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多罗嘟嘟一手提刀,一手攥着符乞罗的手腕,宛如扯着个破风筝,拽得他一栽愣一栽愣的。
符乞罗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只仓促罩了一件宽大皮袍,内里空空如也,别无寸缕。
这一路奔逃,凛冽寒风顺着袍底猛灌而入,将空荡荡的外袍吹得「胖了一圈」,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肉,激得他浑身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城主府内,百余名分属两方的侍卫亲兵紧随其后,簇拥着众人仓促冲出府门。
城内远近呐喊震天,马蹄隆隆碾压街巷,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符乞罗猛地挣开破多罗嘟嘟的手,匆匆拢紧开的皮袍,抬眼四下张望。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璀璨银光破空绝尘,速度快如奔雷,转瞬即至。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背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松,手持丈八长槊,槊尖寒芒森然。
那人未及近身,便有凛冽杀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不过瞬息,一人一马已然抵至眼前。
马上的杨灿双目寒厉,沉声暴喝一声,手腕骤然发力。寒光乍闪,长槊如一道破空长虹,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刺符乞罗心口。
符乞罗不仅身子凉了;这一刻心都凉了,心中只道:「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壮硕如熊的身影骤然猛扑过来。
破多罗嘟嘟硬生生将符乞罗撞得就地翻滚倒地,借着惯性卸开槊锋,旋即猛地弹身而起,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符乞罗,高声急喝:「这边走!」
符乞罗惊魂甫定,才反应过来是破多罗嘟嘟舍命救下自己。
破多罗嘟嘟土生土长,对城中街巷布局了如指掌。
他攥着符乞罗的手腕,转身便扎进街对面的狭窄小巷,身后一众侍卫亲兵紧随其后,尽数遁入巷中。
巷道曲折逼仄,纵横交错,巷中还堆着百姓囤积的柴草垛,层层堆叠,恰好阻隔了追兵视线。
后方势如魔神的杨灿猛地勒住马缰,马蹄骤然驻足,终究未曾贸然追入错综复杂的巷弄。
符乞罗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满是感念:「嘟嘟兄弟,此番救命之恩,我符乞罗没齿难忘!」
破多罗嘟嘟脚步未停,气息微喘:「你我本是难兄难弟,自当守望相助,何须多言!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往哪走?」
符乞罗定了定神,咬牙沉声回道:「东城!我们冲去东城,从城门突围,直奔夹谷关!」
东西二城皆是符乞罗的部下驻守,刚刚说完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此时他想的,还是赶紧聚拢自己的兵。
破多罗嘟嘟闻言却是毫不迟疑,当即喝道:「我们走!」
一行人借着巷道遮蔽身形,辗转穿梭丶迂回疾驰,一路向东城方向拼死突进。
待奔至东城巷口,曲折小巷已然到了尽头,再无藏身之地。
众人只能冲上空旷大街,朝着城门全力狂奔。
风声呼啸入耳,城头隐约传来激烈的厮杀响动,战况显然已然焦灼。
陡然之间,「嘭嘭」数声响,东城城楼之上,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光明大作。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同时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向城头。
只见城楼之上,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映亮女墙之上娉婷挺拔的一道红衣。
那女人身披铁甲,身姿飒爽,立于城头战火之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符乞罗心头一震,吃惊地道:「这是何人?」
破多罗嘟嘟叫道:「反正不是自己人!跑啊!」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符乞罗,转身掉头,径直朝着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仗着熟稔城中路径,破多罗嘟嘟领着众人穿街绕巷,一路狼狈逃窜。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迎面忽然撞来一队溃兵,约莫百余人,阵型散乱丶神色仓皇,竟是从西城败退下来的残部。
西城本是符乞罗的驻防地界,撞见自家兵马,他心中顿时大喜。
此刻寒风刺骨,他早已冻得四肢僵硬丶浑身发麻,根本无暇寒暄。
眼见溃兵之中有人徒步丶有人骑马,当即喝令一名兵士下马,翻身便跨了上去。
「嘶」符乞罗顿时泛起了一个销魂的白眼儿。
这群败兵仓皇逃窜,仓促之间根本无暇规整装备,马匹虽有,却尽数未安马鞍。
符乞罗袍下空空丶身无寸缕,就这般直接坐在粗硬扎人的马鬃之上,粗糙的鬃毛硌得皮肉的感觉,那滋味儿————
但生死悬于一线,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连声催促众人提速,一同向北城突围。
破多罗嘟嘟一路狂奔,早已气喘如牛,此刻也让一名士兵让马,翻身上马。
北城乃是破多罗嘟嘟的嫡系兵马驻地,也是此刻凤雏城内唯一尚未失守的区域。
城中大乱的动静早已传开,城头守军紧绷神经,正严阵以待丶戒备四方。
忽见一队人马乱糟糟奔袭而来,城头守军瞬间弓弦紧绷,齐刷刷张弓搭箭,厉声喝止,质问来人身份。
破多罗嘟嘟连忙高声呼喊,自报身份,声音急促嘶哑。
城头守军细细辨认,确认是自家城主,这才收起兵刃,连忙准备接应。
「快!速速集结北城兵马,护送我们出城!来不及耽搁了,立刻开城!」破多罗嘟嘟急声催促,语气满是焦灼。
守军见事态紧急,不敢多问,即刻传令下去,迅速打开北城城门,护着众人仓促出城。
北城之外,便是广袤草原,可时值寒冬,天地冰封丶白雪皤皚。
一行人仓促出逃,未带分毫粮草给养,若贸然逃往草原,无异于自寻死路。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奔赴最近的夹谷关。
心念于此,符乞罗当即喝令众人调转方向,斜插前路,直奔夹谷关而去。
城内战局已定,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入城,迅速接管城主府丶城内交通要道与四方城门,稳稳掌控全城局势。
诸事安排妥当,杨灿翻身上马,亲率麾下精锐骑兵,直奔东城方向。
夜色深沉,寒雾弥漫。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收拢四散残兵,堪堪凑出三四百人。
一行人衣衫破败丶乱乱糟糟,狼狈不堪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仓皇逃去。
天色渐亮,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淡朗的星辰悬于天际,远处山巒轮廓隐约可见,勉强可供众人辨别方向,不至于迷路。
符乞罗坐在马上,死死夹紧皮袍,周身寒意散去了大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可胯下无鞍的苦楚依旧难熬。
那粗硬的马鬃持续硌着皮肉,一路颠簸下来,那酸爽的感觉反反复覆,真令人几度销魂。
天光破晓,前路渐明,可众人心中的惶恐与惊惧,丝毫未减,因为————追兵来了。
数里之外,杨灿稳坐白马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抵于眼前,静静窥探着远方逃窜的残兵。
镜片折射着破晓的微光,将数里外狼狈奔逃的景象,分毫毕现地映入他眼底。
一旁的索醉骨骑着红马,好奇打量着杨灿手中的新奇对象。
那物事一头粗丶一头细,能伸长丶能缩短,索醉骨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不明白它的用处。她想问问,可一想起昨夜杨灿的不解风情,她心头便涌起闷气,便硬生生压下满腹的好奇,故作淡然,缄口不问。
杨灿从望远镜中看着那支疲于奔命丶阵型溃散丶军心尽失的残兵队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扬声吩咐道:「遣三十骑上前袭扰撵追,把控好分寸,不可逼得他们四散溃逃。」
索醉骨闻声颔首,即刻点出三十名精锐骑兵,令其提马加速,追袭前方残兵。
余下数百骑士皆是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二人身后,缓缓前行。
众人从容地从怀中摸出肉干麦饼,一边赶路,一边进食。
此番追击,于他们而言,竟不像杀伐战事,反倒像一场悠闲从容的冬狩。
前路奔逃的符乞罗一行人,沿途屡屡遭遇追兵袭扰。
但追兵始终只有区区数十骑,人数有限。
想来是敌军主力需要留守凤雏城镇压局势,只能拆分小股骑兵四处搜捕,并无大举围剿之力。
这微弱的空隙,硬生生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带着残兵,一路且战且退,咬牙扛住一轮轮零星袭扰,步履维艰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不断挣扎。
整整一天的急行军,外加沿途数次缠斗厮杀,这支残军早已身心俱疲丶气力耗尽,人人皆是强撑残躯挣扎前行。
所幸冬天昼短夜长,暮色早早降临了,沉沉夜色为他们遮挡了追兵视线,大大阻碍了敌军追击之势。
而前方巍峨山巒已然清晰浮现,群山夹持之下,夹谷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眼见生路已现,残兵们松了口气,拖着透支的身体奋力向前奔去。
众人体力参差不齐,有人冲在前方,有人落在队尾,整队人马杂乱无序。
无人察觉的混乱之中,一道道身着牧族皮袍的身影,悄然混入了奔逃的队伍里。
这些人皆是沙牛儿麾下三百精锐中的一部分,他们早已提前换装,潜藏在夹谷关的必经之路。
他们挖了雪窝子隐伏多时,等的就是这支败退的残兵。
此刻夜色漆黑,视野昏暗,逃难众人人心惶惶丶自顾不暇,人人只求保命,谁也无暇留意队伍中悄然多出的陌生面孔。
破多罗嘟嘟的部下见身旁冒出生人,只当是符乞罗摩下的残兵。
符乞罗的部下撞见陌生面孔,也只当是破多罗嘟嘟的人马掉队靠拢。
这支逃亡队伍便这般莫名壮大了,就这样浑浑噩噩丶糊里糊涂地一路奔至夹谷关下。
关城之上,守军听闻城下人声鼎沸,望见火光中影影绰绰数百人影,当即火速通报城守秦有陵。
秦有陵匆匆赶赴西关城头,听到城下通报身份,即刻命人抛下数十支火把。
城下众人拾起火把举火自照,城上之人这才看清他们模样。
火光之下,有人披头散发丶满面尘灰,有人衣衫破损丶血污沾身。
符乞罗脸色青白如霜,浑身冻得僵硬麻木,形同僵尸一般,但秦有陵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他都认识。
此前这二人分别领兵前往饮汗城,追随慕容阀征讨于阀,就是从夹谷关入关,前往饮汗城集结的。
当时正是秦有陵在夹谷关负责接迎丶设酒款待,与他二人有同席之交。
秦有陵立在城头,听着城下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渐渐厘清了凤雏城失守的始末,心头顿时大惊。
可面对二人要求开城避难的请求,他却满心迟疑丶左右为难。
秦有陵俯身扶着城墙,高声对着城下喊话:「符大人丶嘟嘟大人,夜深天暗,局势不明,贸然开城,多有不妥啊!」符乞罗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骂:「姓秦的!你安的什麽心?
我二人替你慕容氏卖命征战,才落得这般绝境,你竟敢见死不救?
他怒极之下,在马背上挺身一动,粗糙的马鬃立即硌刺了一下皮肉,那说不出的酸爽,让他忍不住又是一记销魂的白眼,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符大人,并非秦某冷血丶见死不救啊。」
秦有陵在城上无奈地高声回道,眼下夜色深沉丶局势混乱,我岂敢随意开城放人?
不如我先抛下些衣袍丶干粮接济诸位,你们暂且在关门外休整,待天光大亮,我再开城核验,放诸位入关,如何?」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破多罗嘟嘟怒极,破口大骂:「让老子在城关底下冻上一夜,不等天亮,老子就硬了!」
数百残兵听闻此言,尽数愤懑难平,纷纷举矛顿地,齐声怒吼:「开城!开城!」
呼声震天,可秦有陵身负守关重任,纵然心生犹豫,也不敢冒险擅开城门,一时心中挣扎不已。
眼见反复央求无果,绝境的焦灼与愤懑彻底冲垮了符乞罗最后的理智与耐心。
他抬手指向城头,厉声大骂:「你个!我等为你慕容氏浴血拼杀,落得兵败逃亡丶走投无路的境地,你却闭门不纳丶冷眼旁观!简直岂有此理!」
「姓秦的,你今日这般行径,就不怕寒了草原将士之心?从此我等与你慕容氏,恩断义绝吗?」
破多罗嘟嘟亦厉声怒喝:「我等兵败逃难,宁死不向于阀投降,一心投奔你慕容氏,你却如此薄待我等忠臣义士!」
「慕容氏坐视盟友身陷绝境丶见死不救,这般忘恩负义,就不怕天下人寒心,从此众叛亲离丶无人效命吗?」
城头之上,秦有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纷乱丶说不出的紧张。
他心知,若是硬生生逼走这群败兵,此事传开,慕容氏凉薄寡恩的名声必将传遍四方,日后再无豪杰甘愿为其卖命。
这等罪责,他承担不起。
可,这黑灯瞎火的,谁敢放他们进城?万一有所闪失,这个责任,他一样担待不起啊。
两难抉择之下,秦有陵满心纠结,进退维谷。
就在他迟疑不定丶不知如何决断之时,城下的破多罗嘟嘟已然绝望叫道:「秦有陵!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抛下御寒衣袍丶再送三日口粮来!我们————走!”
闻听此言,秦有陵脸色骤然一变。
破多罗嘟嘟这么说,显然是打算放弃入关,转身逃往草原了。
若是任由他们含恨离去,日后必定会四处散播慕容氏的恶名。
不过,破多罗如今只求冬衣和干粮,倒是让他戒意减轻了许多。
秦有陵急急思量片刻,终于想出个两全的主意。
他扭头对副将吩咐道:「你去,速速清空西关内百步区域,布设拒马,令弓箭手列阵戒备,严防异动!」
夹谷关只是一座小型山城,并无瓮城作为缓冲屏障。
他既想开门纳人,又要杜绝败兵乱城丶突发变故,便只能先设隔离区域,把控局势。
待城外众人入关,即刻将其约束在指定区域,收缴兵刃丶逐一核验身份,以策安全。
吩咐已毕,秦有陵夺过一支火把,俯身趴在女墙之上,对着城下挥了挥火把,挤出一副笑脸儿来。
「嘟嘟兄弟丶符乞兄弟,不是秦某不做人呐,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啊。
罢了罢了!这个罪责,我秦某人一力担了!这就开城,放你们入关!」
说罢,他把火把一举,跟个自由女神似的,凛然高声道:「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