,她心中暗暗窃喜,笑着问道:

那,姐姐还要去探望他吗?」

独孤婧瑶敏感地瞟了罗湄儿一眼,诧异道:「这和我去探望他,又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的朋友,如今他养伤,我前去探望,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点了点头:「那成,姐姐快去更衣吧,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上邽城主府内,潘小晚正与小青梅围坐在桌前,商议着草药储备的事宜。

战争的准备,涉及方方面面,而药材,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储备物资之一。

刀兵无眼,将士受伤乃是常事,即便巫门中人医术高超,可若是没有足够的药材,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从于阀定下备战的决定后,杨灿便通过六疾馆,在各地医馆设点,代收指定的几样草药:刘寄奴、地榆、白芨、蒲公英、艾叶、车前草等。

这些草药,在山野、田边、河畔随处可见,却是制作金疮药的首选,个个都具备止血消炎、消肿散瘀、止痛生肌的功效。

只不过,随手采摘的草药,单株药性含量极低,疗效有限;若是能提前大量收集,经过提炼加工,便能制成效果极佳的金疮药,足以应对战场上的伤亡。

更难得的是,这些草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价格低廉,一文大钱便能收购几斤。

村镇的老人、妇人、孩子们,平日里无事可做,便可以去田间地头采摘这些草药,卖钱贴补家用,也算是一举两得。

这件事,收购、储备、提炼、制作药材,全由潘小晚负责;而收购药材的资金筹备、提炼制药作坊的建造与打理,则由青梅负责。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草药储备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梅接过潘小晚递来的药材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她欣然道:「小晚姐姐做得好,这些药材储备,若是只应付咱们上邽地区的战事,应该是足够了。你觉得,还需要继续大量收购吗?」

「制成药膏、药粉之后,可以储藏数年,不易变质,再多收购一些,也无妨。」

潘小晚思索了片刻,缓缓答道:「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秋收时节,百姓们都忙着收割庄稼,这段时间,草药的收集数量,恐怕会大幅减少。」

二人正说着,卓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青梅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青夫人,罗姑娘和独孤姑娘联袂而来,说是要探望城主。」

青梅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为难:「先请她们去客厅待客吧。」

等卓嬷嬷退下,青梅才看向潘小晚,无奈地道:「她们怎么来了?若是拒绝,未免不合情理。可夫君他————」

潘小晚眨了眨眼,微笑提议道:「不然,我扮成他,蒙混一下?」

小青梅讶然道:「小晚姐,你————扮成夫君?这能行吗?」

「我的易容术,可是出神入化的。」

潘小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话间,声音已然切换成了杨灿的语气,低沉而有磁性:「只不过,时间紧急,不能细细打扮,难免会有破绽。」

若是青梅闭上眼睛,只听声音,简直就像是杨灿本人在说话,毫无违和感。

可下一秒,潘小晚的语气又陡然一转,切换成了青梅的声音,软声道:「不过,若是我躺在榻上,你再放下帷幔,让她们雾里看花,应该能蒙得过去。」

青梅震惊地看着潘小晚,她竟不知,小晚姐的口技,竟然如此神妙。

她惊叹道:「小晚姐,你的声音————也太厉害了吧!那要是给你足够的时间,岂不是想扮谁,就能扮谁?」

潘小晚略显得意,却笑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厉害,熟悉的人,在近处仔细看着,还是能看出破绽的。但要说模仿个八成相似,我还是能做到的。

「哦?是吗?」

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小晚啊,那你今晚就扮成青梅吧,我想试试,双倍快乐,是个什么滋味儿?」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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