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承与杜少卿领着府中一众悍奴,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兴冲冲地直奔高。
值守的御前侍卫们早已接了皇后令谕,知晓这一干人的底细,所以并未阻拦。
只是高下的侍卫们按刀而立,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韦承和杜少卿在高下站住了脚步,往左右一分,身后豪奴便粗暴地将那几名闲汉推搡出来,直面满场权贵士子。
这几人皆是京中老油条,常年混迹于茶坊酒肆丶街巷市井,没啥正经营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无赖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们横行无忌丶嘴碎生事,何等嚣张。
可此刻立在清晖园高之下,对上满堂朱紫公卿丶士林鸿儒,顿时气焰全无。
他们一个个面白如纸丶浑身发抖,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住。
高之上,皇后胡妩蛾眉轻挑,淡淡地给了内侍总管李顺一个眼色。
原本今日文会落幕,天子登不过是慰勉士子,几句话便要起驾回宫的,故而上并未备设御座。
如今风波陡起,事态迁延,显然一时半刻难以了结了。
李顺久侍御前,最懂察言观色。
皇后只是一个眼神儿过来,他便心领神会,连忙躬身传命,着内侍擡来御用的龙凤大椅,稳稳安置在高正中。
「陛下。」
胡妩温柔地轻唤了一声,擡手向御座示意。
高琰微微颔首,缓步走去。胡妩如影随形,待天子坐定,方才侧身落座于凤椅,把素手轻搭在扶手之上,仪态端庄,雍容有度。
此时杨灿跨步而出,对着一众瘫软发抖的闲汉沉声诘问:「尔等受人指使,捏造无根流言,构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与皇后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尔等还敢隐瞒吗?速速据实招来!」
这伙市井无赖在平民百姓面前甚是嚣张,骨子里却是最为胆小怕官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天颜咫尺的森严场面,加之被擒之后早已吃尽苦头。
只听一阵砰砰跪地之声,众人尽数伏拜在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告饶,争先恐后地吐露实情。
原来他们都是收了闵府管事的银钱,四处捏造谣言,刻意诋毁崔临照的声名。
这个年代,你想说家中管事所做所为与你无关,要求官府给你来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那就是作梦。
这些人咬出了闵府管事,也就等于咬出了闵衡父子,高四周,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怜惜闵衡失弟之痛,只当他是为亡弟鸣冤丶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0
私下里还有不少人暗自非议崔家势大压人丶霸道专横。
到了此刻众人方才明白,闵行是可鄙的,闵衡是可耻的,闵家是可恶的,这回旋镖,终究扎回了闵家人身上。
闵衡转瞬之间,就从悲情义士,沦为士林不齿的奸邪之辈。
待一众闲汉七嘴八舌丶声泪俱下地将受雇造谣丶刻意构陷的始末全盘托出,杨灿方才转身,面朝天子御座,言辞铿锵:「陛下!闵衡器量狭隘,品行卑污。为泄一己私愤丶谋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亏,反而伪造手书丶收买人证丶广布流言,蓄意损毁崔氏才女清白名节,实属欺君罔上丶
居心险恶!」
「其所作所为,不止构陷无辜丶败坏士林风气丶扰乱文会大典,更辱没了儒家道统丶
亵渎了名教礼法丶惑乱朝堂视听丶动摇士林人心。
此等蒙蔽天颜丶欺瞒圣听的行径,实是罪无可赦!」
说到这里,杨灿撩袍一拜:「臣伏请陛下严惩奸邪丶以正天下文风丶肃朝野纲纪丶做后来之人!」
御座之上,天子高淡似笑非笑地看了杨灿一眼,又缓缓看向面如土色的闵衡,淡淡地道:「闵衡,你还有何话说?」
闵衡自以为散播一个最难自证的风流谣言,足以毁了崔临照清白,让崔家惹一身骚,孰料竟然被人抓了「铁证!」
那「洛神图」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难不成,真是二弟在陇上时所作?
你说你,暗恋自己徒弟也就算了,你藏在心里恋啊,你画出来做什么?你还题诗留痕,你坑死大哥我了呀!
如今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纵使天子有心姑息,自己数年之内,也绝无再起之机。
时日一久,闵家再无利用价值,世代基业,势必日渐凋零没落。
闵衡自怨自艾的,听到天子垂询,也只得苦涩地一笑,颓然垂首道:「陛下,臣————
无话可辩。」
方才还神色平和的高淡,面色骤然一寒,重重地冷哼了一声:「你无话可说?朕可有话说!」
他双手按着扶手,目光冰冷地锁在闵衡身上:「闵氏世代书香丶累世簪缨,如今你竟敢在朕的眼前丶当着天下士林,蓄意毁人清白丶欺君罔上,简直是罪该万死!」
闵衡张了张嘴,却只能「卟嗵」一声跪倒,伏地道:「老朽————知罪。」
「你知罪就好。」
高琰冷笑连连:「闵衡,你欺君乱政,罪为首恶;闵晏,你为子不贤,不能匡正父过丶劝阻恶行,反倒协同作恶,罪同首恶。父子二人,俱判弃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闵衡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仰视着天子。
高淡神情冷漠,可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直斩下的一口口刀。
「闵氏十三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未成年男丁,阉割没宫为奴。
阖族女眷,籍没入官为婢;旁支族人,尽数流放边陲。」
下文武官员与士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已经接近「大逆」的刑罚了,有点太严重了吧?
闵衡所为,不过是造谣构陷丶损毁人誉,并无谋逆叛上的大罪。
崔临照虽然出身青州崔氏望族,十分尊贵,却也并非皇亲命妇,这般阖族株连丶近乎大逆的重罚,委实太严重了些。
纵然是青州崔氏的大家长崔皓,也是在一番错愕之后,才突然醒过神儿来。
法执于天子之手,岂可任由他胡来。
天子执掌生杀大权,今日能借一桩诬告之罪倾覆百年士族,来日便能凭任意罪名拿捏天下高门。
今日天子为崔家除患,崔家若冷眼旁观丶暗自庆幸,明日这柄皇权利刃,便会落至崔氏头顶。
此番文会落幕,诸多平日深居简出的世家宗主丶高门长辈尽数到场,毕竟————自家子侄有可能上榜。
如今明白其中利害,立刻纷纷出列伏地,叩首恳请天子法外施恩,宽宥闵氏无辜族人。
崔皓不敢迟疑,快步上前高声劝谏:「陛下!闵衡欺君罔上丶构陷良善,罪无可赦。
然闵氏阖族并非人人涉案丶个个同谋,恳请陛下顾念无辜丶法外开恩,勿行族诛重罚!」
一时之间,山东高门丶关陇士族丶朝中百官,纷纷伏地叩请,乞请天子收回旨意。
崔临照心思剔透丶聪慧过人,转瞬便看穿了天子借题发挥丶震慑士族丶收拢皇权的算计。
她款款上前,躬身进言:「陛下,民女沉冤得雪丶清白昭彰,已然足矣。
国法有度丶刑罚有章,恳请陛下依律定罪丶宽宥无辜,以显圣朝仁厚丶法度公允。」
高之上,高淡默然不语,沉沉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求情之人。
闵衡懵了片刻,此刻才刚刚醒过神儿来。
他是坚决不信皇帝会严惩他的,这是在————欲擒故纵?
未待他揣摩透彻,高淡清冷的声音再度传了下来:「也罢,朕便依从众卿所请,酌情改判。」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闵衡,沉声道:「闵衡,你伪造证物丶欺瞒圣躬丶构陷良善,罪无可赦,维持原判,行弃市之罚!」
闵衡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再度陷入茫然失神之态。
「闵晏,身为人子,不能匡正父失丶劝阻奸行,反倒附逆同谋,本当同罪论处。」高琰话音一转,又道:「朕念你并非首恶,且因顾念父子伦常丶不得不屈从父命,情有可原,免你死罪。」
「判闵晏及闵氏本支所有男丁,尽数流放北境荒郡,削除士籍,永世不得归乡!
闵衡本支妻妾女眷,悉数籍没为奴,家产尽数查抄充公!」
一道御旨,碾碎了闵氏数百年世家荣光。
那些自幼饱读诗书丶养尊处优的士族子弟,尽数褪去儒衫冠带,要身受髡笞之刑,枷锁缠身,远赴北境苦寒之地。
从此后,编入营户兵籍,终身戍边丶苦役缠身,余生只剩风雪萧瑟丶征战劳碌与无尽绝望。
而闵氏一众锦衣玉食的名门女眷,也一朝跌落尘埃,要褪去绫罗珠翠丶华服簪钗,换上粗布褐衣。
世间从此再无尊贵的闵氏夫人丶名门女郎,只剩下分发至掖庭丶织染坊丶春米工坊丶
御膳外局等处的官婢,终日劳作丶任人驱使丶毫无尊严。
她们之中,最好的结局,便是被天子赏赐给王公勋贵丶近臣宠吏,由官婢转为私婢。
如此,或可凭着姿色得到主人垂怜,觅得一丝安稳。
余下之人,终身为婢丶老死于贱籍,婚配都是由官府指派,与其他官奴通婚,所生子女依旧世代为奴,永世不得脱籍。
听闻最终判罚,闵衡浑身脱力丶几欲瘫软,闵晏更是目眦欲裂丶气血翻涌,满腔悲愤堵在胸臆,几乎炸裂开来。
高琰继续沉声宣判:「闵氏所有旁支,尽数削出士?族谱牒丶废除乡望资格,贬为庶族寒门!族中在职官员,即刻革职,永不叙用!」
寥寥数语,生生斩断闵氏百年根基丶数世清名,一朝繁华,尽数烟消云散。
高淡缓缓起身,自光扫过阶下一众伏地求情的文武士子,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冰冷的讥诮。
「朕今日便是要让天下人知晓:纵出身膏梁世家丶位列士林清流,坐拥赫赫门第丶百年清望,亦无抵罪特权。
但凡心怀诡诈丶欺君乱政丶祸乱世风者,朕必严惩不贷丶绝不姑息!」
整座清晖园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当世士族最大的依仗,便是士庶有别丶门第特权,九品中正制下,高门子弟犯法,常可凭藉家世乡望减刑免罪丶置身法外。
「士庶不同罚。」
天子此番言语,虽将严惩之罪限定于欺君乱政,却是一个让士族感到严重不安的讯号0
哪怕是恨不得闵家人死光光的崔,这时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有些不妥了。
我————是不是掉进皇帝挖的坑里了?
闵衡死死盯着高上那张冷漠的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如堕冰窖,彻骨生寒。
闵晏目眦欲裂丶气血翻涌,突然奋力挣开摁住他的侍卫,咆哮地道:「陛下,罪民不服。我闵家世代衣冠丶奉侍朝廷————」
他声嘶力竭的还没喊完,闵衡看到皇帝骤然趋冷的眼神儿,激灵一下就跳了起来,用尽余力,狠狠一掌掴在儿子脸上!
「啪!」
清脆凌厉的巴掌声响起,闵晏本就青紫肿胀的脸颊上,马上又叠加了一道鲜红的掌印。
他一脸错愕地看向父亲,闵衡眼神狂乱,亮的吓人。
他双手死死扣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惊人。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晏儿,认罪!伏法!」
闵衡颤声说着,老泪纵横。
他现在已经清醒了,清醒得近乎残酷。
他自以为闵氏家族做为士族一员,对皇帝还是很有用处的。
可现在他已明白过来,在皇帝眼中,他们闵家最大的作用,不是做走狗,而是一只做猴的鸡,一块撬动士族特权的楔子。
但,皇帝显然也是在一步步试探,一寸寸放大他手中的权力。
因此在提出一个各方士族完全无法接受的处理结果后,又应众人之请,收了一收。如果儿子还看不清现实,依旧不知进退,那就正中了皇帝的下怀。
只要他言语冲撞,举止失仪,叫这狗皇帝抓住把柄,皇帝就能借题发挥。
可这帝王算计,他不能说出来,他就那么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不甘丶悔恨丶冤屈丶惊恐丶绝望————
诸般情绪,只盼他懂,只盼他懂!
「我儿,你要安分,莫违————圣命,叩谢圣恩吧。」
闵衡嘴唇哆嗦着,依旧死死盯着闵晏的眼睛,老眼中已经满是哀求的悲伤。
闵晏怔怔地看着父亲的眼神儿,忽然间就明白了为何父亲会对他露出满是乞求的眼神儿。
他满腔的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读懂了父亲眼中的隐忍丶牺牲与乞求,一股极致的无力与悲凉席卷了全身。
闵晏不再挣扎了,被追上来的两个皇家侍卫一脚踢倒,死死摁在尘埃里,泪水一颗颗地砸进泥里。
父子二人,一判弃市丶一判流放,百年闵氏,一朝倾覆丶荣光尽灭。
侍卫如拖牲畜一般,将瘫软无力的闵衡丶死寂绝望的闵晏拖拽了下去。
高之上,高淡依旧云淡风轻丶神色无波。
帝王一言,决人生死,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兴衰,于他而言,却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卿平身吧。」高淡淡淡开口道,他缓步在高踱了两步,目光落于身姿清雅的崔临照身上,冷峻的眉眼缓和了下来。
「今日真相大白。闵衡蓄意构陷,崔女郎品行端方丶清白无碍!」
「崔女郎游学陇上,与权屿丶杨灿诸人以诗文论道,此乃君子之交丶士林雅谊,无可指摘!
如今崔临照丶权屿二人诗文入选晋阳文会辑录,才情配位丶品行无瑕,无可指摘!」
「皇帝陛下且慢,崔夫子入选辑录,藩臣无话说。权屿入选辑录,藩臣有话说!」
本来死寂一片的现场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刚刚好像也有一个人这么喊来着,结果————马上要被弃市了。
这谁啊,这么勇,他还来?
众人纷纷为之侧目,就见一人,冠冕庄重,大步上前。
他走到杨灿身边,看着杨灿轻蔑地一笑,然后向着高上长揖一礼。
「陛下,藩臣察觉一桩隐秘要事,事关大穆朝堂安危,藩臣不敢隐瞒,须得奏于陛下。」
高淡俯视着下的慕容晓晓,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原来是你呀。慕容晓晓,你有何事,要让朕知道?」
慕容晓晓擡手一指杨灿,眼底是藏不住的亢奋。
他大声道:「陛下!此番蒙您钦点丶录入晋阳文会首届辑录的略阳名士权少游,是假的!」
一时间很多人都没听明白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假的?这么大个活人杵在这儿,哪里假了?
慕容晓晓一脸兴奋地大声道:「陛下,此人实乃陇上于阀幕臣杨灿。
杨灿潜伏帝都,隐匿真实身份,不朝天子丶不拜朝堂。
他暗中结交天下才俊丶士林子弟,假借他人之名参与晋阳文会丶博取士林声名,居心叵测,他要图谋不轨啊皇上!」
杨灿?
大穆没见过杨灿的人很多,但听过他名字的人,也很多。
一听新晋名士权少游,竟是于阀权臣杨灿,满园私语不绝。
杨灿青衫飘飘,形容坦荡,丝毫不见被人揭穿身份的惊恐与狼狈。
他从容地向着上的高淡施了一礼,朗声道:「陛下,慕容使臣所言不假,藩臣的确是于阀家臣杨灿。
所谓权少游,虽实有其人,却非藩臣,只是被藩臣借用了他的名字。」
杨灿如此坦然承认,现场顿时哗然,芮克武把手一摆,御前侍卫便「呼啦啦」地往前一围,枪矛攒举,把杨灿紧紧逼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