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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私语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太原王府,沁芳园内,一众高门族老,悠然自若。

一池残荷边,有老叟垂钓,手持钓竿,悠然自若。

散发着幽香的桂花树下,石案上铺着玉石棋枰,黑白棋子错落排布,两个老翁对弈,不时有花瓣飘下,落在棋枰上,仿佛添了一样棋子。

小亭里,三两老者捧着香茗,时而高声,时而低语。

他们公然相聚,并不需要遮掩。

因为山东诸高门盘根错节,世代联姻、姻亲与世交的纽带缠绕数百年,早已密不可分。

既然相聚于晋阳,往来相聚,品茶对弈、闲谈世事,那才是常态。

若是他们刻意避嫌、断了往来,反倒会让皇帝生疑,担心他们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落子轻响,一位白发族老欣然道:“此番晋阳突发时疫,倒是来得恰到好处,简直是天助我等人家。”

另一边身着藏青长袍的老者指尖摩挲着棋子,轻笑道:“这是天都看不过眼啦,没想到陛下竟会动了杀心,幸亏真的爆发了时疫,否则……”

白发族老叹息道:“大抵是因为,此前陛下收拢兵权,太过顺利了。过于顺利,助长了他的野心,养成了他的自负。”

青袍老者淡淡地道:“陛下如此受不得激,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只要知道了他的短处,我们行事再谨慎一些,那这盘棋……”

他“啪”地一子落在盘上:“我赢了!”

这时,一排容颜俏美的小侍女,捧着朱红漆盘走来,那是王家私医精心调配的防疫汤药。

药汤送到诸高门族老面前,各人分别取了一碗,小侍女就俏生生地站在一旁,候他们用了药,接了汤碗,这才退下。

小亭里,王老爷子喝了药汤,用手帕拭了拭唇角,望向亭外秋光:“如今时疫属实,陛下释放了所捕官吏,还赐了财帛,算是让了一步,我们……还要继续吗?”

亭中其他几位族老,都把目光投向崔皓。

王家现在是皇帝力捧的人家,王家王胜,被点为文魁,如今就在陛下跟前做事。

虽然王家对于共同出手,逼迫皇帝缩手,一直表现得很积极,大家数次聚会,都是在王家,但……大家还是更相信崔皓多些。

王家得了实惠,就不能让大家不生一点猜忌。

“当然继续。”

崔皓淡然道:“释放误捕的官员算什么?你王家小子被点为文魁,又算什么?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咱们动摇?

晋阳文会成为定例的事,取消了吗?文会入辑士子,可由天子特擢为官的规矩,取消了吗?

诸位,这些,才是掏向根的那把刀,对误捕官员给些赏赐,让你王家小子御前行走,那是什么?”

他淡淡一笑,道:“那是在人参娃娃头上,拴的一根‘锁宝绳’。”

亭中几位族老若有所思,王老爷子道:“我自然不会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忽略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只是,你们现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这位皇帝,一言不合就掀桌子,这等性情,我们不宜硬碰硬啊。”

崔皓道:“我们手段更加隐蔽,叫他抓不住把柄就是了。如今时疫横行,这是天赐良机,利用这个机会,我们可以发动更多衙门的官员告病。

政事因此停滞,皇帝要靠谁为他解忧?靠他自以为可以栽培的那些人?哼,那些人已经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了。

皇帝的手伸得太长了,我们得让他明白,大家相安无事,他这个皇帝,才做得舒心快意!”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走来,正是王老爷子在京随侍的次子。

众人见他脚步匆匆,都向他望去。

王二走进小亭,先向父亲和诸位长辈行了一礼,这才道:“父亲,各位长辈,闵衡……已被押赴市井,要当众行刑了。”

亭中一静,众人的目光,不觉又落在崔皓身上。

闵衡和崔家,之前可是闹得甚不愉快。

但,不管怎么说,闵家也是山东士族的一员。皇帝此时公开处斩闵衡,绝不可能是替崔家出气,这是抓捕装病官吏立威的计划失败后,便用闵衡的人头提醒他们刀把子握在谁的手中。

崔皓端起案上清茶,垂眸呷了一口,然后把茶碗放回了茶碟,缓缓站起身来。

崔皓微笑道:“咱们这位陛下,这是不甘心呢。散了吧,大家各自回去,耐心看看,看看这个毛头小子,又要搞些什么事情出来。”

十字街头,一派肃杀。

因为正发时疫,今天围观的百姓不算很多,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

刑人与市,与众弃之的行刑,也分城池大小,分被处斩之人的地位。

两千来人,在小县城的话,已经是极多了。

但在京城,处斩的又是一位士族门长,身份尊贵,两千多人,就真的比较少了。

平常时候,只要是步行一个半时辰以内能到的百姓,你就别担心他们不来。

往日车马骈阗、人声不息的街口,此刻已被兵士控制,沿街楼宇、法场空地,挤满了围观百姓。

其中竟还有人不时拾袖,拭一把流出的清涕。

三尺刑台,四面临空,通透无遮。

闵衡被人用粗麻绳以十字缚,死死绑在刑桩之上。

昔日衣冠儒雅、仪态端方的闵氏家长,此刻鬓发蓬乱、尘垢满襟。

他口中被塞了缄口的木絮,封住了他的喉舌。

虽然皇帝笃定,他为了整个家族的生死,哪怕大劫将至,也不敢胡言乱语,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塞了他的嘴。

刑台之下,闵氏族人分作两队,壁垒分明,左为男,右为女。

他们要在观看家主被杀之后,分赴“前程”。

闵家族人,无论男女,尽皆锁镣加身,面如死灰。

那些男丁,将被流放叠戍岭。

那里属于安定胡氏郡望,在安定郡最西边的叠嶂群山之中。

从那里翻越百里群山的话,便会进入于阀领地。

因为是戍边之地,哪怕不打仗,条件也极是艰苦,每年只是因为寒冷,都要冻死几个人。

闵晏僵立在人群当中,昔日锦衣诗书、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衣衫残破、枷锁缠身。

自从府中被查抄、族人尽被擒拿以来,他便像失了魂的木偶,整日不言不语,形容呆滞。

右侧,则是将要充没为奴的闵府女眷,无论嫡庶主母、未笄幼女、亲眷婢从,尽数在列。

往日里的金枝玉叶、深闺娇养的姑娘,一朝落难,尊荣尽化尘土。

赵郡闵氏,同样是累世簪缨、雄踞一方的世家,但一朝天威震怒,便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长街尽头,十数鲜衣护卫,护着一辆乌木帷车缓缓行来,经过十字路口时,前方虽有侍卫开路,驱散围观百姓,车行的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了刑台一侧的车帘。

车内,崔皓端坐着,上半身浸在暗影里,但眸子依旧在闪着光。

他静静地向车外看去,只一眼,就看到了被人用十字缚绑在刑台上的闵衡。

他的目光极为冷静,像一个执棋的弈者,漠然而锐利,淡然看着昔日同列,今为刑徒的闵衡。

即将受刑的闵衡似有所感,猛地抬起眼睛。

两双目光,隔空撞在了一起。闵衡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怨怼与不甘。

他嘴里塞着木絮,只能发出沉闷嘶哑的呜呜低吼声,身躯努力想要挣扎,却因绑得太紧,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难移动分毫。

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崔皓,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崔皓早已千疮百孔。

车中的崔皓目光依旧冷静,不曾泛起半分涟漪。

他坦然承受着闵衡所有的悲愤与怨恚,眼中既没有愧疚、也没有怜悯。

短短数息对视,没有一言一语,崔皓指尖一缩,车帘缓缓垂落。

马车缓缓驶过,把目眦欲裂的闵衡抛在了路口。

“赵郡闵氏,累世簪缨,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行私弊。”

监斩官的声音响了起来:“经查实,闵氏宗族多年以来,私蓄隐田、隐匿户籍、截留民赋、徇私枉法、欺瞒朝廷,桩桩罪状,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今奉陛下圣谕:闵氏族主闵衡,首倡怠政、结党胁君、乱政坏法,即刻弃市处斩!”

“闵氏阖族男丁,尽数流放西疆叠戍荒徼,永世不得还京、不得归籍!”

“闵氏阖族女眷,尽皆没为官奴,发付有司劳作,非特赦不得出!”

闵家人的号啕声,咆哮声,嘶吼声,刑台上一颗人头落地,围观百姓既震惊又兴奋的哗然声,随着风,追着车,隐隐钻进了帘子。

崔皓刚回到自家别业,还没下马车,便遇到了迎面而来的一支车马煊赫、阵容更加强大的车队。

好为人媒的仪王高睦又来了。

被高睦撞个正着,崔皓想借如今正时髦的疫病当借口,称病不见都没了机会,只好把仪王殿下让进了客厅。

甫一落座,高睦便笑吟吟地道:“崔公,这回,可不是本王擅作主张,前来保媒。”

“哦?那不知大王此来,所为何事?”

“哈哈,当今天子其实仰慕崔家临照女郎久矣。上次本王来保媒,想来崔公不知陛下心意,委婉推脱,情有可原。

但今天,本王可是受陛下委托而来,陛下是真想与临照女郎结为连理,从此夫妻一体,福佑高崔两家。”

崔皓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拧:“圣上垂青,草茅之臣不胜惶恐。只是,前番与大王所言,实非虚词。

大王,吾家临照,生性疏懒,自幼埋首书斋,不习宫闱礼仪,不通内廷庶务,难堪皇室尊荣,难承天家恩宠啊。”

“况且,我崔氏祖训也并非妄言,嫡女不入宫闱,乃是昭昭祖训,老夫不敢破了家规,还请王爷回禀陛下,崔家……只能辜负圣恩了。”

高睦脸色一沉:“崔公,你老人家年纪大了,耳目似乎不太灵便,没听清楚?我说,前番是本王来为陛下保媒,今番是陛下向崔女郎求亲!”

崔皓点了点头:“圣上垂青,草茅之臣不胜惶恐。只是,前番与大王所言,实非虚词……”

他竟把刚刚说过的话,又一字不差地再说了一遍。

这何止是戏谑,高睦勃然大怒,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向崔皓逼近一步。

“崔家的祖训,大得过王法?赵郡闵氏,亦是山东士族,世代簪缨,如今家主弃市,男为苦役,女为官奴,落得如此下场,只需陛下一道旨意!”

崔皓淡定地拨了拨茶叶,缓缓撩起眼皮,淡淡地问道:“那么,旨意呢?”

高睦一怔,道:“天子尚未明降制书。只因天子心眷崔氏,是以遣本王前来,若得崔公应允,再颁圣旨,岂非皆大欢喜?”

崔皓淡淡一笑:“原来只是圣心一念,并未经历台省。”

高睦冷笑道:“若要天子下旨,又有何难?”

崔皓道:“欲纳士族女子入掖庭,岂是天子凭一纸私意便可强为的?大王笃定,台省诸公一定曲意阿附,不予封驳?

若圣上当真下此蛮横旨意却半途而废,到时候,天子颜面何在?大王你又如何自处?”

高睦脸色又是一变:“崔公,你威胁本王?”“老朽不敢!”

“不敢?你说都说了!崔公,陛下万乘之尊,既有此心,三省诸臣,安敢硬逆龙鳞?我劝崔公莫要固执,一旦触怒天威,祸福只在旦夕。”

崔皓双目一凛,一下子站了起来:“万乘之尊,也要守朝廷法度。若天子可以凭一己喜怒,强夺士族之女入宫,那要台省何用?那要法度何用?

天子今日可以强纳我崔氏女,明日便能强纳任何人家。大王是要陷天子于不义吗?”

说罢,崔皓把大袖一拂,沉声喝道:“送客!”

“你,你,好,崔公这番言语,本王定会一字不差,禀奏陛下。告辞!”

高睦也把大袖一甩,怒气冲冲向外便走。

这一回,表面功夫也不讲了,崔皓送都不送,高睦出了崔府,气咻咻地登上马车,把车帘儿一甩,沉声喝道:“走!”

马车启动,仪仗相随,缓缓离开了崔府大门。

车中,早有一人坐在里边,懒洋洋地倚着一角,看见仪王高睦进来,这才收了收腿。

高睦在软垫上坐下,一脸愠色转瞬清空,换上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那侧坐于软垫一角的人,年纪与仪王高睦相仿,却是他的侄儿,乐安郡王高衍。

二人虽是叔侄,但年岁相仿,自幼玩在一起的人,倒不讲那许多繁文缛节、虚伪客套,所以高衍才坐得如此随意。

“王叔,提亲未成?”

“未成,崔皓不答应。”

“闵衡弃市的血色前车,都镇不住他?”

“崔家不是闵家能比的,皇帝也不能因为人家不肯嫁女儿,便动屠刀。那不是天子,是土匪。”

高衍轻笑两声:“行吧,陛下异想天开,欲纳崔氏女为妃,那就早该料到,崔家是不会轻易就范的,剩下的事,只能让陛下自己头疼了。”

高睦皱了皱眉:“陛下还未头疼,我已经头疼欲裂了,你安排进吏部的那些人怎么回事?一群废物,把吏部搞得乌烟瘴气。”

“他们可不是废物,虽然也不算什么干吏。”

高衍摊了摊手:“你换了谁去,素来不曾经历铨选之事,没有老吏指点接引,也无前任交割公务,案牍丛杂,法度繁密,他能担得起来?”

高睦叹了口气,道:“还是要叫他们用心,做成一些事情,他们担得起来,经过百官这么一闹,陛下才能下定决心,调些宗室子弟充斥其间。”

他转向高衍,脸色严肃了些。

“陛下煞费苦心,方才总揽兵权,以后是定然不会再让我宗亲掌兵权的。

外臣掌兵权与宗室掌兵权,谁谋反成功的可能更大?”

高衍不服气地道:“我大穆自开国,便是宗亲皇室子弟掌兵权,出过……”

他刚想说“出过事么?”,忽然想到不用扯太远的,当今天子就是……,于是又咽了回去:“出过……很多事么?”

高睦道:“以前是以前,以前帝族掌兵,后族执政,士族选才,文武分途、权责相制,三方制衡,自然平稳。

可今上志存高远,欲集权一身、乾纲独断。削后族、破门阀,天下权柄尽归皇室。

这种情况下,谁掌兵,都不能让宗室子弟掌兵。兵政合一,有兵有粮,谁敢保证,更有继承大统的名份在手的宗室子弟,会无欲无求?”

高衍冷哼道:“你还替他说话,既如此,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操心好了,如今有人撂挑子,他又何必拉我们这些宗室子弟来遭罪?”

高睦笑道:“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我高家的江山。我辈宗室,享受着国家的供养,岂能因为兵权被削,便对陛下心生怨怼?

若任由士族盘踞、蚕食皇权,最终必然架空君上、倾覆社稷,毁掉我高家大好江山。陛下不欲我宗室掌兵,那我等弃武从文就是了。

如今朝堂积弊沉疴深重,门阀士族根深蒂固,若我等宗室坐视不理,让陛下孤身一人应对,必然举步维艰。

一旦天子也受了他们挟制,我等宗室,还有好日子过么?我之所愿,便是扶保陛下,君权得固、圣政归一。”

高衍一下子坐正了身子,笑道:“这前半句理由,倒是勉强能够说服那帮膏粱子。

成吧,我会帮王叔盯着,只盼他们能争口气,干出点实绩,不负王叔你一番苦心。

来日,王叔你得遂心中宏愿时,可莫忘了我这侄儿的辅翼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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