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灿布衣立高,风骨卓然。
一首无题绝句,一篇清晖园赋,笔底风雷隐现,镇住满场风流,一时间竞无人敢上前争锋。仅凭这两篇传世之作,在诗赋上,他便足以压盖全场,冠绝晋阳文会了。
崔临照缓缓搁笔,一双澄澈明眸凝落在杨灿身上,微倾身姿敛衽一礼,声线清泠如泉、韵致端雅:“权公子诗才冠世,临照自愧弗如。”此言一出,全场无人辩驳。那首无题绝句意境悠远,足以流传千古。
《清晖园赋》格局宏阔,亦可录入文册、垂范后世。
此刻满堂士子文人,竟无一人能想出半篇可与之比肩、更遑论凌驾其上的诗赋。
当然,文会角逐,诗词辞章不过是开篇序曲,仅凭此节尚且不能定论全盘学问高下。
但仅论诗赋一道,全场众人已然心悦诚服,甘愿俯首认输。
人群中,国子监祭酒乐春秋心中颇为不悦,他是山东士族一系的,素来以护持本土文运、提携高门子弟为己任。此番晋阳清晖盛会,本是山东士林子弟展露风华、扬名天下的绝佳契机,谁料盛会风头,尽被一介关陇少年独占。倘若此刻技压群雄、独占鼇头的是自家士族子弟,比如崔临照,乐春秋早已上前盛赞举荐、大肆褒扬。可高之上,意气风发的偏偏是远道而来的陇上少年。
乐春秋暗自冷哼一声,胸中郁结难平,当即便欲拂袖离场。
可他宽大衣袖刚动,便被人稳稳扯住了。
杨砚一把拉住乐春秋的衣袖,眉开眼笑地道:“乐祭酒,哪里去。我兄弟的文章,你听到了?哎呀呀,如此旷世雄文,祭酒您执掌天下文衡、品鉴四海文风,自然是识货的,还不快快把它誉录下来,进呈陛下御览。”乐春秋神色一僵,尴尬地道:“咳,原来是杨家侄儿,贤侄所言甚是,文会期间所有士子诗词文章,都会有专人收录。待文会品评落幕、名次既定,所有上乖佳作都会一并送入宫中,呈请御览的。”
“嗨,何须多等!”
杨砚连连摆手:“这般好文章,即便传至南朝,亦能令自诩文教大兴的江南文士俯首折服。不马上呈入宫中,还等什么文会结束啊。”“数”,乐春秋扯回自己的袖子,故作倦怠地按了按眉心。
“时已近午了,老夫患有消渴之疾,若过时不食,便会心慌手颜、难以理事。所以,先去用膳了。”说罢,乐春秋拔腿就走。
一旁韦承嗤笑出声:“还要等点评?此等千古文章,何人有资格置喙品评?”
他左右顾盼,神气活现,大声道:“以少游兄这一诗一赋,需要点评吗?试问满堂众人,谁能与之争锋?还有谁?”在场诸多士子虽恼他张狂跋扈、气焰逼人,却终究无一人有底气上前应战,只能暗自隐忍。韦承得意洋洋地给杨灿拉着仇恨,人群后面,慕容晓晓惊疑不定地向身侧随从急切地问道:“你确定?那人当真是杨灿?”那随从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上人的眉眼气韵、身姿神态,片刻后重重一颔首,笃定下来。“没错儿,大人,属下不会看错的。昔日属下随大公子赴木兰之会,曾亲眼见此人扬名塞外。当时他参与部族三试,除却箭术略逊一筹,其余两项俱拔头筹,拿下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名号。因此属下对他的形貌气韵,刻骨铭心,断然不会认错!
对了,他当时化名王灿,以尉迟芳芳部将身份,参与的大会。”
“昔日化名王灿,今日又作权少游……”
慕容晓晓一听此人还有改名的前科呢,顿时确认了下来。
那随从昔日曾随慕容宏昭赴木兰之会,因此见过杨灿。
他兴奋地道:“大人!此人乃是于阀如今真正的梁柱!
他虽无阀主之名,却掌握着于阀的实权,整个于阀的人心声势、势力根基,尽数系于他一身!咱们只要除掉他,于阀必然群龙无首、人心溃散,再无制衡我慕容氏的力量!!
此番他化名潜来晋阳,隐匿行踪,随行护卫必然不多,这是难得的机会啊……”
慕容晓晓怦然心动,他知道,如今的于阀,已经不靠于家的世家底蕴立身了。
因为于家的底蕴,已经被杨灿借一场粮食大战,连根拔起了。
如今的于阀,全由杨灿一人撑持。是他斡旋各方,笼络人心,凝聚部众,如今的杨灿,便是于阀的魂。此人一死,于阀百年基业即刻崩塌。
一瞬间,凛厉的杀意自他心底翻腾而起,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暗中埋伏死士,偷袭刺杀杨灿,所需,仅一张弩而已。
可这股杀意方才升腾而起,便被慕容晓晓的理智又强行压了回去。
细细权衡利弊,他发现贸然动手,竟是弊大于利。
此来略阳,他是为了即将深陷粮荒的慕容阀求取北穆粮草。
高琰那狗皇帝,显然存了削弱慕容氏的念头,只是慕容氏对穆国向来恭顺,皇帝无错可抓,无从发难,才以拖延之法敷衍粮事。于阀也是北穆藩臣,若他私杀杨灿,一旦败露行迹,必然激怒高琰,朝廷也就有了理由拒绝供粮。届时慕容阀粮荒无解,族人饥寒、军心溃散,闹着粮荒如何打仗?
除非我们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否则只要于家抵抗一阵,我们就得自溃。再者,杨灿若死了,而我们不能迅速占领于阀全境,那成全的,不就是索阀吗?
杨灿这个仲父若是死了,索家给于阀的小阀主派个舅父甚至姥爷过来,我慕容氏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不可轻举妄动。”
慕容晓晓缓缓摇头,眼底杀意敛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
“贸然刺杀太过鲁莽,要杀他,得先想一个万全之策,谋而后动。”
慕容晓晓说着,目光穿过攒动的人潮,扫过意气风发的韦承、神色欣喜的崔珩,最终落于前,那与杨灿脉脉相望的崔临照脸上,唇角掠过一抹阴诡的笑意。“杨灿问等枭雄,手握一方权柄,岂会为了一场文会虚名、些许风流雅趣,便隐名改姓、千里涉险潜入晋阳?”“他身为大穆藩臣,于阀之主,隐匿身份私赴京畿,结交关陇士族、亲近山东高门,此事一旦传入宫中,大穆皇帝会怎么想?”想到此处,慕容晓晓便吩咐道:“给我盯着他!查清他落脚何处,日常行踪,记录他与各大世家的往来,探明他潜来晋阳的真实意图!”“真实意图?”
那随从闻言,下意识地看向上的杨灿和崔临照:“大人,你看他与崔夫子眉来眼去的,难道此来不是为了崔才女?”“简直是放屁!放屁狗,狗放屁,放狗屁!”
慕容晓晓恨铁不成钢地斥骂:“杨灿执掌一方权柄、身为一方枭雄,这般人物,心中只有利害、眼里只有江山,岂会为儿女私情牵绊,以身涉险?”他向上一扬下巴:“你看他,与那崔临照,分明也是意外相逢,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而来,此人此来,必有阴险目的!”那随从忙躬身领命:“属下明白了,定把此人底细,查个水落石出!”
“恩……”慕容晓晓又深深望了一眼上的杨灿,转身离去。
此番入清晖园,他本是为了游说鸿儒名士,想借众望为慕容氏求粮。
如今意外发现杨灿,有了此人做敲门砖,便无需求恳那些士子名流了。
他怕滞留太久,被杨灿发现,会打草惊蛇,因此急急转身离去。
只是,就在他身侧不远处,两名文人在他转身离开时,也是身形一闪,转身离去。
二人不经意间展现的身法灵动,宛如两只垫伏幽岩、久处昏暗的蝙蝠,忽然从倒挂的钟乳石上落下,展翼飞出幽仄昏暗的洞穴。日当中天,紫微殿的琉璃瓦映出了一派煌煌金辉。
殿内,御案上,一方大纸墨香犹未散去。
今天上午杨灿与其他各处文擂的较杰出文章,已被人誉录送入宫中。
高琰定定地看着案上那篇《清晖园赋》。
“并州旧壤,帝京雄畿。星分昴毕,地控汾沂。襟吕梁而萦晋水,扼燕代而连朔垠。”
高琰不禁目光一闪,这开篇四句,尽揽并汾山河形胜,帝畿根基格局,落笔开阔,气象俨然。作为大穆的皇帝,面对这么高明的奉承,高琰怎会不喜?
“物华毓秀,古蝠镇汾浦洪涛;人杰钟灵,冠盖萃清晖御苑。嗬嗬,好,写的好……”
“昔峙雄亭于河浒,今叠层榭于芳庭。四方俊采星驰,千里士林景凑……
天子临轩,弘求贤之明诏;鸿儒列席,开论道之高坛……”
高琰的唇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扬起:“好文采!”
他擡首看向阶下垂首而立的内侍李顺,道:“此人是略阳权少游?”
内侍总管李顺恭声道:“正是,此人名权屿,字少游,略阳权氏子弟。”
高琰闻言,双目微微眯起,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光。
“你说今日文会之上,权少游与崔临照相见,似旧相识?”
李顺作为高琰潜邸时的心腹内侍,知道皇帝要纳崔临照为妃的打算,听他这一问不是好问,因此战战兢兢。“是,但,二人相见,甚是守礼,想来……想来就是一个辩经论道的学友。”
“学友?”
高琰幽幽地道:“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
李顺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高琰看着他,忽然凉凉地一笑:“闵衡不是说,崔夫子游学于陇上,和于阀家臣杨灿一见钟情,互许终身。此举于礼不合,她的半师闵行强烈反对,师徒因此反目么?那这个权少游,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李顺汗如雨下,结结巴巴地道:“奴婢愚钝,一时不解其中关窍。”
高琰似笑非笑地道:“李顺啊,你说,这个权少游,有没有可能,就是杨灿本人?”
“不可能吧?”李顺大感错愕:“杨灿贵为一阀之主,又值于阀多事之秋,他岂会轻弃藩地、千里潜行,混迹于晋阳文会之上?”“是啊,不合情理。”高琰微微颔首,淡淡地道:“那就去查!”
皇帝收到当天上午文会上佳作文章的时候,中书令这边,也同样拿到了诸多文章。
一名省直小史屏息垂手而立,一卷誉录工整的卷册已呈到胡令之案上。
胡令之正在用午膳,一边吃着饭,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策论文章、诗词歌赋。
“时维暮秋,序属三霜。繁英殒而林墟静,晓霜凝而木叶苍。”
看到“权少游”那篇《清晖园序》,胡令之不禁停答念出声来。
“昔览汾津晚照,岫远波澄;今游御苑芳丛,池幽石峻。
层峦耸翠,上接西山云霭;曲水回澜,下涵画栋雕窗。”
“好,好啊,开合有度,远近相济,摹山水而含格局,写庭苑而见胸襟,已有名家风范了。”胡令之抚卷颔首,连声赞叹:“此子胸有丘壑,是个人物。”
胡令之想了一想,便吩咐道:“派人择机接触一下,探一探他的志向,是否有意入朝为官。”那小吏连忙躬身答应一声,心中满是艳羡。
此人这是入了令公的法眼了。
中书令掌天下铨选、总揽中枢,令公既然起了爱才之心,有意提携,只要这个权少游点头,便是大好前程,唾手可得了。小史暗自羡慕着,领命退下。
同一时辰,皇后寝宫里。
胡妩一边饮茶,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内侍传来的文会佳作。
一篇《清晖园赋》:“曩者河津聚首,群彦纵览乾坤;今朝苑内登坛,群英竞驰辞藻。”
“众贤接迹升堂,辨析古今治体;诸士挥毫落纸,铺陈邦国宏猷。”
再看他那首无题诗,胡后更是爱不释手:“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屋一点通。”她闭上凤目,细细品咂良久,才轻叹道:“这一诗一赋对比着看,方知此子不凡。
胸藏风雷,心蕴幽芳,刚而能柔,殊为难得。这般有才情的男子,倒是不多见。”
阶下内侍垂首屏息,不敢妄议。皇后可以说好,他可不能点评。
殿中静了数息,胡妩好奇地看向他道:“你说这权少游与崔临照,似是旧识?”
内侍连忙躬身回嘉:“回娘娘,宫外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二人相见时神情熟稔,谈吐间自有默契,应是故交。”胡妩黛眉微蹙,眸中赏识之色被一丝淡淡的惋惜所取代。
“可惜了。”
胡后轻轻摇头:“吾观此子诗文,雄锋藏秀,刚骨含柔,如此人物,倒是可以招揽下来。
可惜他与山东高门走动密切,又与崔夫子若有情愫,这便太可惜了。
不过,我胡家本也不缺文治之才,有此子是锦上添花,无此子也不算损失,终究还是……”她将诗卷轻轻搁在案上:“吾令你去长安传话给韦嵩,朝中现有萌叙名额若干,韦氏子弟英才不少,可择其优异者到晋阳来做官,侍奉阙下。可是,韦嵩却回话说,韦氏子弟粗习弓马,不熟礼法文章。恐难胜任朝内差事,徒负朝廷委任。”胡妩轻轻摇头:“这个老贼,不肯咬钩,这才是麻烦。”
心腹内侍劝说道:“皇后莫急,韦嵩乃雍州大都督,手握重兵,权重势雄。
这些年来他始终恪守中立,想来也是担心公开立场,遭到陛下猜忌。
皇后诚心以待,可徐徐图之。其子韦承,如今也赴了清珲文会。
不若将他的文章,在甄选佳作、汇编成集、刊布天下时录入其中。
有了文名,皇后便可施以恩典,授予官职,只要韦承成了胡家的人,不怕他父亲不站过来。”胡妩微笑起来:“这法子,未必绑得住那老贼。罢了,且试一试。
驭下者,恩威并施。他既不识擡举,吾也不能一味的俯身示好,反倒叫他看轻了。”
胡妩语气一沉,吩咐道:“告诉我父亲,雍州的军需粮储、军械调拨、度支供给,能缓则缓、能压则压。本宫要让他韦嵩明白,天下财赋、朝廷度支,尽在我胡氏手中。
吾能助他如虎添翼,也裁其补给、滞其军备,拔了他的爪牙利齿。”“奴婢遵旨!”内侍躬身领命,悄然退了下去。
殿内重归静谧,胡妩呷了口茶,眉眼忧思始终不展。
陛下自登基以来锐意整军,裁汰冗弊、收拢兵权,步步夯实帝室军威。
大穆祖制,素来是帝族掌军、藩镇分戍,后族不预兵戈,所以她对此一直没什么戒心。
可皇帝并没有止步于此,现在已经开始插手吏治行政了。
这次文会,就是陛下收束士心、插手铨选、把持文衡的一步棋。
整军、理吏、收士心、固皇权……
如今天下成建制的重兵藩镇,除却雍州韦嵩一部,其余将帅,要么已经倒向帝党,要么已经被陛下置换、逐步清汰了。陛下虽然还没有针对后族的不良企图,但她不能不防,文衡史治,是后族的一亩三分地儿,皇帝陛下……越界了。后族只是执掌文衡吏治,无兵权、无强藩支持,这便是后族最大的弱点。
如今她和父亲,只能尝试笼络韦大都督了。
日过正午,秋阳垂照,清晖园文会暂时歇场。
一日风雅盛事,士林喧嚷稍歇。
杨灿和崔临照在众目睽联之下,尚未及说上几句话,便有一群鸿儒走来,邀请崔夫子午宴小聚。崔临照此时还不能表现得和杨灿关系太过密切,只得应下,暂且跟着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前去午宴。这还真是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一众大儒车马扈从成行,去往清晖园附近一处提前包下的雅静馆舍。
馆舍外,此时已经聚满了各地赴会的士子文人。
他们皆是郡县择优荐来的俊秀,对于登擂角逐,他们并不指望。
但借此盛会机缘攀附名贤、展露才学,便算是达到了目的。
因此不少人手捧自己的得意文章,一见大儒赶来,便想挤上前去,呈递文章。
万一大佬肯点评两句,那便是无上荣光,他这文章,也就值钱了。
只可惜,大儒们刚刚下车,一众仆从就在四下团团围起一道人堆,阻挡着蜂拥而上、挥舞着文章的士子,护着一众大儒进入馆舍。崔临照正在大儒们中间,被大儒们护花而行,根本没人能挤到她身边去。
只是,众人刚刚进入馆舍,便有一个形貌斯文的中年人迎上来,对崔临照道:“崔夫子,内间雅室,有长者请您一晤。”崔临照心中微叹,知道自家老头子又来了,怕是躲不开又一番诘问。
在一众大儒同情的目光护送下,崔临照走向了大堂尽头一间雅室。
室内窗明几净,陈设简约雅致。
崔临照甫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皓首老者,须眉霜白,撅着胡子,端然上坐。
此人正是青州崔氏家长,崔皓。
一见崔临照进来,崔老头儿便一拍桌子,先给她来了个下马威。
“阿沅。那个略阳权少游,与你究竟有何渊源?”
老头儿很不高兴,阿沅是崔家的麟子凤姝,怎么可以被不三不四的男人拐带走?
一切试图接近他家阿沅的不明生物,在他眼中,都是应该赶得远远的贼子。
何况,有人密报于他,阿沅与那权少游似乎非常熟稔。
崔临照眼下还没和杨灿交谈几句,不清楚杨灿冒名权少游的原因,也不清楚他要用什么手段解决自己的麻烦,她能说什么?崔临照只好搪塞道:“大伯父,权公子乃是临照游学陇上时,结识的一位学友。”
崔皓闻言勃然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只是学友吗?
那“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是怎么回事?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又是怎么回事?
上邽不是有个杨灿吗?怎么略阳又出了个权少游?
你老老实实告诉伯父,一趟陇上行,你到底结识了多少异性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