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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滴血


更新时间:2026年07月06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仲春时节,冰河解冻,地气上升,正是一年开荒翻地、播种育秧的上上佳期。

上邽城郊,于阀祖田静静地躺卧在原野之间。

在祖田正中央,有一块一亩二分的良田,方方正正。

这是于氏宗族世代相传的一块亲耕田,两百多年来,每逢春日礼耕、秋日收储的家政大典,都在这里举行。

这方一亩二分的田地,就是于阀阀主亲执农本、敬守田土、心系万民的象征。

礼田旁边,有一座夯实的土祭台,两百多年下来,虽然经常修缮,却仍能看出它满是岁月痕迹的古老。

今日大典,阀主于康稷、嫡二房于承霖、于七公、于浩然、于文轩、于磊等一众宗族元老都赶了来。

东顺、易舍、李有才等大执事,杨灿、王祎、陈胤杰、李大目、王南阳等文武属吏,尽数净身洁服,齐聚祖田。

此外,还有城中名流,乡贤耆老,以及附近村庄众多百姓,都来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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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姓商帮的康敏一袭轻衫,身姿绰约,若春花,也在观礼名流当中。

至于她的冤家对头尉迟伽罗,人家是三边通调使,如今青丝高束,挽发戴冠,站在杨灿身后官吏当中呢。

宗丞于冠南在祭台上指挥执役忙碌着,香案上,横放着一柄握手上裹着粗麻布的实木耒耜,这是农政礼器。

还有一口古朴的青铜谷尊,器身纹饰肃穆。

又有五谷供器整齐排列着,里边盛着于阀属地自产的麦、粟、黍、豆、稷五样粮种,都是精选的,颗粒饱满。

仲父杨灿和小阀主于康稷,并肩立于祭台最前面。

二人都换了一身靛青色布衣短褐,以素布束腰,脚踏布履,宛如农夫。

「吉时到,亲耕祭礼,启!」担任礼赞官的于冠南声如洪钟,穿透春日轻风,响彻祭台四周。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便拾级登台而上。

于康稷年岁尚幼,尚且不通礼法,但他身为阀主,这场亲耕礼,又不可缺席。

是以全程由仲父杨灿贴身辅佐,一一引导,让这孩童依样效仿。

这套亲耕礼,杨灿也是急来抱佛脚,现学的。

不过,他学的很快,只通读了一遍章程,让人演示了一遍,便将所有礼仪流程、跪拜章法,甚至那上千字的祝文,都熟记于心了。

这份过目不忘的恐怖能力,是他近来才渐渐察觉的。

他觉得,当初「一粒金丹吞入腹」,很可能不只是重塑了他的筋骨体质、淬炼了他的气血。

又或者,是因为肉身发生了剧烈变化,所以他的神识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记忆和悟性渐抵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才有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上了台,杨灿身姿端正,神情肃穆,行三跪三揖的上古农礼。

于康稷虽然年少,有样学样地模仿着他,倒也一丝不苟。

礼毕起身,杨灿便引着小阀主执清酒、奉五谷、荐新蔬,依次祭拜了神农、田祖、四方水土之神。

随后,他把誊写工整的祝文递到小阀主手中,于康稷捧着纸页,清稚的童音在台上清亮地响了起来,那稚嫩的嗓音念着祈文,孩童特有的清脆,透着一种纯粹的虔诚,祈祷着陇土丰饶、

五谷顺遂、于民安康。

祝文诵毕,杨灿便把酒杯递到于康稷手中,低声指导几句,于康稷就依言把酒洒在土台上,礼敬天地农神,敬谢水土滋养之恩。

接着,杨灿抱起于康稷,让他能看清香案上供放的东西,完成「亲察农本」的礼仪流程。

随后,执事东顺登上看台,中气十足地向阀主禀报今年土质肥瘦、墒情优劣、各类粮种,再到春耕宜忌、农田修整、沟渠疏浚、备耕诸事。

台下官吏队列中,王祎垂手肃立,眼底神色悄然晦暗下来,眉宇间露出一抹郁色。

掌农务、报春耕,本该是他这位籍曹主吏的差使,但东顺负责这些事,才是众望所归。

大司农只该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它该属于谁?

东顺奏报结束,小阀主高声应允,杨灿便与东顺一左一右,陪着小阀主走下祭台,踏入亲耕田。

田土松软湿润,履之微陷,正是最佳耕播之时。

杨灿扶稳了杨公型,掌型稳垄,于康稷接过一小袋种子,一脸认真地跟着撒播。东顺则握着那只耒耙,挖土覆土,步步跟随。

三人一型、一播、一覆,只是象征性地耕了一垄良地。

犁道笔直如尺,耕地深浅如一,覆土厚薄均匀,观礼的农人乡老们见了,不禁低声赞叹起来。

「乖乖哟,杨总戎居然是顶呱呱的务庄稼好手!这犁沟扶得端端正正的,太攒劲了!

「可不,地要深耕、土要浅耙,顺着地力来做营生,啥时候抗旱、啥时候防涝、咋个下籽耕种的窍道,恐怕比咱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都明白透彻得多!」

「杨大人文也能行武也利落,管兵理政能稳世道,侍弄庄稼也这般熟络,天底下再寻不着这么能干的人咯!」

「有仲父这般人帮衬着,小阀主的底子扎得牢实嘞,咱们于阀往后铁定能兴旺发达,指望头大得很!」

一位小地主抚着胡须暗自感慨:「杨总戎这要是我家长工该多好。

我高低得把我家闺女嫁给他,让他给我家当一辈子长工。」

亲耕已毕,礼赞官于冠南高声道:「春耕启、陇土新、于氏守、万民勤————」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一同走回祭台。东顺则交还耒耙,回归执事班首。

杨灿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劝农赋》交给于康稷,于康稷展开《劝农赋》正要读,观礼的百姓后面,忽然一阵骚动。

于康稷声音一顿,杨灿举目望去,就见数十名鲜衣仆妇、精壮家丁,簇拥着三辆轻车疾驰而来。

旁边,又有一支百余人的卫队策马护行,其中一道一道明艳飒爽的女子身影尤为夺目。

那是苏瞳,她一袭紧身劲装,肉感丰满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一时现场大乱,百姓们纷纷避让,任由那三辆车到了台前,苏瞳的一众侍卫把祭台围住。

骚乱喧嚣渐渐停歇,台前一片静寂。

苏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扶着剑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请太夫人!」

主车的轿帘被人缓缓掀开,太夫人李氏一身织金礼袍,发髻高挽,珠翠端庄,气度雍容地走了出来。

侍婢放好脚踏,李太夫人站在车舆上,并不急着下来,一身冷肃。

人群中,嫡次子于承业十分惊讶,赶紧一提袍裾,快步走出行列,上前躬身拜见:「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杨灿眉头微微一蹙,忙也拉着于康稷快步下台,拱手道:「杨灿见过太夫人。」

年少的于康稷懵懂地看着骤然来临的祖母,乖巧地行礼道:「孙儿康稷,拜见祖母大————」

「你住口!」

李氏一声厉喝,指着于康稷,脸色阴沉:「休要对老身妄称祖母!你如今身份未定,血脉未明,不配唤我祖母!」

这话一出口,正要上前参拜的东顺、易舍、王南阳、李大目等人顿时大为错愕,一下子僵在那儿。

于康稷没听懂她的话,无端被祖母呵斥了一顿,委屈巴巴地看向杨灿,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仲父————」

杨灿脸色微沉,不悦地道:「太夫人,康稷是我于阀阀主,年纪再小,也是一阀的当家人,你这是做什么?」

李氏冷笑一声,挥袖道:「来人,把我们于阀的当家主母请出来!」

第二辆轻车的车帘应声掀起,两名身形健硕的仆妇一左一右,押着一道倩丽的身影下了车,正是于阀当家主母索缠枝。

今日的索缠枝一身素雅,墨发轻挽,未施浓妆,可素净的容颜依旧难掩绝色风华。

「娘!」于康稷一见母亲被人押着,瞬间大惊,慌忙扑了过去。

车旁,马上又扑出两个仆妇,一把扣住了于康稷的两条小胳膊,把他牢牢地控制住。

如此一幕,令得四下一片哗然,易舍眉头一拧,沉声道:「太夫人,今天是我于阀敬天礼神、劝农安境的亲耕典,太夫人率众打断祭礼,又拘押了主母和阀主,意欲何为?」

李氏不理他的质问,一拂衣袖,稳步踏上祭台,在香案前站定,霍然一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诸位,老身今日来,是要当着你们的面,揭穿一桩秽乱门庭、欺瞒宗族、险些混淆我于家血脉的大丑事!」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于七公急急上前,惊讶地道:「太夫人!大典当前,这么多人看着,你————你究竟在说什么?」

李氏转向于七公,道:「七公,你来的正好,你是我于氏宗族现任宗长,执掌族规。

今日这桩辱没门庭、祸乱宗桃的大丑事,老身正要请你出面主持公道、执行家法、肃清门庭!」

说罢,她擡手指向阶下被拘的索缠枝,厉声喝道:「索缠枝!身为我于阀当家主母,本当恪守妇德、端庄持重、守护门风!可她却不知廉耻、秽乱内帷,竟与我阀家臣杨灿暗通款曲、私行苟且,辱我于氏清誉,污我宗族门风,该当何罪!」

一语落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祖田上空。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齐齐把惊疑、震惊、错愕的眼神,投到索缠枝身上。

索缠枝悲愤欲绝,奋力挣扎着,大声道:「婆母!你血口喷人!

妾身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此等污名,妾身绝不承受!你这是污蔑!」

杨灿也是脸色一冷:「太夫人!臣素来恪守臣节、谨守礼法,一心辅佐阀主。

你今日于大众面前、大典之上,凭空捏造、污我清白,构陷主母,意欲何为!」

李氏冷笑:「凭空捏造?杨灿,你和索氏,逃不了。

不只是你们,既然你们有私情,就连他————」

她一指于康稷,厉声道:「也要身世存疑、血脉不明了!谁敢说,他就不是你们二人私通生下的孽子!」

轰!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到极点的现场,瞬间落针可闻。

于康稷懵了,小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看看满面悲愤的母亲,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仲父,心想:难道————仲父,其实是我亲爹?

索缠枝气得娇躯乱颤:「太夫人!你陷害忠良、污我清白、诋毁幼主!究竟是何居心!」

于七公脸色凝重地道:「此事不仅关乎主母清誉,更关乎阀主血脉,不知太夫人可有证据?」

「当然有!」李氏高声道:「老身既然敢当众揭穿,自然是铁证如山!来人,带证人上台!」

话音落下,第三辆轻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一个阀府内宅的粗使丫鬟、还有一名年轻的侍卫被人押解着,下了车,走上祭台。

李氏道:「将你二人所见所闻,当众说出来!」

那丫鬟一脸惶恐,却仍依着先前的授意,硬着头皮道:「回太夫人,奴婢曾多次看见,杨总戎夜宿阀府,悄然潜入主母居处,直至次日清晨方才悄然离开。」

那侍卫抱拳道:「属下负责内宅外围防务,曾数次撞见杨总戎夜入主母内宅。

每次事后,属下等当夜巡弋之人,都会得到额外赏赐,更被上司警告不可多嘴!」

杨灿冷冷地道:「太夫人想凭他们两张嘴,就定我的罪?」

李氏沉着脸再度一挥手,一个丫鬟手托一张漆盘,快步登上台来。

那盘中有一件锦袍,李夫人将它拿过,「哗啦」一下抖开,却是一件缎面常服。

李氏指着衣裳,厉声道:「这件衣裳,是老身听见密报后,带人从索氏寝榻中搜出来的!

杨灿,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众人齐齐看去,很多人都认得,那是杨灿常穿的一件袍子。

人群中,尉迟伽罗愕然看着杨灿。

我这样的美丽少女,他都不屑一顾,会冒险勾搭一个寡妇?

这老虔婆可恶,竟敢诬陷————,不对,说不定灿阿干,他————他就喜欢成过亲的小妇人?

尉迟伽罗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康敏却是眉眼弯弯,一脸看戏的模样。

面对李太夫人所谓的人证、物证,还有全场猜忌、鄙夷、探究的灼灼目光,杨灿哂然一笑。

「杨某若果真与主母有私,行事必然万般谨慎,此等私密之物,又岂会遗落在主母内宅?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太夫人,你这人证、物证,实在经不起推敲,杨某,不认!」

李有才见状,忙上前拱手道:「太夫人,杨总戎说的对!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名节关天呐!

仅凭两个下人的片面之词、一件若想栽赃很容易弄到的外袍,便想定阀主、主母和杨总戎的罪,未免也太荒唐了。」

李氏神色却愈发决绝,朗声道:「老身知道,有人不信。

但,我于阀清白门风,并桃血脉,却不容半分污浊!

事关我并族存续、血脉正统,老身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人证在此,你们不认;物证在此,你们也不信,一味狡辩!」「好!」李氏眸光一厉:「既然口舌争辩无用,那老身今日,便当众滴血验亲!」

此言一出,已经安静到极点的现场顿时再度沸腾起来。

所有赶来观礼的百姓本来是不情不愿的,谁愿意一大早你来看你们作伶?

结果,这回来着了啊,这场伶太好看了,还有滴血验亲的经典环节呢。

这时的滴血验亲法,在民间极有市场,大众都信的。

官方断案,有时实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法断个清楚,也吼用这种办法。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本就刺激,更何况还涉及禁忌伦理,涉及风月之事,大家岂有不喜闻乐见的道理。

头氏一步步逼近索缠枝,目光凌厉如刀,厉声问道:「索氏!你敢当众滴血验亲,自证清白否?」

索缠枝立在原地,纤弱身姿傲骨不减,满面悲愤地道:「妾身清白自持,俯仰无愧天地,立身端正、守礼守心!心底无鬼,何惧滴血验亲!你个验,那便验!」

李氏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霍然转向杨灿,高声喝问:「杨灿!你呢,可敢滴血验亲,以证清白?」

杨灿缓缓擡起双眸,沉声道:「臣行得端,坐得正,有何不敢?

只是,太夫人,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验出我与小阀主没有血脉关联,今日一切指控皆为虚妄,太夫人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头氏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道:「那是自然,若证明你二人清白,是老身偏听偏信,老身愿承担一切后果!」

「好。」杨灿高声道:「那就滴血验亲!」

李氏看向台下,道:「诸位,去年慕容阀来犯之时,杨灿领兵退敌,确实立下了大功。

老身对此从未否认,也无心冤屈一位忠心的家臣!

今日老身主意验亲,只为勘破真假、辨清血脉、杜绝后患,同时也免得坊间传言纷纷!为了公正————」

她一挥手,马上有一名侍卫快步上了台,双手托着一方红弗木盘。盘中铺着锦缎,锦缎上,却有一截灰白色的人腿骨。

远处的人或许看不清楚,可台前的人和台上的人却看清了,不由人人惊怵,这————这分明是人骨,哪儿来的?

头氏望向盘中骸骨,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恸,她沉哑着声音道:「这块人骨,乃老身亲子、早逝的先嗣子,于承业的左腿骨!」

全场再度安静了,被这消息震慑住了。

开掘墓,这种事简直是————

何况掘伙的还是一位母亲,她疯了不成?

东顺身形剧颤,发抖地道:「太夫人!您竟————竟开了先嗣子的坟墓?」

头氏眼眶泛红,悲声道:「有何不可?他是老身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

他的性命都是老身给的!旁人挖不得他的,我这生身母亲,为了于阀并挑正统,有何不可?」

这番话,众人听在耳中,还真是辩驳不得。

他们心底的天平已悄然偏移,太夫人做的这般决绝,难不成杨总戎他真的————

于七公激动地一顿拐杖:「好!既然太夫人不惜惊扰逝者,也尔证此清白。

那老夫便以于氏宗长之名,亲自主持此事!当众滴血验脉,秉公断案!」

说罢,他走上两步,高声道:「有请亍顺、易舍、头有才三位主事,上邽老城主头凌霄、籍曹主吏王祎、乡贤柳不奢、杨雷峰,诸位登台,共作见证!」

被他点到名的人只略一迟疑,便一个个脸色凝重地走上台仕。

于七公沉声喝道:「冠南!速仕那溪边取活水一碗回来!」

旁边小溪已经开冻,今日祭典,杯碟一类的亍西也是现成的。

于冠南答应一声,取了一只白瓷净碗,便飞奔至那小溪边,盛了一碗澄澈的河水,快步折返祭台,放在李案上。

一时间,无数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碗清水之上,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杨灿利落地拔刀,刀刃轻轻从指肚上抹过,再把手放在水碗之上。

一颗殷红的血珠,「嗒」地一下,滴落碗中,漾开淡淡的血色涟漪。

随后,那两名仆妇将于康稷抱至李案前。

于康稷不知凶险,只是茫然看着众人。

一个仆妇拔下发髻上的钗子,在他指尖轻轻一扎。

于康稷发出一声痛呼,还不等他委屈哭泣,「吧嗒」一声,业是一滴殷红的血珠,便被仆妇挤落碗中,静静悬于清水之上。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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