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城的恐慌,开始席卷街巷与阡陌丶浸透了全城内外每一个角落,继而,向全阀各地瘟疫般蔓延。
百姓们对于饥饿的恐惧彻底发酵,变成人人自危的癫狂。
各种流言开始疯传,天灾论者扬言年岁不吉丶粮荒天定;天遣论者说杨灿杀性太重,上干天和,天道降罪,于阀将危。
有人开始反思,杨灿是如何的穷兵武丶以致虚耗府库民力。
又有市井闲人与落魄士子大谈祸水论,津津乐道于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不知如何妖娆,方能哄得杨灿神魂颠倒,让他不惜以大量粮食邀美人欢心。
原本还藏着掖着,只是悄悄囤粮丶只敢将要爆发粮荒的消息告诉至亲密友的那些于氏宗亲,这一回不再「严守秘密」了。
越来越多的人,笃信粮食将无限暴涨,恐慌面前无理智,百姓们只求手中有粮丶心中不慌,全城都陷入了无序囤粮的癫狂状态。
抢粮狂潮一旦爆发,城内大小米面铺前日日人山人海丶拥堵不堪,挤兑斗殴事件时有发生。
捕盗掾朱通领着一群「伍佰」,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维持秩序,制止斗殴。
粮价一日数跳丶节节飙升,许多粮商开始从惜售变成不售,纷纷挂出「粮已售讫」的牌子,指望着存粮再翻几番。
街巷间,尽是买不到粮丶买不起粮丶满面焦灼丶满眼绝望的百姓。
眼见乱象频频丶民心崩塌,杨灿雷霆出手了。
杨灿以阀主加总戎使的命令,下达了一道铁令,强行锁死官定粮价!
他派人沿街张贴公示,对米面粮油等物资明码标价丶分毫不许商贾自行浮动!
他又出动衙役丶伍佰全城巡查,严禁黑市私售丶严禁继续涨价!
但凡有囤积居奇丶隐匿粮源者,一律查抄没收丶从重论罪!」
这道政令一出,全城粮商,本来还在售的,也齐刷刷关了门,纷纷挂起「售讫」的牌子。
杨灿闻讯勃然大怒,立刻命监计署丶法曹丶捕盗掾联合行动,对所有粮铺逐店排查丶入户核验。
可是粮商们也不是傻子,既然高挂「售讫」招牌,自然也防着杨灿搜查,因此早把存粮转移,帐薄上也做了手脚。
使人一查,帐上没有余粮,库房干干净净,气势汹汹而去的搜查者只能灰溜溜离开。
于七公听了下人汇报来的消息,不禁放声大笑:「愚蠢丶愚不可及!
杨灿那个莽夫,还以为,治理地方和上阵杀敌一个模样吗?今天,老夫便教他一个乖。」杨灿这边,听了王南阳丶朱通等人报上来的消息,却不禁轻笑起来。
「都没粮了?都不卖了呀?成,那————轮到我卖了。」
杨灿命令东顺,启用邽山仓储备粮,开仓抑价。
此时,粮荒早已不再局限于上邽一地,而是蔓延到了于阀全境。
各地都爆发了挤兑乱象,因此邦山仓放粮,不仅供给上邦,一车车粮食,也开始纷纷转运各城,以求稳住粮价。
杨灿命人将运抵上邽的粮食,每三天投放一批,消息传开,民心稍稍平定了一些。
如今,粮价高涨,他们已经认了,只要还能买到粮,只要还能活着,已不敢要求许多。
于七公闻讯冷笑:「收,他敢放,老夫就敢收,我倒要看看,他的邦山仓,能放多久的粮。」
每三天一次投放市场的粮,只要一开市,就会涌进大批人来疯狂扫货。
阀府用以安抚民生丶稳住局势的救命粮,每每一投入市场,顷刻间便被人一扫而空丶颗粒无存。
那手笔之利落丶节奏之统一丶分工之缜密,自然不可能是百姓所为,甚至不是普通想囤积居奇的商贾。
刚刚被稳住的人心和粮价,瞬间挣脱了束缚,粮价再度开始狂飙。
杨灿闻讯,拍案大怒。
他即刻命令以监计署王南阳牵头,全面监管于阀所有放粮点。
杨灿制定了新的应对策略:所有百姓购粮时,必须出示户籍薄实名登记。
他要求每户限额,不允许一个人大额购粮,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消息传出,人心瞬间又是一稳。
于七公得知消息,却不屑地道:「杨灿以为,凭这般手段,就能平抑粮价?
天真!」
很快,于氏宗亲乃至已经上了他们船的那些亲朋丶商贾,便秘密动员起来。
他们全家丶全府丶全族地动员起来,家人丶仆役丶佃户丶长工————
他们分发银钱,让他们都去买粮,任你如何核查,全无问题。
如此一来,他们只是扫货的过程繁琐了一些,但积少成多丶聚沙成塔,依旧地不露痕迹地,吞没了阀府投放的每一粒粮食。阀府每三天投资一次的粮食,实际上每次开市不足半日,便被被尽数买空,市面上依旧严重缺粮。
此时,易舍派人分赴吐谷浑丶武威丶关中丶巴蜀等地购粮的消息也被有心人放了出来。
意气风发的于七公胸有成竹。
「元丶索两家虽是姻亲丶如今却已貌合神离丶心生嫌隙。
且从元家购粮,哪怕元家肯卖,也要经过赵家丶独孤家和索家三处地界。
如今索家已然是老夫的盟友,这条路,行不通,一粒粮食也别想从索阀过境。」
「吐谷浑那边也不用担心,李阀必然会暗中出手阻挠,易舍即便能从吐谷浑买到粮,也会受阻于李阀,运不到这儿。」
「至于关中丶巴蜀两地,如果要运粮过来,必然经过代来城和慕容阀的银城交界地带。
冠南,你即刻派人去慕容阀,大肆散播此地爆发粮荒的消息,慕容阀,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外援的粮道,被他谈笑间便一一堵死,于七公一时间有种掌握众生生死的神祗般的感觉。
于冠南站在旁边,正在心中默算他如今获得的利益。
他自己的投入,包括他挪用的族内公产款项,已经获得了几倍的利润。
如果于七公要把族内公产也投入收购,他只需把当初挪用的钱还上,利润已经数倍于本钱。
现在不急,于七公只要一日还不曾动用族产,他就可以再等等,多等一天,就是一笔巨额的进项。
他正想得心花怒放,忽听于七公吩咐,赶紧躬身答应下来,命人分赴各地执行。
这时,索弘也公然返回了上邽城,依旧住在陈家。
随他同来的车队,看似满载货物,实则都是银钱。
他早就开始布局,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已经囤积了大批粮食。
这一次,他又带来了大量金银,他不仅要为索阀带回数倍丶十数倍的报酬,还要拿下杨灿这个不听话的小子,换个肯受索家摆布的人上去。
就在这时,刘波带着索醉骨的亲笔信,也赶到了上邽。
杨灿看了索醉骨的信,知道她为自己平安诞下一子,母子皆安,不由大喜。
总算继杨晏之后,他又有了孩子。不然他这个劳模真要怀疑自己的种子出了什么问题了。
杨灿把信递给小青梅,笑道:「过几日,她便会派亲信把孩子送来。青梅,你不用再塞着枕头装受孕了,你————可以生」了!」
杨灿说生就生,第二天,总戎杨灿喜添麟儿的消息便传遍了上邦城。
这几年来,杨灿仅得一女,众部下嘴上不说,心里难免要犯嘀咕。
如今杨灿终于有了儿子,纵然不是嫡子,那也是儿子啊,杨总戎有了传承的根。
一众部属顿时放下了心,如病腿老辛丶李叶等追随杨灿的部属,纷纷先携厚礼到府中道贺,回家以后又开了一席,以作庆祝。
为了庆贺添丁之喜,杨灿当即发布消息,加大官仓投粮力度,改三天一投粮,为两天一投粮。
消息传出,各方百姓欢呼雀跃,都恨不得杨灿马上再生几个,生一个便加快一次投粮速度的话,他们也不用这般提心吊胆了。
于七公和索弘坐在「陇上春」的三楼雅间里,居高临下,看着从邦山仓运进城来的粮车,对视了一眼,齐齐发出一声冷笑。
「你有粮,我有钱,倒要看看,是你的粮先尽,还是我的钱先空!」
于七公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激动的一张老脸都有些狰狞起来:「收!继续给我收,一粒也不给他留!」
两日一放粮,也没有改善市面缺粮的窘境。
这边放粮,那边就有收粮,上邽城仿佛化作了一个吸纳不尽的无底洞。
无论有多少粮食源源入市,都很快便被买个干干净净。
被于七公那边重金收买的书房小厮承阶,静悄悄地站在书房外,听着书房里杨灿的无能狂怒。
「不可能!这不可能!老子两天一放粮,粮食还是不够卖,他们都是饕餮吗,这么能吃?」
籍曹主吏王祎的声音传了出来:「是真的,总戎大人,或许是因为百姓们担心今冬难渡吧,毕竟,秋粮欠收的消息已经传开。
两日一放粮,实则,每次不到半日,粮便售讫了。」
「啪!」桌子被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房外的承阶吓得一哆嗦。
就听书房中传出杨灿咬牙切齿的声音:「两天一放粮不够卖?那就一天一放粮!我的粮,有的是,他要多少,我有多少!」
「他有多少,我要多少!」
陈府后宅里,索老二放开宠妾陈幼楚的娇躯,一拍几案,霸气侧漏。
「杨灿,这是狗急跳墙了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