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凤凰书斋隐于茂林深处,青瓦覆顶,竹影横斜。
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脚步错落间,便形成了杨灿与东顺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随后的场面。
新任总戎使与三大执事齐至,书斋门口的侍卫岂有阻拦之理?
本章节来源于9
四人一路畅通,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东顺眉头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大清早的,书斋这般清净之地,侍卫竟比往日多了数倍?
就连凤凰山庄侍卫副统领李叶,也亲自守在这里。
难不成,「敬贤居」出了人命的事,阀主于醒龙已经知晓了?
东顺清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揣测,看向李叶,沉声道:「李统领,老夫与三位同僚要面见阀主。
烦请引我们去侧厢歇息,上壶热茶、几碟点心,待阀主驾到,再劳烦知会一声。」
李叶年约三旬出头,面容干练,闻言连忙拱手赔笑:「东执事客气了,阀主此刻就在书斋内,各位稍候,容属下入内面禀。」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阀主为何一夜未回后宅,竟在书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庄统领,深谙伴君之道,不该问的绝不打探,不该好奇的绝不深究。
大半个时辰前,邓管事曾说要劝阀主回后宅歇息,生怕他熬坏了身子骨。
可是他进去后,便没再出来。李叶觉得,可能是阀主已然在书房歇下,邓管事便在一旁守着,未敢惊扰。
这般想着,李叶叩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于醒龙。
「邓管家,邓管家?」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
但,连叩几下,呼唤了几声,书房里却没人应答。
李叶的眉头顿时一皱,难道邓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儿了?
不可能!阀主若真歇下了,邓管家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侧,怎会疏忽至此?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李叶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便从书房内炸开,刺破了清晨的静谧:「阀主!」
阶前等候的四人齐齐一惊,神色骤变。
杨灿与易舍反应最快,身形一晃,率先冲了进去。
书房内,李叶僵立在原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书案后方,于醒龙背靠座椅,头颅微微后仰,双目紧闭,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锦袍的暗红血迹,令人心惊。
他喉间的伤口不算阔大,没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伤口处凝结的血迹格外深厚,那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地昭示着致命的一击。
邓老管家侧倒在于醒龙的脚边,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几人,嘴巴微张。
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喉间的「嗬」声开始愈发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阀主究竟是被谁所杀,可他认定,此事定然与杨灿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杨灿,为何阀主刚下达诛杀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毙了?
可他此刻浑身僵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动弹。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与恐惧,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老者突发中风后焦急惶恐的正常反应。
「阀主!」东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步一个踉跄,急急忙忙抢上前几步。
他伸出手想扶于醒龙,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举了又放,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凄惨的悲鸣,登时老泪纵横。
「阀主————阀主啊————怎会如此————」
他颤抖着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臣受于阀栽培,蒙阀主看重,本想为阀主尽忠至死。
可阀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东顺从于醒龙的父辈起,便投身于阀,亲眼看着于醒龙接过阀主之位,也陪着他一步步稳住于阀的根基。
这些年,他替于阀打理农事,勤勤恳恳,与于醒龙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这份情谊自然深厚。
如今亲眼见到于醒龙暴毙,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椅子两侧,一侧是奄奄一息的邓管家,一侧是跪地悲泣的东顺,他根本无从插手。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眼底有震惊,有淡淡的伤感,却远不及东顺那般痛彻心扉。
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阀主猝然离世,嗣子于承霖还不到九岁,这可怎么办?
二爷于恒虎虎视眈眈,慕容阀又蠢蠢欲动,欲兴兵来犯,这般紧要关头,于阀————怕是要大乱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过于李有才。
悲伤,他谈不上。他与于醒龙之间,唯有主臣名分,并无深厚情谊。
恐惧,他也谈不上,天塌下来,自有东顺、杨灿这些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态,高层变动,不至于影响到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觉得,他必须得悲痛。
于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着红,目光深沉地盯着于醒龙的尸体,一副悲恸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还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杨灿,似乎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可杨灿恰好向前迈了一步,他这只扶空的手,便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杨灿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缓走到邓管家面前,屈膝蹲下,双眼定定地望着邓管家的眼睛,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邓管家的呼吸愈发急促,喉间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粗重而艰难。
他眼眸里带着惊恐、畏惧与不敢置信,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杨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杨灿大概明白了,老管事这是中风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阀主暴毙的巨大冲击,让他突发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中风本就凶险,再加上未能及时救治,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杨灿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预案里,发现于醒龙暴毙后,邓管家理应会第一时间冲到「敬贤居」,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邓管家的准备,却没料到,这老管家竟会突发中风,让他准备好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
邓管家的心跳愈发急促了,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杨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越是想开口控诉,越是无能为力,甚至连嘴巴都无法正常张合,一抹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随即微微擡眸,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标准而灿烂,就像秋日的阳光。
看到杨灿这突如其来的灿烂一笑,邓管家喉间猛地一堵,发出一声「嗝儿」的闷响,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在邓管家的颈间,接住他不断流出的口水,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看着跪地悲泣的东顺、神色怔忡的易舍,还有那副装悲痛装得渐渐有些尴尬的李有才,沉声道:「三位执事,眼下,不是我们沉溺于悲痛的时候。」
易舍与李有才闻言,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杨灿,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认同。
东顺也哽咽了一声,缓缓擡起头,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丝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