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小说网 >> 草芥称王 >> 目录 >> 第477章 落宝金钱

第477章 落宝金钱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01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上邽城主府的飞檐斗拱上,秋风卷起几片榆叶,轻飘飘地落在青石阶上。

议事堂内香烟袅袅,博山炉正悄悄吞吐着袅袅的烟纹。

朱红色的庭柱,深青色的帷幔,整座厅堂沉静而肃穆,与三位大胡商那金碧辉煌的厅堂,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个粟特大商人,在西域诸国宫中,犹能从容自若,但此刻在杨灿面前,却是坐得十分端正。

当然,这其中不乏“演”的成分,但是能让他们“演”,也足见如今的杨灿,在他们心中的份量。三人坐定,康翳便浅笑道:“不知总戎传召,是有何要事垂示?”

杨灿并未即刻开口,而是举起茶杯,向三人含笑敬了敬,这才说道:“此番杨某布局,反击谋逆叛贼,九姓商帮出力甚巨,杨某心中自是感激。

却不知,这场动荡之中,诸位的商号有无亏空?可否从容脱身啊?”

康翳满面堆笑,道:“我九姓商帮立志辅佐杨总戎疏通丝路、再造商途。

你我荣辱同体、祸福相依,总戎能安境定乱,便是安了我等商贾的生路。

所以,哪怕资财有所损耗,也是我等应尽的担当,我等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话音微顿,他又道:“更何况总戎您神机妙算、步步先手,我等紧随总戎布局,并不曾有所亏损,反有进账啊,嗬可嗬……”

安延啜点点头,一副毫无心机的粗鲁模样,大声附和道:“康兄说的对啊!我等欲能立足河陇、畅行丝路,今后仰赖总戎处甚多。

如今为总戎效力,赚了,我们高兴。赔了,我们认栽,这都没什么。只是,有些人的做法,叫人心里不太舒坦阿……”

杨灿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擡眸看向三人,眼底透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

“哦?不知三位遇到了什么事?”

史律道:“是这样,我们之前为了帮杨总戎诱惑那些人入彀,放出银钱,为他们抵押宅院、店铺和田产。

但是如今我们去收账时,却发现监计署的王南阳,抢先一步,以罚没为由,把这些财产都提前接收了。他的罚没晚于我们的质押,却抢在我们的质押前面,这……不太合理吧?”

“哦。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杨灿抿了口茶,轻笑道:“这件事,我若说不知情,那就是当面欺负三位了,此事,王南阳禀报过我,我是同意了的。”

康翳对于杨灿的坦然,微露讶异之色,他还以为杨灿会把一切推到王南阳身上呢。

杨灿道:“坦白讲,为了把粮价打下来,阀府耗损巨大啊,因着去年的战争,本来今年的光景就不如前两年。

若是没有点进账,我也很难办的。”

“难办?我睇就唔好办啦!”然后掀桌子,这种事,哪怕扮相最没心机的安延啜也干不出来。毕竟,他们是商人,不是古惑仔。

他们只是耐心地看着杨灿,等着他的解释。

杨灿笑吟吟地道:“王监计给我出了个主意,若是三位问起,就说……

就说于七公他们图谋阀府在先,诸位借贷在后,罚没是因为他们图谋阀府的行为才导致的,因此也不能说他们的罚没排在你们的质押前面,就没有道理。

这个道理嘛,其实是可以拿来狡辩一下的。

不过,正如三位所说,我们还有更多更长远的合作,所以,我不妨直言相告:我缺钱了。”杨灿把茶杯一放,很光棍地看着他们,三人顿时语塞。

杨灿道:“不过,若非九姓商帮鼎力相助,我要收拾他们,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让你们少赚了钱,我这心中实也不安。今天找三位来,就是为了有所补偿。”

康翳三人精神一振,安延啜按捺不住地道:“杨总戎所说的补偿,是指……”

杨灿道:“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想着因为之前的事,让你们的利益有所损失,可以找补一下,所以,便把三位请来了。这件事办成之后,收割财富的时候,我杨某人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什么王南阳、李南阳的来横插一脚康翳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杨总戎所言何事呢?”

杨灿坐正了身子,道:“于七公他们聚众谋反,是暗中勾结了废嗣李承霖以及李太夫人的。李太夫人出身于李阀,李阀在暗中也为他们的谋反出了力,方才让这群逆贼更加有恃无恐!我想把李家从河陇彻底抹去!河陇八阀中,李阀是最穷的,但这个穷字,也只是相较于另外七阀。那毕竞是一阀势力,世代盘踞祁连天险,独占一处咽喉,藏富如山,也算一块肥肉,不知九姓商帮有没有兴趣,咱们一起……炖了它!”

康翳眉头一皱,为难地道:“杨总戎,我们是商贾,用兵打仗,我们可没那个能力。难不成杨总戎是想要我们出钱?”

安延啜大声道:“杨总戎,安某性子直,说话若是不中听了,总戎别介意。”

杨灿一笑:“安老爷尽管直言,不用客气。”

安延啜道:“李阀的辖地是七分群山、三分薄田,山势纵横险峻、沟壑连绵,遍地天险,易守难攻。若是悍然用兵,纵使最后能破其城池,占其要道,取而代之,也必然是死伤惨重、耗损无数,不……太划算啊。”

杨灿微微一笑,擡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地一声响,也不知暗处何人操作,杨灿背后墙壁上整面的猛虎下山图,刷地一下就向上卷去,露出一副巨大的河陇堪舆图。

各处城池、山川沟壑、隘口要塞、山谷聚落等,在地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杨灿举步走到舆图前,指点着地图,讲解道:“若是硬攻硬取,确实不划算,而且,打不打得下来,打多久,那都不好说。”

杨灿道:“我要谋划的这一兵,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才邀三位共议大事。三位请看……”他的指尖在连绵起伏的祁连群山地图上缓缓划过:“李阀盘踞祁连深山,锁着吐谷浑连通河西丝路的一处咽喉要地。

李阀以关税、畜牧、山货、矿产、林木等经营为主要收入,山间薄田自给尚不足,不足以撑起李阀的根本。

同时,祁连山深谷隔绝、千山万壑,道路险阻。因此李阀只是控制了所有要道和隘口。

而李阀境内那些山民各自聚居的部落,均称为砦。每一砦,有砦主一人。

各砦耕牧自给,纠纷自断、私兵自养,他们只需认李阀为主,按时缴纳山货、毛皮的贡赋,战时出兵攘助李阀。

平时李阀的政令进不了深山,各砦除了无需游牧,他们和李家的关系,与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与大联盟长的关系,差不多。”

杨灿转向了三人,道:“说白了,李阀靠控制通商关隘、交通要道,使各砦臣服,再以联姻或恩赏对各砦进行羁縻。

这种情况下,如果……”

杨灿在李阀地盘两端各画了一个圈:“如果,吐谷浑和我于阀,从两端堵死李阀的出口,会怎么样?”康翳眯起了眼睛:“商道断绝,山货滞销、粮食匮乏,诸砦日益穷困!”

杨灿微笑道:“我有一计,不动刀兵,只需两招,便能摧毁李家数百年基业。”

康翳三人听了,有些不太相信。

李家如果这么好对付,还需要等到今天?

杨灿一看三人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笑道:“这件事之所以一直没有人去做,是因为能做这件事的,一直以来,只有于家,别的门阀,都不行。

而于家,坐拥河套沃土,一直没有图谋李阀的胃口。即便有,也缺了一个必须的盟友。

这个盟友,两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现在出现了,所以于阀才有了这个机会。”

康翳迟疑道:“杨总戎说的这个盟友……”

“没错,就是你们,缺了你们,这件事儿,办不成!”

杨灿说罢,再度转向地图:“第一招,两头锁关,封闭李阀。

想要两头锁关,离不了吐谷浑的配合。要说服吐谷浑王,我办不到,河陇八阀都办不到,但九姓商帮,应该可以。”

康翳眯起了眼睛,已经在心底急急计算着,要说服吐谷浑王封锁李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于阀封了李阀的北出口,那吐谷浑若不配合,最多也就是和李阀继续做买卖。

只和李阀做买卖,对吐谷浑王来说,就没多少利益可图了,因此,我九姓商帮需要付出的代价并不会太大……

想到这里,康翳问道:“然后呢?”杨灿道:“然后,就等。在等待期间,李阀税源暴降,山货出口被堵死,其戍守关口、供养兵卒的开销若固定不减,必定入不敷出。

若是减了,必定怨声载道,军士离心。无论进退,对李阀而言,都是无解的。”

史律盘算着,缓缓道:“那第二招呢?”

杨灿道:“这个时候,就该轮到你们九姓商帮出马了。

吐谷浑那边和我于阀这边,只有你九姓商帮的商队,拥有穿越封锁的渠道,可以潜入李阀领地,与诸砦做交易。”

康翳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关键:“与诸砦做交易?”

杨灿道:“不错,那时候,他们扼守要道的兵将,日子都不好过,有机会得些好处,你说他们会不会放行?”

安延啜道:“可若是李家忠心的嫡系守关,不放行呢?”

杨灿道:“那也没关系,他们要自己与九姓商帮做生意,九姓商帮是做生意的,能高价卖些货物,管它买家是谁,那就和他们交易好了。”

康翳恍然道:“我明白了,若是撇开李家,与诸砦交易,则李家被架空。

若是被李家阻挠,只能与李家交易,货物有限,诸砦缺衣少盐、生计无着,便会反抗李家。”“正是!”

杨灿笑道:“诸砦百姓,困守山谷、耕牧为生,无大宗产出、无外来财源,全靠药材、兽皮、砂金、牦牛毛等山货出山外销,换取他们那里稀缺的粮、盐、铁、布。

说白了,能对外贸易,就是诸砦百姓的生路!

如果生路被李家断了,我们便切断了李阀与诸砦的依存关系!”

杨灿摊了摊手:“接下来,就好办了,拉拢、策反、分化、离间,我们无需动用一兵一卒,李阀两百多年的基业,就会从内部崩塌。”

一时间,议事堂上寂静一片。

康、安、史三人反复推敲着,以商贾之力撬动门阀兴衰,这种事,他们以前想都没有想过。当然,这其中必须有武力的作用,纵然不用武力进攻,如果没有吐谷浑和于阀以武力封死李阀在两端的出口,九姓商帮还是无法发挥作用。

但,只要于阀和吐谷浑能封死李阀的两端出口,那九姓商帮……

康翳舔了舔嘴唇,而其下坐着的安延啜和史律,眼中已经冒出了嗜血的光芒。

杨灿转向三人,声音朗朗地道:“三位皆是货通万国、富甲丝路的商道巨擘,执掌滔天利源、流转天下财货。

可这世间向来重仕轻商、贵权贱贾,士农工商,自古使然。

你们纵然富可敌国,也依旧被视作末流鄙夫。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可以让天下人看看,你们不仅能富可敌国,亦能富可灭国!”

此时的杨灿,就像在啤酒馆里演讲的小胡子,一番极具煽动力的话,如魔鬼般诱惑,就连老成持重、道心最稳的康翳,都被他打动了。

实在是因为杨灿这番话,击中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商贾地位低下,真当他们不在意吗?

他们坐拥万贯家财、掌控商路命脉,却始终被门阀士族视作市井鄙夫、末流之辈。

如果能借李阀展示出他们强大的力量,这是一种自我的认可,更是向世人证明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金钱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钱就是至高神,在它面前一切神明都要让位。

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信奉的真理只能在他们自己中间流传,士农工商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这,才是杨灿能说服他们的真正原因。

三人郑重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迅速统一了意见。

三人缓缓起身,康翳肃然道:“我等即刻返回商帮,与诸元老商议,尽快拿出主张,回禀总戎!”待三人匆匆离去,杨灿独自坐在议事堂上,端起凉了的茶,又抿了一口。

杨灿收到热娜拜尔重金托人捎来的密信,这才知道,由于丝路诸阀野心萌动,河西主商道乱象丛生。热娜拜尔带的货不仅贵重,而且颇多军用物资,为求稳妥,她索性舍了丝路,改走更远的吐谷浑道了。不料,一路无事,却在最后一道关卡被人拦住了。热娜写信来时,已经被李秀岐拖了一个月的时间。

万般无奈下,她一边派人上下打通,以求通关,同时给杨灿写了密信,一是告知自己的情况,免得他担心,二来也是看看杨灿能否通过于阀向李阀施压。

现在于七公为首的于氏宗亲已经垮了,于阀内乱已经彻底平定,杨灿料定李阀一旦获悉消息,绝没有胆气继续拖着热娜。

现在无需他用任何手段,李阀那边,应该也会放人了。

但,杨灿还是把九姓商帮的康、安、史三人找了来。

倒不是担心李阀依旧会扣着热娜不放,而是卧榻之侧有李阀这么个讨厌的家伙在,叫人不舒服。李阀于他而言,的确算不上极大的威胁,但是因为李太夫人,和李家的关系已经淡了。

如今看来,李家派人来商议结亲的诚意也嫌不足。

李家或许没有一统河陇的野心,但是随着慕容氏率先打破八阀间的百年太平,李阀也不像从前一般安静了。

杨灿正在布局吞并慕容阀,他不想在那个时候,还要分神防备李阀的背刺。

既然早晚要除掉它,不如趁此时机,把李阀当成消灭慕容阀的一块磨刀石……

真要能拿下李阀,于杨灿而言,不仅可以彻底放心侧翼的安全,而且还能从李阀获得他最需要的资源:人口和畜牧业。

这是原本势弱的于阀想要崛起的最大桎梏:更多的人口和更多的战马。

至于李阀拥有的其他东西,聊胜于无吧,并不被杨灿看在眼里。

比如砂金矿,这东西在李阀地盘上就很多,可是这些矿脉太分散了,深藏于大山沟壑之中,无法成规模地开采,成本巨大,产出有限。

所以,除了消除卧榻之畔的威胁,他最看重的,就是李阀的人和马。

一旦把李阀的领地变成他的后花园,他能立即得到一个精锐山地师。

李阀群砦世代居于高山崎岖之地,那些人自幼攀山越岭,适应一切峡谷、隘口、山林复杂地形,是天生的山地精锐兵源……

而且李阀的祁连牧场盛产驮马、牦牛,畜牧资源充盈,将大幅提升于阀军队的机动能力和后勤运转效率。

拿下李阀,便可就地取材、就地练兵,整编出一支纯粹适配山地作战的精锐山地师。

未来丝路大争,于阀要走出去,往西是丝路,往东是河陇,继续东向,则是关中和巴蜀。

骑兵兵源,他属意于阴山群牧,步兵他打算以于阀地盘为主自行打造。

而河陇地区是杨灿的第一扩张目标,这里属于祁连山余脉、黄土高原沟壑、洮河、渭水上游。这里的地形多是连绵的山谷、山砦密布、隘口极多;平地零散而狭小,大量战线依托山道、河谷展开。山地兵可以抢占各个谷口秘径,切断商道、封锁隘堡;穿插分割各处山砦,袭扰敌军补给;依托高地设伏,伏击沿河谷行进的步兵、骑兵。

只要不是在天水谷地、河套平原这种地方对上骑兵,他的山地师就是一股战略级的力量,可以直接改变他与周边势力的力量平衡。

至于丝路诸城,主要是壁、绿洲、平缓滩地,适合骑兵机动,并不适合山地部队展开。

如果将来东取关中,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除了秦岭隘口等少数险要地形,山地兵同样没有用武之地。

因为最终的对决,必然是在渭水平原,那是骑兵和步兵的天下。

但,如果是取巴蜀之地呢?

除了成都平原腹地,其他所有地方全是山地兵可以如鱼得水的所在。

米仓道、金牛道、阴平道、嘉陵江峡谷、大巴山、龙门山,那就是山地兵的无双战场。

到了那儿,山地兵仿佛触发了BUFF加成,战力陡增。

邓艾偷渡阴平,就是有一支山地精锐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

杨灿想着,慢慢转身,再度把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忽然间他便觉得,这幅地图太小了,标注的地理太不全面,那上面没有西域,也没有中原……


上一章  |  草芥称王目录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