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安车徐行。
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鎏金的驱马安车,缓缓行驶在上邽街头。
这是阀主于康稷命人打造,孝敬仲父杨灿的。
当然,三岁的娃娃懂些什么,这当然是索缠枝的意思。
今天是正月十八,上元节才过去三天,陇上的冬依旧很冷,但街上的行人依旧比平时要多。
节日的气氛还未散去,一些家境不错的人家,也没吝啬灯油,家里依旧挑着华灯。
车马将至一处十字路口,就有一个袖手站在路边的青衣人辨认出灯上的「杨」字,然后掉头就跑。
所以,等杨灿的黄金座驾抵达城主府时,城主府自正门丶仪门丶二门丶三门到内门,处于中轴线上的朱漆大门已尽数打开。
府门前宽大的石雕照壁下,虽然年轻,但渐生气度的大管家旺财,穿着簇新的一套锦袍,腰束革带,带着前院所有管事和下人,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待那辆黄灿灿的豪华马车停住,旺财立刻抢上几步,从车把式手中抢过脚踏,贴着车辕放定,然后弯着腰,毕恭毕敬:「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呼喝声落,前衙百名管事下人齐齐躬身行礼,高声欢呼:「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车帘儿掀开,杨灿迈步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那大门洞开丶灯火通明的府邸,杨灿一身的锋芒瞬间敛去,只剩下回到家的松弛。
旺财满面欢喜,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护着杨灿一步步走下脚踏,激动地道:「老爷。」
「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我离开,还不到一个月呢。」
「哎哟,那可不一样,老爷您这次可是带兵打仗,战功赫赫呀。」
旺财满面骄傲与自豪,欠身肃手道:「老爷,请回府。」
杨灿点点头,举步走向石阶,只见门楣下,他出征时悬挂的祈福彩幡,还在风中被吹得上下翻飞。
过了仪门,进入二门,杨灿的二十八子,正肃然静立,后边跟着侍候在二院的一众奴仆下人。
孩子们又长了一岁,他们如今不但习武,而且读书,读的还多是各种实学,因此曾经毛毛躁躁的顽童模样,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沉凝的气质。
一见杨灿走来,二十八子同时拜倒,紧跟着便是后边一众奴仆,齐齐拜倒,如山之倾。
「孩儿迎候父亲大人凯旋!」
「都起来,今儿人这麽齐啊。」
随着身份丶地位不断提高,杨灿忙于政务和军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此时见了,心中也自欢喜。
二十八子站起,杨一和杨二,也就是杨笑丶杨禾,马上一左一右迎上,各自抱住他一条手臂,满脸孺慕,眼中有开心的泪花。这两个义女,如今已经十岁,眉清目秀,灵气十足。
杨灿道:「你们全都过来迎我,会不会耽误了课业修行?你们如今分属天象馆丶六疾馆丶算学馆,还有人跟着楚墨的左右将修习兵法武艺,学业上可是万万不可荒废了。」
杨笑甜甜地道:「父亲大人,如今可是正过年呢,整个正月都放了休沐,不要紧的。」
杨禾道:「是呀,左右将如今在代来城还未回来,平日里只有小师叔绾绶姑娘偶尔去指点我们一下。
她这人随性散漫,也不大常去的,再说学武堂就在城里,前来迎候父亲,也不耽误什么。」
「那还差不多。」杨灿一面说,一面被杨笑杨禾左右抱着手臂,便往堂上走,后边二十六子跟着。
杨笑丶杨禾年纪最大,又是丫头,这般撒娇是她们的特权,其他人可没那个资格。
进了二堂坐定,侍女适时奉上热茶,杨笑率众兄弟姊妹为杨灿奉茶,然后齐齐跪倒恭祝父亲大人正旦之喜。
杨灿笑道:「我今日先去了阀府,可没给你们准备了红包,明天再补。」
杨灿喝了口茶,看向杨笑:「笑笑,我记得,你是在六疾馆学习?」
杨笑道:「是,父亲,孩儿学的是医术和武艺。」
杨禾道:「父亲,我是在算学馆学艺的,武艺也没搁下。」
其他义子女自是七嘴八舌,各自汇报自己所学和成绩,其中女子,多是如杨笑丶杨禾一般,于武艺之外,兼修医学丶算学等等,其中甚至有人兼修女红丶厨艺。
但少年们,兼修的则都是兵法。
杨灿道:「既然正在休沐,我也不会要你们每天依旧学习不休,不过,等休沐结束,你们在课业上,可要用心。只要有时间,我会抽查考较你们的学问。」
义子女们连连答应,杨灿便放下茶盏,道:「好啦,今儿天色晚了,你们自去歇息吧。」
有些孩子依依不舍,杨禾便眨着弯弯杏眼,笑道:「喂!你们懂不懂事啊?阿爹急着去见阿娘呢,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孩子们听了都嬉笑起来,杨灿笑道:「你们这些鬼灵精,去吧去吧,快去歇息。」
这年头儿,女孩子十三岁便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十岁许多事情就已明白了,所以杨禾开他玩笑,杨灿也不以为奇。
杨灿带这些孩子,基本是放养,而且很有后世人的习惯,从不讲究什么严父形象,孩子们自然不怕他。
杨灿不走,这些孩子自然也不会离开,于是,杨灿就在二十八子的恭敬目送下,由大管家旺财陪着,继续往后走,沿着中轴线再过一道洞开的朱漆大门,便到了中堂。
中堂里,胭脂丶朱砂这对双生姊妹俏生生地站着,在她二人后面,便不再是清一色的男仆,而是男女参半了。
从这里开始,便是前衙和后宅的中间地区,许多城主府的要务和重要人物,活动区域都在这里。
一见杨灿,胭脂朱砂便雀跃着迎来,连规规矩矩的跪拜迎接都省了。倒是那些婆子丫鬟丶奴仆下人,规规矩矩向他见了礼。
他们见礼的时候,胭脂朱砂已经解下杨灿的大氅丶卸下他腰间的佩刀,把他推到椅上坐下。
杨灿跟个老太爷似的,刚往椅上一靠,已经泡好温度适宜的香茗就塞到了他手里,两个俏婢一个捏肩丶一个捶腿,殷勤服侍起来。
她们二人不仅是追随杨灿极早的贴身侍婢,也是杨灿点了头的再养两年便收房的丫头,自然不比其他人,可以更加自在狎昵一些。
府里上下,没人敢非议她们,除了因为这层亲近关系,还因为她们是杨灿秘谍组织的双子星。
姊妹俩掌握着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秘谍组织,是杨灿最信任的两把暗刃,哪个府中管事敢得罪她们?
要知道,可就连旺财大管家,见了这对小姑奶奶,那也是满脸带笑丶客客气气的。
杨灿的官越升越大,府里该有的规矩也就越来越详细丶明白,杨灿虽然觉得繁琐,但很多东西可不只是个架子丶排场,自有其道理在其中。
几百号人的一个家,有主人丶有仆人,仆人又分男女,分前衙和后宅丶分三六九流,你若没有规矩,就等着府中乱套吧。
因此,杨灿也就依着规矩,一步步走下来。
再说,胭脂和朱砂是他的人,要聊的事情还真的很多,又不是只是依照规矩,说些应付章程的废话。
不过,杨灿刚刚回来,这堂上也是人多眼杂,重要的事情,杨灿也不会在这里丶在此时谒问她们。
杨灿在正堂暂坐,也不过是作为家主归来,接受这个院子的家人丶下人迎见罢了。
杨灿和胭脂丶朱砂闲聊了几句,便道:「明日,我下午才去阀府,上午在城主府署理公务,到时你们来见我。」
「是!」胭脂朱砂依依不舍,但也知道,青夫人在后宅只怕是已经望眼欲穿,因此只得屈膝垂眸。
只是等杨灿去了后宅,姊妹俩转身再面向满堂人时,那柔婉温婉已然不见,一对双生美少女,居然颇具森严气度。
「老爷回来了,大家平日里更要格外的守规矩丶做事要更用心。谁要是犯了错,惹得老爷不高兴,那大家谁都别想再开心。」
胭脂俏脸含霜,杏眼带煞,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蹦出来的一颗颗冰豆子。
「小的遵命!」满堂男女,齐齐俯首,比见了杨灿时还要规矩。
内宅花厅门下,青梅领着内宅一众婆子丶丫鬟静立着。
奶妈子虽然不用喂奶了,却也依旧是照顾小小姐的人,如今正把小杨晏抱在怀里,也等在青梅身边。
这是内宅,旺财已经止步,由两名丫鬟挑灯伴着杨灿沿抄手游廊走来。
一见杨灿,青梅顿时喜上眉梢,脸颊都因之泛起了红晕。
「老爷————」青梅急忙向奶妈子示意了一下,举步迎了上去。当初那个提着剑恐吓他丶凶巴巴地要他与自家姑娘同房的青涩灵秀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云鬟高盘的小妇人了。
居移体,养移气,如今的小青梅,灵秀甜美依旧,却又多了几分小妇人的丰腴秀润。
那沁髓的风情,入骨的妩媚,如同一枝带露的玫瑰,风华夺目。
当着下人,青梅敛了敛激动的情绪,对跟上来的奶妈子怀里的小丫头笑道:「晏儿,还不叫爹。」
杨灿离开也没多久,杨宴当然认得自己父亲,欢喜得一窜一窜的,伸手要他抱。
杨灿伸手接过女儿,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后便抱着她,与青梅一起,在后宅婆子丫鬟向家主恭谨见礼中,迈步走向花厅。
这一刻,杨灿知足了。
要说遗憾,那就是他是「一代」,他的家还不是儿孙满堂的大家庭。
要不然,今天回府的这每一道门前,迎候的都该有他的儿子丶女儿丶孙子丶孙女。
娘稀匹的,老子拼死拚活,所求不过如此,知足了。
虽然明日,依旧要在内衅外谋中砥节砺行,值了。
花厅里暖意如春,幽香兰草摆在几上,清雅花香冲淡了清寒。
杨灿和青梅在花厅里家长里短,杨宴在杨灿怀里撒娇弄痴,一家人其乐融融。
杨灿回来时夜色已深,所以没过多久,年方三岁的杨宴便有了倦意。
青梅见了,便叫奶妈子抱了孩子去睡觉,又对杨灿温柔地道:「我叫厨下烧了甜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再去沐浴。」
杨灿笑道:「什麽叫我去沐浴,娘子须得陪我。」
屋里的丫鬟丶婆子立刻齐刷刷垂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虽说二人有鱼水之欢,床第之间,青梅也向来依从郎君心意,很放得开,可现在还穿着衣裳呢,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小青梅娇俏的白了他一眼,一抹淡淡的晕红浮上玉脂般的肌肤。
但她并未拒绝,只咬了咬唇,媚眼如丝。
夫妻共浴,不过是寻常等闲之事,无足论矣。
简而言之,一番沐浴,寒气与乏意尽去,二人同归寝房。
青梅望一眼鸳鸯账,便在杨灿耳边嗬气如兰:「被褥都已烘得暖了呢,请夫君安歇。」
杨灿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不由心中一动,上前一掀锦被,就见牙床之上,有佳人静卧,肤光胜雪。
潘小晚抬眸向他望来,嫣然含笑,一榻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