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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瘟神杨火山(加3)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山东高门诸老一时没有想出妥帖的应对之法,太医里,他们当然也能左右很多医者,但却不是全部。

至于民间郎中,其实他们更好左右,只是皇帝下旨的第一时间,便把晋阳名医统统请去,控制了起来。

如今根本没法和他们取得联系,结果第二天,皇帝派出的医士就登门了。

吏部员外郎苏敬文这几天一直闭门谢客,声称染了风寒,正在卧榻静养。

一大早,却有一队披甲侍卫,簇拥着一位太医还有一位白面无须的内侍赶了来。

内侍拿腔作调地道:“皇帝陛下心系臣工,听闻苏员外郎染疾卧床,特命太医院派员登门诊视,前边带路吧。”

苏敬文的长子额头沁出了细汗,连忙拱手道:“劳陛下挂怀,劳烦中使与这位太医奔波了。

家父不过是偶染风寒,身子倦怠、精神疲乏,歇养些时日就好了。些许小恙,不值陛下烦忧。

且府中家医已经诊视过,也对症施了汤药,现下家父仍在沉睡,就不劳烦太医亲诊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医案,陪笑道:“此乃家医开具的医案和方子,烦请太医、中使过目。”

那内侍垂眸扫了一眼医案,淡淡一笑:“陛下御旨差遣,令我等为苏员外郎诊视,我们就拿你府上家医的医案回禀圣上?嗯?”

他拂尘一扬,扫开苏家子,侧身抬手,微笑道:“方太医,请。”

方太医微微颔首,无视神色略显慌乱的苏家子,抬腿就往寝室里走去,一众甲兵立即四散开来,护住了左右。

寝室内帘幔低垂,光线昏暗,有隐隐的药味儿传出来。

苏员外郎穿着小衣,盖着被子,一脸倦容地躺在榻上。

昨夜与上个月新纳的爱妾折腾的太晚,他现在是真有点困了,但……他的手腕正在方太医手里,如何睡得着。

他双目轻阖,眉头微蹙,呼吸刻意模仿着舒缓无力,一副久病体虚、疲惫难支的模样。

但太医只是把手指搭在他腕上,却始终不说话。

随着时间流逝,无形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他依旧压着呼吸,但心跳却已加快,额角细汗濡湿了碎发。

又过了片刻,那太医终于撤回了手指。

苏家子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太医大人,不知家父病症如何?不严重吧?家医开的方子,用不用调整?”

太医淡淡一笑,看了他一眼:“今日,本太医只是奉旨复诊,具体病情如何,老夫还要回去仔细斟酌一番,才好拟定脉案。”

“有劳太医,有劳中官。”

苏家子满面陪笑,立刻从袖中摸出已经准备好的两只荷包,分别塞到他们手中。

这场合,不适合送太大件的礼物,但礼物小了,就得挑那价值特别贵重的了。

那内侍只捏了一把,就知道,里边是上好的玉璧一块,大颗的明珠至少四颗。

苏家子道:“两位大人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只是车马辛劳,还请两位笑纳。”

内侍心中遗憾,可惜了,这小小囊袋,价比千金啊。

只是,有些钱能拿,有些钱,却是沾不得的。

他依依不舍地把荷包退了回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劳之有?”

那太医也道:“老夫奉旨问诊,官府付了诊资的,不劳公子再赏。”

不等苏家子再说,那内侍与太医,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苏家子匆匆将他二人送出府门,眼看着他们远远走开,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不会……真出事吧?

他正想回府,和父亲商量一下,就见大路另一侧,又一队人马出现。也是披甲禁军,也是护拥着一位太医,还有一个黄门内侍。

如果不是苏家少爷还记得方才那医师和内侍的长相,真要以为他们是在街上兜了一个圈子,又杀回来了。

“陛下有旨!听闻苏员外郎抱病,朕心不安,特召晋阳名医傅先生,登门看诊!”

苏家少爷打了个哆嗦,这是……又来了一拨?

御书房里,方太医和傅名医并肩站在御案前。

高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镇纸,把它往两份脉案上一压,抬起眼皮。

方太医欠身道:“陛下,臣诊视苏敬文脉象,脉搏起落匀净,节律整齐,缓急有度,乃是平和顺遂的好脉象。”

傅名医拱手道:“草民附议,苏员外郎脉势平稳充盈,正气内守,表里通透,无寒邪束表,亦无湿热郁内,并无虚损劳伤之兆。”

“也就是说,他没病?”

皇帝笑了起来,人到无语时,真的会笑。

方太医略一迟疑,拱手道:“依臣诊视所见,确实……没病。”

“好,好啊,好得很呐!”

高琰放声大笑,隐忍多日的火气、朝堂推诿的憎恶、士族抱团逼宫的屈辱,在这一刻爆发开来,化作了狞笑。

“李顺,传旨。”

高琰咬着牙根,看向内侍总管:“马上派人,去把苏敬文给朕拿下。苏府上下,一干人等,尽数收押!”

皇帝一声令下,甲兵驰出宫城,苏员外郎府上,便迎来了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

吏部里,焦头烂额的吏部郎中周秉,发现继续递条子请病假的人越来越多了。

此前他已收到不少,全被他压了下来,可是今天派人来递条的官员尤其的多。

关陇系的人凑什么热闹?还有我们后族系的人,适可而止好么?总不能真把皇帝逼疯吧?

周秉把收到的请假条往案上一拍,霍然站了起来。

“吏功司称病?走,带本官去,我看他病得有多严重?”

那吏功司派来请假的小吏,连忙跟在周秉后面,迈着小碎步,跟回了吏功司。

一进吏功司的院子,眼前的一幕便让周郎中站住了脚步,满面错愕。

往日里一派肃穆的吏功司院子里,此刻在廊下、栏杆之上,扯起了好几条绳子,上边挂着各色的手帕、汗巾,还有绣花儿的。

秋风一吹,满院手帕飘扬,看着说不出的荒诞。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郎中回首问道,那小吏满面苦色:“回郎中大人,这是本司染疫的诸位大人,用来拭涕的,拭的太多,得清洗一番,再晾一晾。”

周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快步走向签押房。

吏功司主事坐在桌前,一手拿一块湿淋淋的手帕擤鼻涕,另一只手拈着管笔,正有气无力地批阅。

一见周秉进来,他立刻扶着桌案站了起来,苦着脸道:“大人,下官真的病得颇重,周身乏力,神思恍惚,无法理事啊。”

说着,他就把毛笔插进了茶杯,本该放毛笔的笔床,就明显地摆在一边。

“大人您看,下官这鼻子,都擦破了……”

吏功司主事一指自己的鼻子,指尖不知何时沾的一点墨,便染上了鼻尖。仔细看他鼻翼内侧,果然因为反复擤擦,已经破了皮儿。

周秉茫然起来,这怎么……难不成,爆发时疫的说法,竟是真的?

当天晚上,宫禁尚未开始,有几位大臣,并排站在皇帝的寝宫里。

御榻垂着锦绣,皇帝高琰想是刚刚沐浴已毕,披发、宽袍,坐在御榻上。

从帷幔外,只能看见皇帝端坐的身影,难以一窥圣颜。

乐春秋躬身而立,手中拈着一方雪白的手帕,鼻下流出清鼻涕时,便优雅地蘸一蘸,清洁一下“人中”。

“陛下,时疫之说非假,老臣如今也有了症状,身倦畏寒、鼻窒流涕,与告假诸官,别无二致。”

周秉欠身道:“臣接了乞假书,亲自赶去各司探看了,各司官员、执役,流涕喷嚏者已经占了一半,并无作伪。”

寝帐内,高琰淡淡的声音传了出来。

“方太医、傅神医,你们怎么说?”

方太医一脸羞愧地道:“陛下,臣方才去天牢,重新复检了染疾诸官,发现确实生了病。”

高琰怒道:“那一早的时候,你是怎么看的?”

方太医欠身道:“今秋这场时疫,颇显诡谲。初染疫时,人只觉周身困倦、神思疲怠,脉象上并无异常。

要等病气积郁,渐侵脏腑、阻滞了经络,方才显现出来,是以,今日诊视的几位大臣,确是臣看走了眼。”

说罢,他便跪了下去:“臣医术不精,伏请陛下恕罪。”

傅神医一见,忙也跪了下去:“陛下,此疫初染时,虽有病状,却不显病理。待邪气大盛,方才显露。草民,也是初次遭遇这种风寒,看走了眼,请陛下恕罪。”

垂幔之中,高琰幽幽一声长叹,声音暗哑地道:“朕,知道了。尔等……退下吧。”

乐春秋又按了按清鼻涕,和如蒙大赦的周秉及两位医者一起退了出去。

“李顺。”

帷幔中又传出皇帝的声音,内侍总管李顺连忙欠身:“奴婢在。”

寝帐中安静了片刻,高琰的声音再度传来。

“传朕旨意,把今天捕入天牢的一众官员、家小,都放了吧。”

“奴婢遵旨。”

“每家府上,赐粮百石、锦缎十匹、钱五十贯,以慰惊扰,聊补朕之失察。”

“奴婢遵旨。”李顺再次躬身领命。

“下去了,朕,乏了,要歇歇。”

“是,陛下将息,要传哪位嫔御入侍?”

“不必了,朕今夜独宿。”

李顺听他这么说,忙又答应一声,寝殿下的宫娥、内侍便蹑手蹑脚,纷纷退下。

李顺亲自为皇帝压灭了寝殿灯烛,只在角落里留了一盏夜灯,这才悄然退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了,在帷帐中憋了半晌的高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匆忙抓过枕边手帕,一把捂住了自己的鼻子。

夜色沉凝,弘农杨氏在晋阳的别邸已经熄了大半灯火,只剩下正室窗棂里透出一点烛火。

房间里,杨砚坐在榻前一只锦墩上,榻上杨弘则盖着厚厚的被子,神色虚浮,一脸恹恹。“欸,砚儿啊,这场时疫遭罪啊。”

杨弘有气无力地道:“它不要命,但是磋磨人呐。你是知不道,叔这骨头缝都疼,这鼻子擦得都起皮了,我现在只敢浸湿了手巾,一点点轻按,根本不敢用力。”

杨砚越听越兴奋,杨灿这本事,竟然真的这么神奇!

不行,这种秘密藏在他一个人心里,抓心挠肝的,必须得说出去。

想到这里,杨砚便对寝室中侍立的众人温声道:“诸位暂且退下,歇息歇息吧,叔父大人这里有我,我陪叔父说说话。”

他本谦和,尤其是旁边侍立的,不仅是府上奴婢,还有叔父大人的侍妾,语气便格外客气了几分。

待众人纷纷退下,杨砚才微微俯身,一脸神秘兮兮地道:“叔,你可知你此刻所染时疫,它不是天灾,而是……人为?”

“什么?”杨弘耷拉着的眼皮蓦地一睁,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杨砚兴奋地把他那日作东,在酒楼上听到的一切,对亲叔说了一遍。

杨弘犹自不敢相信,迟疑道:“这……,不能吧?杨灿竟有这般本事?啊阿嚏!”

杨砚嫌弃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浸湿的洁净手帕递给叔父,道:“怎么就不可能了?

今天早上,如吏部苏员外郎等一众官员为何被抓?不就是皇帝派去的太医和民间医士,诊视之后,一致认为是装病么?可到了午后,这真的疫病就来了……”

杨弘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地道:“老夫虽知鬼谷一脉杂学繁复、术法诡秘,却未想到,竟然如此神乎其技,这岂不是瘟神赵公明降世了么?”

在当时的神仙体系中,瘟神不仅已经存在,而且不只一位。

但其中最有名,世人公认的头号瘟神,就是赵公明。

这是当时的正史和道教典籍中都承认的:西方行瘟鬼主、冥部瘟帅,乃赵公明。

隋唐时他仍是“五瘟神”之首,主“行瘟”。

宋元时的道教开始把他转化为护法元帅,负责驱邪保民、公平求财了。

但是直到明代,一部《封神演义》,从此他才彻底定型为武财神。

可见小说家一支笔,那也是蛮厉害的,不可得罪,万万不可得罪。

杨砚本想强调一下,那是杨灿手下人的本事,不是杨灿本人。

不过转念一想,行瘟使者都是杨灿的手下,那不也算是杨灿的本事么,他便不言语了。

杨弘震惊良久,才郑重嘱咐杨砚道:“砚儿,杨灿此人,非一般陇上豪强可比。

此人不仅掌握一方势力,更有许多不世出的奇诡手段。

此等人物,值得倾心结纳。你既有幸与他结为好友,便要彻底放下身段,与他好生维系这段情谊!”

这便是关陇士族与山东高门的区别,关陇士族还是非常务实的。

当然,再经过一二百年的发展,是否如现在的山东高门一般目空一切,那是后话了。

杨砚笑道:“叔父便不叮嘱,侄儿也愿与他深交。我就说,他很了得吧?当初我劝你把女儿嫁他,你还嫌弃,后悔了吧?”

“我后悔个屁!”

使力大了些,杨弘忙又用手帕擦了擦鼻子。

“那时他姓权,现在他姓杨了,老夫就是肯嫁女,嫁得成吗?”

杨砚一拍额头,还真是,怎么忘了这茬了。

同姓不婚,说不定溯源而上,五百年前他们本就是同源一宗。

忽然之间,杨砚的思绪便是一顿,脑海中似乎有灵光闪了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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