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崖国王妃安琉伽率领亲随到了军主府,侍卫把消息报进门去。
于骁豹正和萧修商议代来军务,听了消息倒是没什么架子,好奇心驱使,还真就迎出门来。这时,那管家模样的人才对他报出自家女主人身份,竟是白崖国王妃。
于骁豹大感惊讶,忙和萧修一起,把安琉伽迎进黑水轩。
“安王妃,久仰大名啊!”
于骁豹笑吟吟地道:“却不知,安王妃因何来此,怎么……是从银城来的?”
安琉伽嫣然道:“妾身此来,是为了和于阀商议合作。至于为何从银城来,自是因为,我们白崖国,也需要考量一下,与谁合作,才更合适。”
于骁豹道:“哦?这么说,安王妃现在有了选择了?”
“不错!”
安琉伽神情一肃,道:“我白崖国虽居酒泉之北,亦关心于家和慕容家的这场大战。
于家大败慕容氏,威震河西诸部,令人佩服。妾身此来,便是为了和于阀缔长久盟好,开双边之市,通谷帛牲畜、珍宝土产,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于骁豹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白崖国和于阀的地盘相距太远了,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和白崖国在军事上建立什么合作。
双方加强商贸合作,大家都多赚点钱,对他来说,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白崖国的态度,白崖王妃从银城来,显然原本更属意慕容氏,结果现在却巴巴儿地赶来想和于阀合作。
这说明什么?说明白崖国也更看好于阀的未来,这让于骁豹如何不喜。
于骁豹一拍几案,豪气干云地道:“安王妃好有眼光,双方结盟通商,这是好事啊,我于阀自无不允!”
安琉伽媚色漫上眉眼,嫣然道:“豹爷乃于阀嫡房如今最长者,可是能代表于阀,和妾身签订一份双边盟书?”
于骁豹大大咧咧的,心想,加强双方贸易,这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说了,白崖国虽远,拉过来也没什么用处,可只要把他们拉过来,那就比他们亲近慕容氏强。这事儿,就算杨灿在,也一定答应的。
想到这里,于骁豹就要开口许诺,旁边萧修却突然咳嗽一声。
“小豹啊,刚刚才有驿使送来总戎大捷的消息,估摸着总戎很快就回来了,不如请安王妃暂住于此,等杨总戎回来再说?你现在……可是主掌代来军务。”
于骁豹被他一言提醒,一拍额头,对安琉伽道:“对对对,我倒忘了,我如今只管代来军务。反正杨灿很快就回来了,不如就请安王妃暂且就在代来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安琉伽深深看了萧修一眼,隐隐有些眼熟,一时倒没想起他是谁来。
安琉伽便对于骁豹笑道:“这么说来,如今主持于阀军政要务的,是杨灿喽?那妾身等他回来便是。”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轩来,对于骁豹高声禀报道:“启禀军主,杨总戎和索城主回城了!”
于骁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这话,当即站起身来,大声道:“安王妃,请,我带你去,见见杨灿。”
杨灿和索醉骨刚到城主府,还没稍作歇息,于骁豹、萧修便领着安琉伽来了。
一听是白崖王妃来见,杨灿便让人把他们领进了翠峦轩。
翠峦轩内,杨灿、索醉骨、于骁豹、萧修与白崖王妃安琉伽见了面。
落座之后,安琉伽一双美眸便落在杨灿身上,浅媚笑道:“昔日在木兰川上初见杨君,妾身便动了招揽的心意。
那时妾身便觉杨君不凡,只是不想,却还是看得轻了,杨君如今掌于阀军政,位高权重,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呀。”
索醉骨瞧她矫揉造作的媚态,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骚浪贱的狐媚子,你做什么王妃,不如混迹风尘算了。
杨灿微笑道:“王妃谬赞了。杨某有今日,皆赖先阀主知遇提携,鄙人才疏学浅,身居要职后始终心怀忐忑,只求不负先主,诚惶诚恐啊。”
话音一转,杨灿就把谈话拉回了正题。
“王妃有意联我于阀开市通商,杨某自然乐见其成。只是白崖远居漠西,我于阀立足东陲,路途迢迢的,不知王妃是想如何共同贸易?”
安琉伽脸上媚态倏然敛去,正色道:“妾身出身粟特安家,乃昭武九姓王族。”杨灿握着茶杯,微笑地听着,心想,安禄山就是粟特九姓的安家后裔,他不会是你的子孙吧?安琉伽道:“我们粟特人善于经商,世代以远贩货殖为生。
今九姓王族康、安、曹、石、米、何、史、穆、毕,组为九姓商帮。
九姓商帮,以财货交通诸国、诸阀、诸部,乃西域最大商帮。
自从妾身嫁与白崖国主,成为王妃,我九姓商帮便在白崖全境遍设商邸,组建驼队不下千百。我白崖国不善征伐,且和于阀相距遥远,因此在兵戈攻守上,是谈不上合作的,所求,不过是利市通商。
但,我九姓商帮逐利而行,欲借河西沃土广开商路;于阀若能得我商帮合作,又何尝不能充盈府库,补强军备?”
索醉骨插话道:“我索家以商道见长,九姓商帮的实力,我也是听说过的。
在河陇,九姓联手,我索家商团也得甘拜下风,一出玉门,更是九姓商帮一家独大。”
说到这里,索醉骨微微一笑,一转话锋道:“只是,如今于阀自有商队,于氏商团由易舍执掌、杨总戎的商团有波斯女热娜打理,索家在于阀的商团,则由我负责。
在杨总戎撮合下,这三支商团,正在进行商业整合,九姓商帮能给予我们什么补充,需要你王妃殿下和我总戎缔结盟书?”
安琉伽擡眸看向索醉骨,感觉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这是怕白崖国挤占了索家在于阀的利益?不过,安琉伽有信心,她能说服杨灿与她合作,哪怕舍弃索家。
安琉伽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道:“索大娘子,妾身不是想做什么补充,而是……另辟蹊径。”杨灿眉峰一挑:“另辟蹊径?”
“不错,河陇八阀,两百年来相安无事,可如今率先兴兵伐邻,此端一开,八阀平衡之势就此崩塌,往后数年乃至十数载,河陇将再无宁日了。”
安琉伽站起身,烟视媚行走向杨灿:“丝路诸城,从天水至敦煌,如一串明珠,嵌于河西。丝路之上,商贾往来,辐犊不绝。然,一旦诸阀征战不休,串着这串明珠的那条线,就要断了。”她那一双美眸,在杨灿、索醉骨、于骁豹和萧修身上一一掠过。
目光与索醉骨目光相碰时,索醉骨只觉她目中隐含挑衅之意。
安琉伽道:“这条线一旦断了,关山封闭,关卡互锁,丝路商旅断绝,万国商贾却步,如之奈何?”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这个时候,谁有办法再筑一条能贯通东西的商道,谁就能独揽丝路贸易,无边财货,滚滚而来。”
杨灿微微眯起眼睛:“如何再筑商道?”
“这正是妾身亲赴代来,面见杨总戎的原因。”
安琉伽道:“白崖国接近玉门,守着丝路西方门户;于阀则位于丝路东方门户。
一旦丝路商道因诸阀之战中断通行,白崖国和于阀可在我九姓商帮的帮助下,组建一条草原商路。草原上,本以黑石、玄川、白崖为尊。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于阀结盟。
妾身原想着,我白崖国也和于阀结盟,然后与黑石部落联手,压制玄川部落。
方才听得驿卒报捷,索大娘子竞斩了符乞真,如此甚好,要压制玄川部落,便更多了几分把握。诸位,只要玄川部落受到压制,其余诸部谁敢抗衡白崖黑石两部联手?
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轻松慑服其他诸部,组建一条行于草原的商道。
待河西丝路因战火中断,我们这条商道,就会成为一条流淌着金子的长河。”
于骁豹听得双目发亮,心中热血翻涌,他感觉真的可行。
就连索醉骨都不禁怦然心动。
在草原上另辟一条商道,困难一是商路的补给问题,二是二十三个部落带来的安全问题。
如果有白崖国和黑石部负责首尾,镇压诸部配合商道而非劫掠,似乎……真的可行。
二人想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杨灿。
杨灿捏着下巴,眼眸微眯,深沉地道:“这条商道,只用数年,最多十数年吗?”
安琉伽道:“独霸丝路商道,哪怕只有一年,也是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啊。”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我不是说,不值得。我只是在想,如果,数年后,或者十数年后,陇上八阀之争尘埃落定了………”
他缓缓擡眼,看向安琉伽:“我们再填一把火,让八阀之争再起烽火,让丝路继续乱下去,丝路故道始终不通,钱,我们不就一直赚着了?”
“妙啊!”安琉伽满眼惊喜,看着杨灿:“总戎举一反三,智慧无双呀!”
于骁豹吃惊地瞪着杨灿,这小子这么阴险的吗?
杨灿一脸淡定,却也正在心中惊呼,我擦,这不就是通过经济手段,将诸国操纵于手中的跨国资本集团以财货为刃,握诸国兴衰之柄,以商驭兵,以利制权,这个年代,就有财阀进行这种运作了?杨灿道:“另辟草原商道,就像……一个人的血管淤塞了,就从体外另引一条管子,在血管疏通之前,让血通过这条管子,绕过堵塞,流往全身。”
安琉伽如遇知音,欣然道:“正是!总戎这番比喻,甚是形象。只是,世上可没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但,只要你我联手,咱们就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商道。”杨灿微微一笑,道:“只是开辟一条商道?我看……没那么简单吧?却不知还有什么具体合作条件呢?”
安琉伽嫣然道:“自然是有的,白崖国和于阀分守草原商道首尾两端,联手镇压诸部,商路运营、驼队调度、货殖转运诸事,则可由九姓商帮全权负责。”
“作为回报,可以由九姓商帮为于阀修筑城池、道路、桥梁,设立税卡戍。
一应建材、工匠、役夫全由商帮负责,于阀无需耗费分毫府库钱粮,只管建成接收便是。
你们不需要花一文钱,但是如此庞大的支出,我们也需要赚回来。
所以,你们的矿产、畜牧、药材等本土特色物产,由我们独家外销,我们统一收购、统一定价,统一外销。
比如说,你们于阀盛产粮食,粮食的外销,就由我们负责,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只管安心于农业生产。我们可以签订保底价格,价格是你们自行经营时以往五年自售价格的均值,我们通过溢价部分,慢慢回收成本。
话音落下,于骁豹顿时喜上眉梢,我滴个乖乖,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么?
我们空手,九姓商帮是白狼。
免费帮我们筑城修关,修路修桥,免费、免费啊!我们毫无损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杨灿却有点木然,这尼玛好超前的手段,如果我不是来自后世,我都要觉得你们是活菩萨了!你们诱导超额借贷,制造财政依赖,对刚需资源独家承销并掌握定价权,外销溢价归你们,我们则沦为你们的牛马。
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你们想压价时,只要一个暂停收购,我们根本来不及重建自己的营销渠道。届时,税收和地方民生,立即遭受重大冲击,杀人不见血啊。
杨灿不动声色,依旧笑吟吟的:“还有么?”
安琉伽见他似乎动了心,大为高兴,便道:“往后草原商道全线的运输,亦可由我九姓商帮负责。九姓商帮,随时可组建上千个驼队,于阀无需自行置办一车一驼。”
杨灿轻轻吁了口长气,很好,全域物流,你们也想要……
“除此以外,我九姓欲在于阀境内开设质库,经营钱粮借贷、金银兑熔、钱帛存藏诸事。”安琉伽从容地道:“我等远行营商,常遭地方吏卒刁难盘剥,故而阀府当为我方商队颁发特殊符牒,免检免查。
另外,但凡涉及九姓商事纠纷,无需交于阀地方官吏断案,应由我商帮自行仲裁,以免地方官吏与当地商家勾结。”
“往后于阀做为新商道的开端,必有大量九姓族人在此经营。
还请于阀划出一片专属坊市,让九姓族人聚居其内,其内户籍、治安、法度诸事,由聚居之地商帮领袖自行负责。”
杨灿木然,租界是吧?以后会不会挂一块牌子,上边写着“杨灿与狗不得入内”啊?
杨灿对粟特人的经商天赋还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好手段啊。
于骁豹全然听不出其中包藏的祸心,他兴致勃勃地对杨灿道:“我看这些要求无甚大碍,杨总戎以为如何?”
索醉骨微蹙眉头,她对安琉伽所言条款,有些不太满意。
她想出言劝阻,只是一时还未厘清全部利弊,不禁迟疑地看向杨灿。
杨灿沉吟片刻,道:“王妃所言,乃互惠互利之法,杨某深感兴趣。
只是,这其中涉及甚多,包括我们于阀和白崖国,要共同对草原诸部实施武力压制,方方面面,头绪复杂,绝非一两日功夫就能敲定的。
这样吧,不日我便要返回上邽,不知王妃可愿与我同行?
待我到了上邽,再召集阀府幕僚,逐条细议盟约诸事。”
安琉伽欣然道:“自无不可,愿与杨君同往。”
杨灿哈哈一笑,扬声道:“来啊,今晚设筵,庆我等凯旋,为王妃接风。”
当晚,城主府一场夜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索醉骨总觉得有些条款不能答应,心中反复斟酌,因此没了酒兴。
倒是于骁豹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酒宴散去,安置好了贵客,杨灿回到居所,沐浴更衣褪去了一身酒气,刚叫人沏好一壶热茶,索醉骨就到了。
杨灿心道:“这是昨天的下不为例结束了?”
当然,这调侃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万一这母老虎恼羞成怒,大发雌威怎么办?杨灿摒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上热茶,未及开口,索醉骨便先说话了。
“杨灿,安王妃所言,我觉得有几处地方,万万不可应允。”
“哦?”杨灿有些意外:“你且说说,何处不妥?”
索醉骨沉吟着道:“比如说,商事纠纷由九姓商帮自行仲裁。
一旦案子涉及地方商贾怎么办?全由九姓商帮仲裁,岂非民怨沸腾?
这不就是九姓商帮自设刑狱,且凌驾于阀府之上么?
再者,九姓商帮免查免检,这种事也万万不可答应,其中隐患太多。”
索醉骨想了想,道:“其他的在我想来,可以加些补充约束的条款,唯独这两项,是绝对不可答应的。杨灿轻笑一声,道:“你以为,安王妃所言条款中,危害最大的,就是这两条?”
索醉骨一怔:“难道不是?其他的……还好吧。”
杨灿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两条,她就是列出来等着我讨价还价,用来删除的。
其他条款,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尤其的凶险啊。”
索醉骨惊讶道:“有何重大隐患?”
杨灿道:“司法自治、免检免税的危害,你已经说了,咱再说说别的。”
杨灿微微一顿,梳理了一下思路,才逐一分析起来。
诱导超额借贷,从而造成的财政依赖。
各种物资由九姓商帮统销统购,形成全域物流的路径依赖,以及定价权的旁落。
允许他们建独立居住区,阀中有阀,会让他们从当地大量培植代理人,拉拢地方官员、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危害之大。
杨灿只是简单地讲了讲,一旦这些事情上了规模、形成依赖,九姓商帮对于阀就可以轻松拿捏的强大威力,便听得索醉骨冷汗涔涔。
索家就是想用经济手段,暗暗控制于阀,这她是知道的。
但是和安琉伽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相比,索家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幼稚、太善良。
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都没有看穿的事情,杨灿竞一眼洞悉。
索醉骨震惊地道:“好手段、好阴险,九姓商帮,这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吞并于阀呀!”杨灿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九姓商帮这种组织,天生就不具备统治一方的基础。
我看他们也不想统治一方,统治一方,除了好处,也得承担维护一方平安、让一方百姓有饭吃的责任。可这些,他们不想要,他们只想要钱,不想要责任。”
索醉骨疑惑地道:“如果只想求财,他们安心做生意就好了,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想要控制于阀诸般命脉?”
杨灿道:“那是因为,单纯经商,赚的只是单次交易的差价。
他们要遵守当地律法和关税。如果当地官府调高关税、限制准入,甚至因为某种原因直接征用商铺、征收重税呢?
他们生意做多大,全看当地官府的脸色,行情一变,利润立刻缩水。
可是如果他们控制了一方势力,规则就掌握在了他们手中,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制定做生意的规则。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是出现了什么天灾人祸,让他们亏了钱,他们有的是手段把这亏空全部转嫁给当地政权和百姓,他们永远不亏一文钱。”
白崖国,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九姓商帮如此控制了,所以白崖王妃才有了和白崖王分庭抗礼的能力。
杨灿看向索醉骨,笑道:“也就是说,单纯经商,那是我在你的地盘上,按你的规矩赚钱。控制一方势力,那就是在你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赚钱。赚了是我的,亏了你补锅。”
索醉骨一拍几案,柳眉倒竖:“安琉伽,好阴险!明天就把她赶走,咱们绝不能和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合作。”
杨灿轻笑道:“你看,又急。我既然能看穿他们的用心,自然有办法将计就计。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索醉骨闻言一喜,再看杨灿,那种想跪在他身前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她微笑地看着杨灿,轻轻叹息了一声,梦呓般道:“杨灿啊,你为何就这般厉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吗?”
杨灿大言不惭地说:“这倒不是我夸口,我懂得确实挺多的。”
他轻轻牵住索醉骨的手腕,柔声道:“来,我今晚教你一个新知势。”
索醉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人家还没喝醉呢。
算了算了,醉不在觞,而在于心所以,我已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