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晖园高巍峨,礼乐余音袅袅,萦绕雕梁。
满堂士子仍陷在天子改制、文魁新揭的震撼之中,忽有一道身影自林立的士子队列中阔步踏出,步履决绝,径直跪伏于高丹陛之下。
是闵衡。
他特意身着一身洗得泛白、浆洗得板正的粗布麻衣,双膝重重磕砸在冰凉的青石阶上,脊背佝偻,头颅微垂,一副前途困顿、求告无门的孤苦老者姿态,惹人侧目。
方才还隐隐喧腾的满堂人声,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天下士子尽数侧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丹陛之下跪伏的老者身上。
高之上,天子高琰眸色微微沉敛,不见喜怒地问道:“卿有何奏,所指何人?”
闵衡缓缓擡头,原本低垂的目光骤然擡起,死死盯住人群前列身姿清雅、风骨卓然的崔临照。他擡臂一指,方才尚且盛满悲戚的眼眸,瞬间翻涌起凌厉的怨愤。
“陛下!臣今日所要弹劾之人,便是此人青州才女,崔临照!
此女德行崩坏、私节有亏,污秽士林清誉,不配名列晋阳文会专辑,更不配为天下士林表率!”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闵衡伏身丹陛,额头紧贴青石,悲怆的嗓音朗朗传开。
“陛下!臣胞弟闵允之,一生恪守名教、潜心治学,品行端方高洁,德望传遍天下,是士林共仰的鸿儒名士。
他毕生心愿,唯在砥砺后学、端正士风,一生磊落坦荡,从未有半分逾矩之行、半寸污名之玷。”他语声恳切真挚,追忆着闵允之的平生操守,把闵允之一世清名高高托起,先为逝者立住一身清白的风骨。
“昔年崔氏慕名求教,舍弟惜其天资卓绝,欣然应允,收其为徒,悉心指点课业。
后来崔临照游学陇上,舍弟放心不下,一路随行督导,却亲眼撞见其与关陇年少子弟往来过密、举止轻佻,闺阁不修、礼法不顾,全然漠视世家规矩、士林体面!”
“舍弟目睹此状,痛心疾首。他不忍见一方士林明月蒙尘,更惜其一身才学,唯恐其因私行不检,亲手葬送大好前程。
起初,舍弟本念师徒情分,打算私下规劝,令其悔过自新、恪守本分。
若其执意不听、屡教不改,再将其事传布士林,以正风气、以护礼教!”
“可自舍弟离开上邽之后,便音讯杏然、生死不明!前后因果昭然,舍弟绝非意外殒命!
定是他撞破崔临照龌龊私行,又扬言要整肃其行止、公示其过,触怒此女,被她狠心灭口,惨死他乡!”
闵衡颤抖着擡手,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保存完好的家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舍弟返程之前,先行派人送回的一封亲笔家书!
舍弟信中言道,他察觉弟子崔临照行止不端,痛心师徒缘浅、惋惜其才蒙尘,争执过后愤然离去。可他行至中途,又念及数年师徒教诲之恩,心有不忍,打算折返再劝,盼她能幡然醒悟。
谁知,舍弟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下,快步取过书信,恭恭敬敬呈至帝后面前。
高琰垂眸细读,神色沉静无波,阅罢便将书信递与身侧的皇后胡妩。
帝后二人相继阅毕,又传旨将书信传阅阶下重臣、当世鸿儒。
青州崔氏宗主崔皓、雍州大都督韦嵩之弟韦崤等一众名士尽数在场,依次传观。
崔皓只扫过寥寥数行,面色瞬间铁青。
“荒谬!全然是无稽之谈!”崔皓厉声斥喝,目光凌厉地盯住闵衡。
“闵衡!闵允之是你的亲弟,你熟稔其笔迹行文,想要摹仿伪造易如反掌!
此信必是你刻意造假,蓄意构陷我家疏影!”
面对崔皓的雷霆盛怒,闵衡毫无惧色,反而昂首挺胸,语气刚烈决绝,半分也不退让。
“崔公此言大谬!此信字字句句,皆是允之亲笔,绝无半分伪造!
在场诸多鸿儒高士,常年与舍弟书信往来,深知其笔墨气韵。
诸位若有疑虑,可上前勘验笔迹,真伪虚实,即刻可辨!”
“老夫来鉴!”
三晋大儒安皓天面色凝重地走上前去,接过书信凝神细勘,字字比对、细细揣摩。
全场瞬间死寂,无数目光尽数聚焦在安皓天身上,落针可闻。
良久,安皓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沉地道:“观此信笔锋转折、笔墨气韵,与允之贤弟平日手笔一般无二,并无违和。”
一语落地,全场再度哗然,声浪更胜先前。
崔皓气得须发震颤,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怒:“假的!必定是伪造的!
若此信当真为闵允之亲笔,你与我崔氏纠葛久矣,为何迟至今日,才肯将证据拿出?”
闵衡转头望向高天子,眉眼间凝满悲愤与隐忍:“因为臣始终想给崔家留一分颜面!
崔家势倾山东、门第滔天,士林之中,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臣出身寒族、门第低微、根基浅薄,纵然手握冤情凭据,亦深知人微言轻,只想私下为胞弟洗冤,不敢与势大滔天的崔氏公然决裂!”
“臣一心息事宁人,奈何崔氏步步包庇、纵容遮掩!
今日圣驾亲临、天子坐镇,公道昭昭、天日朗朗,臣才敢斗胆呈上证据,为枉死的胞弟鸣冤雪恨!若非陛下在此镇场,臣一介末等士族,今日敢揭露崔家半分丑事,明日便是举族覆灭、尸骨无存啊!”这番话可有点诛心了,明摆着就是给崔家上眼药。
闵衡重重一叩首,额头再抵青石,声嘶力竭地道:“陛下!崔临照私德尽毁、行止龌龊,为遮掩一己丑行,竞狠心戕害授业恩师、当世鸿儒!
如此心术歹毒、品行败坏之人,岂配名列文会、表率天下士子、垂范千秋士林?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还冤者清白,恳请陛下诛杀崔临照、还吾胞弟公道,肃士林风气!”就在满堂喧沸、群情激荡之际,一道清雅身姿缓步从容出列。
崔临照一袭素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清冷无波,不愠不躁,静静俯视阶下跪泣控诉的闵衡,神色自若。“闵先生,仅凭一封真假未辨、无凭无据的书信,你便敢在天子驾前,轻易定我死罪、毁我清白、污我崔氏百年门风?”
崔临照移目旁顾,一旁有书案,起居令正端坐案前,执笔以待,专职记录帝王言行。
崔临照移步案前,先向起居令一拱手:“大人,借纸笔一用。”
随后,她把案上纸张摆正,提笔落墨,笔锋行云流水、潇洒恣意。
须臾之间,一篇工整文字已经跃然纸上,墨迹淋漓、气韵十足。
她擡手拎起墨迹未干的纸页,平静地道:“敢请安先生再鉴别一番?”
安皓天上前接过纸页,细细观摩片刻,下意识地颔首:“不错,笔墨气韵,确是允之贤弟手笔。”话音刚落,满堂再度哗然,这老头……疯了啊?
闵衡又惊又怒,气急败坏地高声辩解道:“安先生!此字可是崔临照当场书写!众目睽睽之下,人人皆可作证!”
安皓天老脸一红,连忙讪然解释:“老夫是说,单看字迹架构、笔锋走势,的确与闵允之笔迹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