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渐褪,冻土开始消融。
田间地垄里,勤劳的农夫开始牵着耕牛、扶着犁耙,踏着松软的春泥下地劳作了。
吆喝声、犁铧翻土的景象不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整地、播种,期盼着秋后的丰收。
于阀宗亲们也开始了他们的“春耕”,他们开始收粮。
不只他们,谁还没有几个至亲、几个至友?
所以,他们把消息,悄悄透露给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这些人也一阵观望,发现粮价果然在缓慢而稳定上涨的时候,也果断加入了收粮的行动。
为了不引起杨灿的警觉,于七公特意叮嘱他们绝对不要大批量收购,不哄抬当下粮价,每日只少量、多处、分散地吸纳。收来的粮食,再集中到一些寺庙和可信的坞堡。
待到秋后,粮食减产,再加上他们一手推动,粮荒将迅速演变为饥荒。
到时候,他们不仅可以大发横财,还能逼得杨灿主动下台。
网,将起于秋后。
正当于氏宗亲们暗中国粮的时候,于阀总戎使杨灿代表阀府,与索阀特使公开会晤,并且重修了两阀盟约。旧约是上一代阀主于醒龙签暑的,如今于阀阀主是于康稷。
所以,哪怕盟约条款没有一点变化,双方重新签着一份,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在新约中,双方加强了军事行动上互帮互助、联合行动的条款。
索阀前脚和杨灿签订了盟约,转头就派人急返索阀,准备调度一笔资金,分送到索阀在于阀地面上开办的各处商栈。索弘打算通过这些已经分布在于阀地面上的索家商栈,加入对粮食的收购。
机会难得,他同时还修书一封,吩咐自己家里调集一切可用资金,准备搭上这辆即将大发横财的顺风车。就在于氏宗亲秘密囤购粮食的时候,三边通调着也正式挂牌开衙了。
新暑初建,通调使尉迟伽罗总领一应事务。
李大目、易舍、陈胤杰三人各自遴选得力人手,调入通调着。
三人都没敢打马虎眼,派的都是精兵强将。
李大目送给尉迟伽罗的,是一群深耕账册、精于核算的钱粮能史,收支、稽核、对账无所不精,最擅从账目缝隙中抠出利弊、查出虚实。易舍选派的则是常年游走南北西北、深谙货品行情、精通跨境贸易的精干属史。
他们通晓商路规则,对于物价涨跌、货物流转都有门道。
而陈胤杰派出的人手则是市井与官场两头圆滑的捐客与牙人们。
他们长袖善舞、巧言善辩,最擅长斡旋应酬、勾兑关系、调和各方矛盾。
三人选派精兵强将前往三边通调着的时候,无一例外,对这些自己一手栽培出来得力干将做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待。“着中差事,你们务必要办好,不可出了差错。
不过,女人很麻烦,两个女人,尤其麻烦。
通调使尉迟伽罗,是杨总戎的继女,得哄着。
九姓商帮主事康敏,更是不能得罪。因为,她将是杨总戎的枕边人......“
还未走马上任的一群人,顿时头大如斗。
新官上任的尉迟伽罗很认真,前所未有地认真。
自接手三边通调暑的事务起,她便日日坐镇着中,伏案梳理卷宗、研习规制、核对公务,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三边通调暑权责极广,横跨粮贸、商运、调度、关卡核查等诸多事务,包罗的行当繁杂细碎,门道规矩千差万别。她年纪尚轻,此前从未接触过这般庞杂的事务,纵是尽心竭力,也不可能一朝一夕便精通所有门道。各行各业的潜规则、账目里的虚实猫腻、商贸中的周旋算计,桩桩件件都藏着外人不易察觉的陷阱。这般状态下,她看似事事亲力亲为、严谨履职,实则极易被一群老辣圆滑的属员们蒙蔽糊弄。当然,这些人的糊弄不是给尉迟伽罗挖坑,只是会在规则之内,尽可能地偏向九姓商帮一方,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尉迟伽罗看不穿这些事情,康敏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暗自得意。
本姑娘略施小计,拿捏这些官史果然就对我大为忌惮,尉迟伽罗,想跟我斗,你还嫩着呢。对于杨灿,康敏也不急着搬开尉迟伽罗这块绊脚石。
她会让杨灿看到,尉迟伽罗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真正能对他的大业大有助益的,将会是她康敏。所以,她不急,把尉迟伽罗这块绊脚石搬开的那天,她再接近杨灿也不迟。
这个于阀总戎使,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这个时候,崔临照挑选了一些得力的齐墨弟子,准备随她返回青州去了。
启程之日,杨灿亲自赶到崔府相送。
今天赶来崔府送别的人极多,因为,哪怕不提崔临照替杨灿执掌阀府、打理要务的事,她也是于阀现任阀主于康稷的授业恩师。更不必说,满城无人皆知,她是总戎使杨灿早已定下、即将迎娶的正妻。
就连现在和杨灿越走越远,甚至公开对立的于承霖,也盛装赶来送行了。
不管私底下闹的有多难看,作为崔临照的大弟子,他也得来送行。
一行人走出崔府大门,杨灿便吩咐拿着崔府一大串钥匙的旺财。
“这幢宅院,你寻个靠谱的房牙子,帮着发售出去吧。房款且存去青夫人那,等崔夫子归来,再如数转交。“崔临照听了这话,蛾眉不禁一挑,略觉诧异地看向杨灿。
杨灿微微一笑,说道:“怎么,等你回来,难不成还住这里?“
崔临照听了,顿时脸儿一红。
是啊,待她从青州回来,二人就要成亲了,从此长相厮守,自然不可能再住这里。
杨灿此时帮她公然出售房产,何咽不是一种表态。
一时间,崔临照还没出发,已然归心似箭了。
送行的人群中,康敏眸波一闪,马上快步上前,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俏甜笑。
“杨总戎,崔夫子,何须再费心去找什么房牙子。
这幢宅院小女子甚是喜欢,日后我要长驻上邽的,这宅子,我买了。“
话音刚落,尉迟伽罗就迈开长腿走了出来:”康姑娘,不好意思,这幢宅子,我也看中了。“康敏微笑道:”伽罗大人,买房置产,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尉迟伽罗笑吟吟地道:”当然应该,可你这不还没谈妥麽?本姑娘就不能讲个远近亲疏?“杨灿摇头道:”伽罗,你在通调暑里不是有后宅居所麽,买什麽宅子?”
尉迟伽罗听了,便学着康敏的绿茶作派,换上一副软糯娇嗔的模样,对杨灿撒起娇来。
“爹爹,通调着的宅子是公廨,不是私产嘛。
女儿如今在任上才能住着,日后若是卸了任,便要归还的。女儿想置办一处属于自己的私宅,难道也不可以吗?“
这软糯娇憨的夹子音,喊得杨灿骨头一酥。
杨灿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仍拒绝道:“当然不可以。你若不在任上,自然要住爹那里,自己另置宅院,成何体统。“”哦......,这样啊,人家知道啦。”
尉迟伽罗拖着长音,娇憨地答应一声,然后微微扬眸,示威地瞟了康敏一眼。
今日为崔夫子的送行阵仗极大,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
索大娘子府、瘸腿老辛府、于绶绶府......各家下人都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人群中,一身劲装、背负一柄大剑的于绾绶也好奇地张望着。
她没站出来,见了杨灿得叫叔,她嫌亏得慌。
人群后面,一道清逸如仙的倩影,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幔,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秀的下领。忽然,她看到了送行队伍中的独孤清晏,不由低低惊呼一声,又惊又喜。
竟是三哥来了?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
三哥来上邽做什么,有公事,还是为了寻我?
三哥最疼我,我不愿嫁去慕容家给那老头子做续弦,三哥也是赞成的,那他为何寻来上邽?难不成家里出什么事了?一念至此,独孤婧瑶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她还不知道在她逃走当天,独孤阀的岁末大宴上,慕容二傻离奇出现的事。因为慕容二傻的出现,慕容氏和独孤氏的联盟宣告破产,家族已经不可能逼她出嫁,三哥这才寻出来。独孤嫱瑶虽不知此事,却相信三哥绝不会害她。
不论三哥是不是为了她而来,但既然三哥来了,她总是要见见的。
独孤婧瑶便扭过脸儿,小声吩咐身旁的丫鬟:“一会儿,你跟出城去。
待他们送走了崔夫子,你查清我三哥在何处落脚再来回报。“
杨灿亲自送走了崔临照,趁着人正齐全,回到阀府后,一场关乎三方的密约签暑仪式便悄然开始了。政事厅内肃穆庄严,于阀小阀主于康稷、当家主母索缠枝,还有杨灿,代表于阀。
桃里可敦和阿依慕,代表黑石部落。
康翳、安延啜、史律位胡商受九姓商帮元老会授权,代表了九姓商帮。
案几之上,素帛铺展,墨砚凝香。
先是于康稷和杨灿与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分别签暑条约,落笔签字、钤盖印鉴。接着,是于康稷和杨灿,与九姓商帮的三位代表签暑条约。
整个过程,虽是在严格保密当中,但其庄严肃穆的氛围却是丝毫不减。
契约落印、文书收好,九姓商帮的三位胡商便躬身告退了。
政事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下来,杨灿对小阀主于康稷道:“仲父还有些要事料理,阀主先回后宅吧。“”嗯!”于康稷答应一声,一挺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杨灿嘱咐道:“你老师虽然去了青州,你的课业却不可荒废了。
你要每日练字读书,待你老师回来,可是要考校你的课业,若是学的不好,会打手心。“
于康稷一听,顿时垮下了小脸。索缠枝见了不禁莞尔一笑,对杨灿柔声道:“仲父放心,妾身自会看着他,不会让他只是嬉玩的。“待索缠枝牵着于康稷的小手离开,政事堂上便只剩下了杨灿和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三人。阿依慕眸波从桃里可敦身上轻轻扫过,酸溜溜地道:“恭喜可敦,有了九姓商帮的雄厚财力支持,又有我夫君的头脑和武力为你撑腰,往后在大草原上,你可要威名远播了。“
桃里可敦听了她的调侃,立刻看向杨灿,一双美目噙满幽怨,楚楚可怜地道:”杨灿,你答应给人家一个名分的。“杨灿无奈扶额,温声道:”没错,不过,你不是说,九姓商帮暗中接触你,有意拉拢麽?
既然如此,这份名分现在就不宜公开。不过,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儿,绝不反悔。“
阿依慕听了,不禁唇角一勾,道:”有些人呐,把商帮拉拢她的事说与我夫君听时,怕是只想着炫耀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麽。“桃里可敦马上挺起胸膛,傲然反驳道:”我那是炫耀吗?
我那是让你知道,在外面,人家认得只是我郁久闾桃里!
人家觉得,拉拢了我,就有抗衡杨郎的机会,可不像某些人那么没用,只能站在一旁看热闹。“”真的假的?”
阿依慕轻挑蛾眉,满脸戏谑:“你能抗衡我夫君?屡战屡败,不堪一击!“
桃里可敦俏脸涨红,忿忿不平地道:”那又怎样?晚上,我不行。白天,你不行。“
杨灿咳嗽一声,板起脸来:”好了,不要胡闹了,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能不能有点深沉?东顺老爷子马上就要到了,阿依慕,沙伽的庚贴你可准备好了?“
阿依慕收了嬉闹神色,乖巧地应道:”夫君放心,瑟弥早就准备好了。“
杨灿又瞪了眼桃里可敦:”桃里,此番你可是媒人,稳重一些。“
桃里可敦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晚上,你可没让人家这么稳重。
再说了,这婚事我有说媒吗?就拿人家凑数,充个摆设。“
阿依慕听了,吃吃轻笑起来,桃里可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问道:”你笑什么?“
阿依慕慢悠悠地道:”可不就是摆设麽,不堪一击。“
桃里可敦立刻扭头找杨灿告状,拉着他的衣袖,扁着嘴巴,眼中泪光闪闪的。
“你看她呀,又挤兑我。”
桃里可敦本就是童颜,这一扮嫩,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杨灿见了,明知她在装相,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温言宽慰几分。
阿依慕气得牙根痒痒的,桃里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她实在学不来。
以前怎么没发现,堂堂可敦竟然这么不要脸,还学小孩子告状!
三人打情骂俏的小情趣还未结束,东顺便已赶来,在他身后,还跟着易舍和李有才,以及东灵儿的父亲东安。随着他们的到来,政事堂内,再度肃穆起来。
双方众人依次落座,正式开启订亲仪式,交换庚贴、礼单,签订婚书。
媒人是黑石部落可敦郁久阁桃里。
主婚人是男女双方的父亲:杨灿和东安。
易舍和李有才则在婚书上,以“知见人”的身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引保代”三师作证,这场“摆知”......
媒妁、主婚、证见三方同签婚书,于阀第一权臣和于阀第一司农世家的婚约就此签订,白纸丹书,永为凭证!
PS:下午去趟医院,若回来的早,今天便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