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卿高睦一语既出,顿时满堂错愕。
今天不是文会大典么?大家授官封秩的挺开心的,怎么忽然就转到皇帝要纳皇贵妃的事儿上去了?杨灿眸色骤沉,戾气乍现,偏在此时,崔临照先他一步开了口。
“陛下!”
崔临照款款上前,盈盈一拜,端雅如松。
“宗正卿大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只是民女性本疏淡,唯嗜典籍,毕生所愿,只在穷究经义、探览文章奥妙、辨析古今兴衰之变。”
“宫禁规制森严,礼法桎梏缠身,非民女所喜,更非民女所求。
民女志在士林问道、笔墨传心,愿以一生治学为归宿,还请陛下成全。”
说着,她借着敛衽垂首,行礼拜谢的机会,眼波流转,飞快瞥向身侧的杨灿,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二人这一幕隐秘的互动,上的高琰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眼眸中不禁掠过一丝隐晦的憾色。他想试试杨灿会不会怒,只要杨灿冲冠一怒,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杨灿了,真是可惜。崔皓大惊之后,也迅速反应过来。
青州崔氏本就是山东顶级高门,煊赫数百年,若产生一位皇贵妃,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青州崔氏却将因为这桩婚姻捆绑在皇家身上,沦为皇权附庸。
崔氏世代积累的底蕴、人脉、潜力,终将被皇族层层裹挟、寸寸蚕食,化为皇族势力壮大的养分。而且,这是自绝于士族,成为士族公敌。
这和太原王氏的王胜以文魁之名入直中枢,成为天子近臣不同。
因为子弟入仕是每一家山东高门都有的事情,可联姻却是成为皇帝的外感。
士子以其才得以授官,这是常规的仕途之路。天子用其才、士族出其贤,双方各取所需,士族影响力反而会因此扩大。
但入宫封妃,是把崔氏家族化为外戚。
人家一个弟子入仕,是个体崛起,反哺宗族。
一个女子入宫,却是绑定整个家族成为外戚,身份与立场从此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国丈胡延之眸光骤然一沉,火速擡眼,望向端坐凤椅的皇后胡妩。
胡妩端坐椅上,身姿端正,神色雍容,看似平静得很。
可是,却有一种寒潭覆雪般的压迫感笼罩着她的周身。
纳崔临照为皇贵妃,的确……是分裂山东士族的一个有效手段。
如此可以分化瓦解山东高门抱团之势,打破士族共治朝堂的格局。
可是,大穆也将因此产生一个崔氏外戚势力,瓜分胡氏外戚集团的权力,与后族相互制衡、彼此牵制。原本与帝族分庭抗礼的后族,从此将不再是一家独大,而是会和新兴的崔氏外戚势力相互制衡、彼此消耗,最终双双受制于天子。
胡妩心中冷笑连连,我的男人,还真是好手段,好算计!
皇叔高睦朗声一笑,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崔女郎以闺阁弱质,潜心治学、角逐士林,实属世间罕见的奇女子。”
“若能入宫辅佐中宫,乃是天下之幸。女儿家么,天性羞涩,自然不好亲口应承。
常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不知崔氏家长意下如何?”
崔皓心头一凛,连忙拱手道:“陛下纳娶贵妃,乃宗庙大典、朝廷重事,干系天下礼制、朝堂体面,仪轨森严、诸事繁琐,绝非仓促可定。”
“侄女临照常年游学四方,性子疏淡闲散,恐难担后宫尊位、匹配皇家盛仪。且其父早逝,生母尚在故里,老朽身为伯父,名分有别,万万不敢越俎代庖,擅自决断晚辈终身。”说罢,他深深一揖,态度恭谨:“伏请陛下宽限时日,容臣归宗之后,召集族老合议,再问询其母心意,诸事议定,自会具疏上奏,禀明陛下。”
高琰垂眸凝视着崔皓,淡淡一笑:“崔家长言之有理,此事容后再议吧!”
高琰仿佛全然不曾把皇叔高睦所提建议放在心上,朗声道:“着吏部即刻整理本届晋阳文会所有上榜士子名册,张榜公示天下。
待吏部逐一铨叙考核、核定品级、拟定官职后,再颁布敕书,令众士子赴任履职。
话音落,他袖袍一拂,朗声道:“摆驾,回宫。”
凤椅之上,胡妩袅娜起身,走得风情万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帝后二人依旧并肩携手,一副情深伉俪的模样,在众人俯首中,缓缓走下高。
天子銮驾、后宫仪仗次第随行,内侍宫人列队簇拥,旌旗肃穆,仪仗浩荡,浩浩荡荡地出了清晖园。崔皓缓步走到崔临照身前,面色凝重。
崔临照微微敛衽,道:“伯父,侄女绝不入宫。”
崔皓乜了不远处的杨灿一眼,冷哼道:“为了他?”
“不然呢?”崔临照挑眉:“莫非伯父,希望侄女入宫为妃?”
崔皓当然不愿意,可是让崔临照下嫁一个边藩家臣,实也有辱门楣,他一样不愿意。
这时,几个皓首老者走了过来。
头前一人,拄着竹杖,正是太原王氏的大家长王老太爷。
与他同行的,还有卢、郑等山东高门的宗老。
王老太爷顿了顿竹杖,笑道:“贤弟啊,你我这班老朽,近年来各守祖宗家业,已经久未聚首了。若非今日文会大典,我竟不知你来了晋阳。
既然来了,我这地主岂能失了礼数,便由老夫作东,你我一众老友小聚一番,如何?”
崔皓当然知道,他们不是要跟自己叙旧,而是要商量皇帝纳妃的事儿。
劝皇帝纳妃,这是有的,但……点名某人,请皇帝纳之,这怎么可能?除非是皇帝授意。
所以,这可不是简单的儿女嫁娶之事,他们自然得找崔家这位大家长商议一番。
崔皓当即答应一声,便与几位老者联袂而去。
深秋时节,天高气肃,满园草木萧瑟。
清晖园内古木参天,青枫染遍丹红,银杏缀满鎏金。
徐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残叶簌簌翻飞,林间清寂幽深。
杨灿与崔临照并肩漫步林间,身影相依,入目如画。
杨灿道:“阿沅,我未料到高琰会将主意打在你身上。局势已然至此,我们不必徐徐图之了,我现在便带你离开晋阳。”
崔临照微微歪头,一双眸子澄澈如墨、灵动似雀,含笑反问道:“杨郎这是要与大穆天子争女人?就不怕龙颜大怒吗?”
杨灿脚步骤然顿住,定定凝望着她,目光坦荡:“他高琰若敢罔顾天下公议,恃皇权欺压藩臣、强夺我心中所爱,那我杨灿,便敢冲冠一怒为红颜,纵使鱼死网破,亦绝不退让!”
崔临照心中一甜,却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我开心。”她牵起杨灿的手,眉眼弯弯,甜笑道:“好啦,不必忧心,此事,成不了的。”
崔临照信心满满地道:“伯父不会答应,所有的山东高门,都不会答应。你当方才王、卢几姓的老人家邀我伯父,真是去饮宴叙旧了?
而且,你没看到皇后离开时,脸都黑了么?后族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杨灿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士族、后族……
等等,不愿意临照嫁给皇帝的人,可比反对她嫁给我的人多多啦!
我欲迎娶临照,反对者不过崔氏一门。
其他山东高门巴不得崔氏嫡女下嫁于我,成为他们嘲笑崔家的谈资。
后族对此更不在意。
想到这里,杨灿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捕捉到了什么。
崔临照见他仿佛中了定身法儿,整个人站在林下,连眼珠都不动一下,便举起手,在他面前摇了摇。杨灿突然一把抓住了崔临照的柔黄,兴奋地道:“阿沅!”
“嗯?”
“我忽然觉得,你此番被天子看中、有入宫之机缘,未必是坏事。”
“啊?”饶是崔临照一向多智,一时间也没明白杨灿的意思,顿时错愕呆住。
太原王氏府邸,听松轩清雅静谧。
王氏累世公卿、门第鼎盛,庭院布局恢弘古朴,毫无奢靡浮夸的匠气,尽是数百年世家沉淀的风骨底蕴。
青石铺阶,古木垂荫,轩内悬挂魏晋名士真迹,古籍孤本层层叠叠,沉香袅袅、香茗氤氲,雅致绝尘。一众山东高门耆老依次落座,气氛沉静肃穆。
主位上的王老太爷轻呷香茗,擡眼望向崔皓,语气似贺实讽:“崔贤弟,可喜可贺呀。”
临照女郎得圣心垂青,日后便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你青州崔氏,当真要扶摇直上了。”
一旁荥阳郑氏的耆老郑怀安抚须轻笑,顺势接话:“前日便听家中晚辈传颂灵犀公子一首五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如今看来,正应了你崔家的景儿,青州崔氏这是要更上一层楼,以后可是不得了啦。”
崔皓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茶杯重重地一顿,道:“你们这几个老不死的,不必夹枪带棒的,你当老夫愿意?”
他冷冷一扫众人,傲然挺起胸膛:“我崔氏一门,承汉魏正统、守华夏文脉,诗书传家、礼法立身,门第清贵、血脉纯粹,是我中土正统衣冠。”
“北穆起于草莽,兴于戎马,胡汉杂糅、礼法残缺,血脉驳杂。
如此人家,虽掌天下权柄,如何配与我清流世家联姻?”
卢氏耆老卢景渊干笑两声,道:“北穆皇帝若论门第正统、文脉底蕴、清贵风骨,自然不及我山东高门。
但北穆是当世第一强国,若真只是倾心于临照侄女,勉强联姻,也未尝不可。
只是……,观天子今日作为,定文会为常例,特擢官吏,绕过中正评品,种种作为,只怕他要联姻你崔家,所图便不是一个女子了。”
崔皓端正了坐姿,肃然道:“所以,这已不是我崔氏一家一姓的事情,而是我山东人家要共同面对的麻烦。
唇亡齿寒啊诸位,还请诸位老友鼎力相助,摆脱帝王算计,保我士族风骨!”
王老爷子盯着崔皓,沉声道:“崔贤弟这番话,可是发自肺腑?”崔皓正色道:“皓以崔氏列祖列宗之名立誓!绝不自毁门第、自绝士族,沦为皇室附庸!”王老爷子一拍几案,环顾左右,朗声笑道:“诸位,如何?我就说,崔贤弟不会看不破帝王算计!我等当与崔家联手,挫天子之谋,保我士族风骨!”
各士族高门的家长与耆老,纷纷举杯,以茶代酒:“我等责无旁贷!”
京城长街,天子卤簿浩荡前行。
旌旗猎猎迎风舒展,羽扇葆幢次第罗列,禁卫护道,内侍随行,仪仗恢弘庄严,绵延数里。龙凤御辇居于仪仗正中,辇内锦绣铺陈、熏香袅袅,帝后并肩端坐,氛围看似温情和睦。
高琰默然良久,转头看向胡妩:“今日皇叔贸然提议,欲与崔氏联姻,确实鲁莽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胡妩,明知道以皇后的聪慧,必能看出这是他的授意,说起谎来,依旧眼都不眨。“妩儿,山东高门自视甚高,素来清矜自傲。皇叔当众请婚,朕若不顺势向崔家求亲,恐会惹得崔家不满,以为朕轻慢崔氏呢。
所以朕不得已而为之,妩儿是朕的发妻,最知朕的心意,不会因此怪罪于朕吧?”
“皇帝说哪里话来。”
胡妩笑盈盈地嗔道:“妾身怎会不懂陛下的苦衷。再者,依妾身看来,陛下若真能与崔氏联姻,必能达到咱们分化山东高门、削弱士族势力的目的,皇叔这一手误打误撞,实是神来之笔呀。”
高琰捧起胡妩的双手,一脸惊喜地道:“皇后,你真这么想?”
胡妩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你我夫妻一体,妾身自当一切以陛下之利益为利益。”
高琰满脸感激地叹息道:“妩儿,你真是朕的贤后,是我大穆之幸也!”
高琰兴奋地道:“妩儿,你且看着吧。山东士族盘踞中原,抱残守缺、垄断文脉、藐视皇权,早已是溃烂沉屙、朝堂巨患!
朕登基以来,隐忍韬光、整顿兵权,处处忍让迁就,已是时日漫长。
这颗掣肘皇权的毒瘤,朕迟早要彻底拆解、尽数削弱!
待到权柄归一之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生杀予夺、家族兴衰,皆系于朕一念之间!
届时朕尽收天下权柄,与你共理万机、内外相维,安定大穆社稷!”
胡妩剪水双眸恰到好处地擡至四十五度角,带着一种崇拜的钦敬感,给足了高琰情绪价值。“陛下雄才大略、远见卓识,脾睨古今、远超列祖列宗。
得陛下君临大穆,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幸。”胡妩柔声道:“妾身是皇后,自当匡辅陛下,为陛下分忧。”
说到这里,胡妩浅浅一笑:“到了前方路口,妾与陛下分道,先回私府一趟。”
高琰愕然道:“皇后怎么又要回娘家?”
胡妩白了他一眼,娇嗔道:“陛下要纳人家为妃,总要人家心甘情愿,那才是千古佳话,若是不然,岂不污了陛下的明君美誉?
崔女郎如今就住在我父亲府上,妾身去探探她的口风,必要时,也可为陛下游说,为陛下哄得美人归啊。”
高琰听了,满脸堆笑,道:“妩儿事事为朕筹谋、处处替朕着想,得你为后,实乃朕毕生之幸!”胡妩轻笑道:“自大穆立国,我胡氏便与皇家休戚与共了,妾身自当事事以陛下为先。
只盼陛下得偿所愿后,莫要见了新人风华,便忘了旧人相伴的情分。”
高琰朗声大笑:“妩儿多虑了,这怎么会呢?崔女郎,朕之所欲也。胡皇后,亦朕之所欲也,朕,全都要!”
胡妩掩口娇笑:“好了啦,陛下的心意,妾身自然是信的。”
说话间,仪仗已到前方路口。
皇后要从此处,转去国丈府邸,而皇帝则要先行回宫。
于是,高琰弃御辇而乘马,御辇则由皇后继续乘着,赶去胡府。
车马在路口停下,皇帝高琰掀帘走了出去,甫一出去,满脸的笑意便蓦然消失了,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狠色。
而御辇内,随着锦绣帷帘落下,皇后胡妩脸上刻意描摹出来的温婉柔情、贤顺恭和,也是瞬间剥落殆尽,寒霜覆体,冷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