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代来城主府西侧花厅里,断霜和斩月青丝未束,满脸倦意,穿着小衣,正在铜盆前净面。水是粗使丫鬟挑来的,又经使唤丫鬟烧得温了,才送进花厅。
大户人家府里,丫鬟一般分为四等。
贴身大丫鬟是第一等的,其次是体面丫鬟,分管各院落起居、库房杂物与府中杂务,相当于府内的中层内管事。
再往下便是使唤丫鬟,专司洒扫庭除、浣洗衣物、跑腿传信等日常杂役。
最末一等方为粗使丫鬟,只做劈柴挑水、清理秽物等重活脏活,不得轻易靠近主人居所。
所以,虽说是丫鬟,可人家断霜、斩月这等大丫鬟,那也是有人侍候的。
花厅里没有旁人,斩月也不以手掩口了,张大了嘴巴,“啊“”地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哈欠。她嘟囔道:“一会儿主公若唤我等陪她做早功,发现樱弑和棠刃还赖床不起,还不得军法从事,打她们的屁股。”
断霜笑道:“那就打,我来执法。”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人走进花厅,迈步走过门槛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擡手便扶住了门框有些脚软的模样。
断霜和斩月一见,尽皆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
断霜道:“主公这是已经做完早功了?今日为何起的这般早?”
“啊,我……”索醉骨没想到她们起这么早,一见她们,心中便是一慌。
听见断霜这么问,索醉骨顿时镇定下来,道:“啊,是啊,我……这不是刚刚回来,代来城务繁琐,积攒了很多吗?加上今天杨总戎要回上邽,我还得去郊饯,时间紧啊,所以晨练便提前了些。”索醉骨说着,心中便想:你呀你,早说过下不为例的,昨晚为何再犯,就怎么忍不住吗?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这要是怀上身孕怎么办?
索醉骨啊索醉骨,男欢女爱,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岂可沉溺情爱不能自拔?
幸好他要回上邽了,从此可以断个干净,以后我定要收心养性,再不可犯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崔临照有着很规律的作息。
寅时末,天色蒙亮,晨鸡初啼,崔临照准时起身。
她在侍女服侍下净手洁齿、洁面理容,再挽发更衣。随后,她会在静室中修习吐纳功夫。
然后便是清淡简单的一顿早餐。
她今天的早餐,是一碗加了去核红枣的粳米粥,一颗清水白煮蛋,两块干果酥点,最后再烹一壶清茗解腻。
卯时整,晨雾散尽,金辉铺满中庭天井,崔临照准时移步院中习武。
由于刚用过早食,气血尚缓,她便先做弓步行、马步一类的功夫,然后才是拳脚和刀枪、射术。习武之后,出了一身薄汗,便是晨沐。
崔临照的晨沐比晚浴要简单一些,不过她以前在崔家时是一日两浴,现在则是一日三沐。
因为她每天不仅要处理大量政务,还要时常接见各方官员,必须得不染尘垢、清爽得体。
辰时正,便是崔临照临堂理事的时候了,她要批阅各种文书,户籍、粮秣、赋税、仓廪账、四方军情探报、境内治安卷宗。
好在,她有一个庞大且极有效率的秘书团队,也就是“记室”,这为她节省了很多时间。
对于这个记室团队她很重视,因为这是她为夫君调教、培养的班底。
记室有主记室(秘书长)一人、记室佐(副秘书长)一人、记室掾(秘书)若干。
他们要先于崔临照阅览那些文书,总结重点,贴附于文书之上,并且为崔临照草拟批复、往来牒文、军情奏报。
不过,另一件事,却不是记室能替她做的了,那就是接见各方属官。
各级僚属、地方望族、乡绅耆老、坞堡之主,行商首领等。
这些人诉求繁杂不一民生、军务、商贸、地界纠纷诸事交织,她需要当堂聆听汇报,下达指令。除此以外,她也会主动召见一些官员,商议机要事务,划分权责、分派任务。
一上午处理完这些事务,才是午休时间。
午后事务依旧繁重,照旧需要批阅公文、轮番接见访客、召集僚属议事。
期间更常有未提前报备的临时拜访,或是突发军政急事打乱既定日程。而这类无预约的临时拜访,见与不见,全凭崔临照心意决断。
若是访客无关紧要,或是会面事宜无关紧要,会扰乱既定政务安排,她便会拒绝。
白崖王姬云烈,自然不是无关紧要之辈,纵使白崖国只是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小国,其疆域与实力仅等同于草原上的一个大型部落,可对方终究是一国君主,名分摆在那里,不可轻慢。
此番滞留上邽,姬云烈数次求见崔临照,除却第一次仓促到访、临时亮明身份之外,往后每一次拜会,他都会提前遣人递送拜帖,恪守礼数。
像今天这般无帖登门、贸然求见之举,于姬云烈而言,还是头一遭。
午休过后,崔临照入浴净身,一身清爽地坐在政事堂里,正提笔批阅着一份公函,忽然一名记室掾走了进来。
崔临照纤长素指执着狼毫,正批阅一纸文书,那记室掾便恭声道:“崔夫子,白崖王姬云烈请求会晤。”
崔临照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擡起眼来:“可曾先投投谒?”
“属下已查阅未履谒帖和预约名录,白崖王今日求见,事先不曾投谒。”
崔临照微微一笑,悠然道:“哦?看来他终于等不及了。”
崔临照提笔在公文上点了一个记号,将笔搁在笔山上公文合拢,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轻笑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崔临照呷了口茶,嗅着茶香,微微眯起了眼睛,端庄明媚的脸庞上,一双明眸里竟浮起一抹慧黠的意味,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没有晾过白崖王,好歹那是一国之君,虽然也只相当于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大部落族长,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不然,她辱的就是一国。
但,她一直在拖着姬云烈,对于姬云烈表现出来的要和于阀结盟的热忱,她反应也很热烈,可就是没有结果。
她在等,等姬云烈什么时候迫不及待,才是她和白崖王真正开诚布公的时候。
她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姬云烈对于结盟表现的没有诚意,恰恰相反,姬云烈诚意太足了。其实姬云烈与王妃安琉伽虽是同床异梦,可朝夕相处久了,两人的思维还是时不时就会高度重合。他对崔临照提出的合作条件,有许多方面和安琉伽王妃是近乎一致的。
当然,其中一些合作内容,是他们夫妻早就有所商量的,比如,建立新的商道。
安琉伽对杨灿说出合作条件时,是很直白的,因为她并不觉得,杨灿一介武夫,能看透她诸般好意背后暗藏的杀机。但姬云烈对崔临照却不敢如此狂妄,因为他面对的是崔州青氏女,所以对于一些容易被崔临照觉察“合同陷阱”的条款,他提都没提。
然而,崔临照还是发现了不妥。
只是她看破疑点的角度,与杨灿截然不同。
崔临照虽然是当世才女,却也不是全才,至少以她的顶级士族出身,加上齐墨的培养,她是饱读经史、精通军政权谋的才女,却不曾涉猎过商贾之术。
杨灿是因为后世已经有了那么多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他只一听,就察觉到了安琉伽蜜饵下的钩子,但崔临照并未发现。
她只是看到,白崖王姬云烈开出了太过于优厚的条件。
一旦联盟,白崖国愿意在镇压草原诸部、尤其是对付玄川部落的时候,承担大部分军事行动的义务。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相距并不近,甚至中间还要经过黑石部落等大小许多部落。
但是双方还未进行太多拉锯谈判,姬云烈便主动承揽了更多的军事义务。
商贸之上,按照姬云烈的说法,在新的丝路通道构想中,于阀为丝路之始,白崖国为丝路之末。这一始一末,可以彻底掌控这条新开辟的商道,从中获得无尽的财富。
崔临照在和他谈判时,本想着要努力争取把双方合作后的人力、财力和其他资源向于阀一方倾斜更多。但,她还没怎么努力,姬云烈就答应了,近乎是主动提出来的。
她凭借处世阅历与识人眼光,敏锐捕捉到了最反常的一点:这份盟约条件,太过优厚,优厚得不合常理。
她久阅经史、深谙权谋她不相信姬云烈千里迢迢赶来上邽,就为了做个“散财童子。”
一俟察觉姬云烈的急切,崔临照反而不急了,每次姬云烈主动邀约,进行谈判时,崔临照都会很淡定地使一个“拖”字诀。
所以,白崖王滞留上邽多日,为东顺的“陇上春”客栈贡献了不少银两,事情却毫无进展。崔临照一直在等,等姬云烈主动暴露真实目的。
今日白崖王姬云烈贸然无帖登门,无非两种缘由:要么是姬云烈沉不住气了,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做些什么。
要么就是草原上突发了什么变故,逼得姬云烈无法再继续挨下去。
无论是因为什么,崔临照都已意识到,她今天应该可以知道这位白崖大王急切要和于阀结盟的真实目的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么……这个白崖王,他是奸还是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