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南麓,白狼滩上。
猎猎旌旗迎风翻卷,森森铁骑列阵如林。
秃发、玄川两大部落的精锐骑兵于此合兵会师了。
一方浑然天成的巨石之上,两道挺拔身影傲然卓立着,正是秃发勒石和符乞罗。
二人皆是新晋执掌大权的族长,也都是从部族内部残酷的权力厮杀中爬上来的。
初掌大权,根基未稳,二人都急需一场酣胜之战,震慑族人、稳固威信。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剑锋指向了黑石部落。
此刻,二人挺立于大石之上,正对着两族勇士,做着最后的动员。
“黑石部落狼子野心,昔年于木兰川畔,害我乌延族长!”
秃发勒石声如洪钟:“我秃发一族,与黑石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今日我秃发、玄川两部缔结盟约,攻守相依,共伐强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符乞罗上前一步,高声接道:”自此刻起,两部将士不分亲疏、不分彼此,合力征讨黑石!!待我们破其霸业,夺其草场,取其人畜,自此草原万里,唯我两部独尊!“
一旁有捧着托盘的侍卫将斟好的马奶酒奉上,二人各取一碗,相互一碰,举碗豪饮起来。
大石之下,符乞猛与符乞和勒马伫于前,看着台上举碗豪饮的符乞罗,脸上一片晦涩的神色。符乞和长叹一声,道:“早知道他没死,还能回来那么快,我便不与你争了。
你做大首领,我做莫贺弗(鲜卑语:副首领),也好过如今你我还是个俟斤(分部首领)。“符乞猛闻言,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轻蔑地道:”他带了两千健儿出去,最后只逃回一人,借了秃发部落的兵,才坐上族长之位。这样的废物,如今去讨伐黑石部落,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多大的本事。如果他败了.......“他缓缓舔过厚重的唇瓣,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獰笑。
符乞和眸光微动,斜睨了他一眼:“没错,他想坐稳这个位子,就证明给咱们看。“如果他不行......”符乞猛凝视着大石上,并不看符乞和,却低声道:“符乞和,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如果,来日你不食言,那......,你就是我玄川部落的莫贺弗!“
”好。我们,先看看他符乞罗的斤两,再说......“
符乞和微笑了一下,抬眼向大石上望去。
上邽城里,罗刚、罗毅两兄弟,带着罗湄儿从独孤阀回来了。杨灿特意设宴,并且请独孤清晏作陪,款待这兄妹三人。
几人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气场相合,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辅以佳酿醇香,席间气氛热烈融洽,唯独罗湄儿独坐席间,眉眼恹恹,提不起兴致。酒过数巡,罗刚放下酒杯,对杨灿道:“杨兄,此番我兄妹从独孤家回来,独孤阀主特意嘱托我给你带句话。“罗刚说着,向独孤清晏点了点头,毕竞传的是他爹捎的话。
独孤清晏已经放下筷子,坐姿端正了起来。
罗刚道:“于阀和慕容阀如今势同水火。我独孤家现已和索家签订契约,互不侵犯,和睦相处。而索家和于家,既是姻亲,也是同盟,故而你我两家,也依旧是朋友。
杨总戎和我家合营的糖坊生意,一切照旧,无需多虑。“
待罗刚说完,独孤清晏的坐姿才松驰下来。
杨灿笑道:“其实,独孤阀主多虑了,就凭我和清晏兄的交情,就算独孤阀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保持和慕容阀的友好关系,只要不参与慕容阀对我于阀的征战,那也没有关系。“
他为罗刚斟了杯酒,问道:”对了,关于南北两朝如今关系日渐紧张,糖坊所营收入,无法送至陇上的事,独孤家打算如何处置?“罗刚笑道:”独孤前辈信佛,与佛门大德多有来往。他拜托了一位当地的佛门高僧,写了一封信,给我吴郡一处山门,打算把分红由这家寺院代为放贷,以钱生钱,方便的时候,再转运陇上。“
独孤清晏一听,喜形于色道:”欺?这倒是个办法。杨兄,你要不要也这么做?开质库,还是挺赚钱的。“杨灿心道,赚钱当然是赚钱,可是如今的我,最在乎的还是钱吗?
放贷生利,固然稳妥赚钱,可如今的他,早已不局限于逐利求财。
他虽仅是于阀幕后的实际掌控者,方寸格局却早已跳出河陇一隅、一阀之私。
他的志向,已不仅仅是一个于阀,也不仅仅是河陇地区了。
他要在江南广开百业,经营各处实肆。粮坊、织坊、染坊、米行、河运、百业商铺,皆要遍地布局、扎根江南。单纯放贷,不过是聚拢浮财,养一众催债的打手,深耕实业,却能连通百行、乡闾漕贾,能牢牢攥住一方烟火民生。届时江南的工匠、农户、舟夫、商贾,皆能间接或直接为其所用,成为他的立身根基。
他既有经略天下之志,所求便不再是一朝一夕之利,而是人脉、人才、民心与稳固的根基。不过,如今他还不能暴露问鼎之志,只能笑道:“说来不怕二位见笑,是我性子太过谨慎,小家子气。银钱托付外人之手,我着实有些不放心。
佛门代为放贷,天高路远、账目难查,纵使大德高僧本心清正,也难保底下人不起贪念。
若是年末账上一笔亏空、含糊带过,我远在陇上,无从查证,我能奈其何?“
杨灿连连摇头:”我宁可少赚一些,还是拿在自己手上安心。
此前,我已遣心腹皮掌柜南下江南,不做浮利放贷,只就地开办工坊、商铺,购置田宅恒产。这些都是恒产,虽然没有暴利,但却是一份稳定的进项啊。“
独孤清晏和罗氏兄弟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再劝。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轻柔落向全程沉默、神色郁郁的罗湄儿。“对了,罗姑娘。”
他抬手为罗湄儿斟满一杯美酒,语气温和地道:“皮掌柜虽是我心腹,行事稳妥,可终究是异乡之人。南下经商,做行商游走尚且无碍,但若要扎根江南开设工坊、商铺、茶楼酒肆与书坊,终究人脉浅薄,难以打开局面。“他抬眸望向少女,恳切地道:”在下有个冒昧请求,不知可否劳烦罗姑娘,代为照拂江南诸般产业?“罗刚、罗毅两兄弟听了,心中便想,你拜托我们兄弟帮你照拂生意不就行了,为何拜托我妹子?是了,他定是看出我们宠爱小妹,如此一绕,我小妹解决不了的事,我们整个罗家都要帮忙。果然,独孤老伯说的没错,此人看似方正,实则极为狡黠。
罗刚和罗毅去见了独孤阀主,此番是要带罗湄儿回江南的。
罗湄儿因此闷闷不乐,但她一腔情愫从未明确,自然无从拒绝。
一想到这次回去,山高水长的,可能从此与杨灿便要再没了联系,心中难免沉甸甸的伤感怅然。这时杨灿竞说他要在江南布局工商,还要委托她照拂,那岂不是......
往后她便能借着商事之名,与他南北互通、时常往来,不用再因远隔千里,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这份隐秘的牵绊,让罗湄儿心中一喜,便爽快地道:“成啊,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
杨灿一听,便举起酒杯,道:”好,那我开在江南的生意,便分你两成干股。“
罗湄儿刚要拒绝,杨灿便道:”劳人必酬。你收了,我也才好放心托付于你,由你全权负责。“罗湄儿一想,三哥劝他把钱寄托寺院,委托和尚们代他放贷营利,他却不放心外人。
可如今,他不仅心甘情愿给我干股,还要由我全权负责他在江南的生意,这岂不是说......
这样一想,罗湄儿顿时心花怒放。
罗湄儿心中一甜,便端起酒杯,爽快地应道:“成!我不白占你好处,你既许我干股,我定用心,帮你赚出更多的钱来,不叫你吃亏。“罗刚和罗毅对视一眼,互投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儿。
他们已经预见到,要时不时被妹妹找去,帮她解决麻烦的未来了。
不过,对于罗湄儿接受干股,替杨灿经营生意这件事本身,他们倒并不反对。
江南不比河陇,在江南,商人地位尤其低些。
江南士族,一向视商业为贱业。
可纵观江南高门世家,无一家不暗中经营商贸、攫取厚利。
只不过,士族清高,他们从不亲自挂名、从不亲自出面,除了委托亲信家人出面挂名的手段,他们还可以通过迂回手段经商。便如罗家,深度参与如今风靡江南的糖霜生意,却无一名罗家子弟在糖坊公开挂职任职。
他们在自家的地里种甘蔗,再以万亩蔗田供应糖坊。
只是这么一绕,罗家就成了耕读传家的士族典范,谁能诟病?
真正奔走贩糖、操盘商事之人,尽数是外姓掌柜,绝不沾罗家人的名儿。罗湄儿要帮杨灿打理生意,自然也可以采取这样的手段,所以罗家兄弟并未反对。
况且,听杨灿这意思,他要经营的范围实在广泛,还要开书坊。
开书坊那可不能称之为商业了,读书人的事儿,能叫经商吗?
只消挂一个誉抄经史文集、先贤典籍,用来藏书、馈赠、流传文脉的羊头,那就是传圣道、续文脉、积善扬名,是世家风雅之举。喷,罗家本是武将世家,在文风大盛的江南士族鄙视链中,属于末流。
小妹如果真的经营了书坊,到时花钱印上一批典籍,往书院里一送,在文坛便能为罗家搏得一片赞美。罗家男丁全是武人,族风刚硬,与赵家联姻,也有求文武互补的原因。
说不定经此一事,罗家可以包装出来一个如班昭、谢道韫、班婕好、许穆夫人、蔡文姬一般的闺中鸿儒出来,和北地才女崔临照别一别苗头呢。这样一想,罗刚罗毅两兄弟眉开眼笑起来。
罗湄儿心底郁结,因为和杨灿重新建立起来的联系,也消散了许多,眉眼间重新染上了鲜活的亮色。她抬手与杨灿轻轻碰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微醺的暖意漫上眉眼,心情大好的她,便转头看向独孤清晏:“独孤兄,如今可有婧瑶姐姐的消息了?“独孤清晏眸光微闪,他已答应妹妹独孤婧瑶替她隐瞒行踪,自然不会说出真相。
独孤清晏便苦笑一声,道:“尚未寻得她的消息,听说她已去了中原。
贤兄妹此番东返,途中还请代为打听一二,看看能否找到她的踪迹。“
罗湄儿听了,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心中却想:去了中原?别是去了江南吧?
她既然是想逃婚,当然是逃得越远越好。
可她一个女子,只有去了江南,万一有事时,才能找到人关照,那就是晚罗家。
这样一想,罗湄儿便暗自得意起来。
往日独孤婧瑶才情名望皆盛,处处压她一头,总是一副清冷高傲、目中无尘的模样,如今却落得避祸远走、需仰她的鼻息过活的窘境了。对了,我三哥、四哥尚未婚配,等我回了江南,不妨撮合一下,万一她成了我嫂子,看她还敢在我这个小姑子面前装模作样。这样一想,罗湄儿心中便愈发得意起来,兵不血刃去一情敌不说,还能报复自己从小被人拿来和她作比的屈辱。到时候晨昏定省、家务针线、待客应酬,本姑娘尽可细细挑剔,好好报一报自己从小被人拿来和她作比的屈辱。罗湄儿倒也是个好哄的,越想越开心,自我攻略之下,回转江南的沮丧和伤感,已然一扫而空。于阀与李氏重续姻缘、定下娃娃亲一事,杨灿已然将其中利弊与全盘考量,细细告知了索缠枝。康稷虽非索缠枝亲生,却由她自幼照料、悉心教养长大,二人情谊深厚,早已形同母子。
李家性情温和、无争霸野心,与李家联姻,安稳无争,最利于康稷日后安稳立身、顺遂成长,对此婚事自然赞同。有于阀当家主母索缠枝与仲父双双应允,于、李两家的娃娃亲就此敲定。
此番出使陇上的任务圆满落幕,李秀岑本该一身轻松,可他反而心事重重起来。
此前他前往静思园,探视剃度修行、闭门礼佛的李太夫人时,他的这位姑母大人曾悄悄告诉他一句话,要他择机见一见于太公。当时那群尼姑看得紧,姑母也只寻机递了这么一句话,无法做更多交代,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他此来的任务,已经完成的非常圆满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姑母这句话,这便打道回府,不必卷入未知事端。可......,这份好奇,却让他寝食不安。
明天就是归期了,这个于七公,究竟见是不见?
他在“陇上春”的居处里反复踱步,心中良久挣扎,终究抵不过心底的躁动与好奇疑虑,派人去了于七公府上。“我就见见,只是听听,见见。”李秀岑如是安慰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