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王高睦进了宫,把崔皓拒婚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于皇帝高琰面前。
他无需添油加醋,只消语气上稍稍调整一下抑扬顿挫,就能让听者产生不一样的判断。
更何况,崔皓当时的表现,的确非常的强势。
“好,好啊,哈哈哈哈……”
高琰猛地张开双臂,纵声长笑,洪亮的笑声滚滚回荡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之中,余音袅袅。
“朕为天子,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朕不过欲取一女子入宫,竟然不可得,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顺。”
“奴婢在!”
“颁……圣旨。”
高琰喘着粗气,厉声道:“朕要赐婚!不必求娶,不必问聘,朕要下旨,叫他崔家,把崔临照乖乖给朕送进宫来!”
“来来来”余音袅袅,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仪王高睦垂首而立,姿态恭驯至极,静默立于一侧,不言,不语。
长信宫,华湲殿。
殿中一池温泉氤氲升腾,暖雾袅袅漫卷。温热泉水漫过白玉池阶,粼粼水光流转,将满室衬得柔光缱绻。
四壁垂落轻薄如烟的罗纱帐,滤去了刺眼锋芒,将所有光影都揉成一片温润朦胧的雾色。
澄澈暖汤之上,层层叠叠铺着玫瑰与凝香花瓣,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皇后胡妩斜倚池沿,半身浸于暖泉之中,只露出一张莹润绝俗的芙蓉玉面。
一名穿着短袖短裤的小宫娥,站在白玉池沿外,小声地禀报着皇帝那边的动静。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听闻始末,胡妩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渐次敞亮,原本铺得绒绒一层的花瓣顿时荡开,白玉浮瓜,水面荡漾。
“哗”
一道曼妙身姿蓦然自暖汤中站起,踩着磨砂的防滑石阶,一步步走出来。
氤氲水汽缠绕周身,细密水珠顺着肌理滚落,如大珠落玉盘,清脆细碎。她骨相清绝妖娆,自有倾国倾城的绝世风姿。
流水掠过纤秾合度的腰肢,淌过流畅紧致的腿线,最终滴落于玲珑剔透的玉足之上,坠落在白玉石阶上。
左右两个宫人齐齐迎上,各捧一匹云鲛柔巾,轻柔地为她拭去身上水珠。
胡妩微微低下头,晶莹的水珠从脸上爬到下颌,然后滴下,被玉山承接了。
她慢慢仰起脸儿,一双明媚的眼睛微眯,轻轻吁出一口长气,唇瓣轻启,声音宛如叹息般幽幽然:“终于……上当了。”
一名内侍,站在中书令胡延之面前,极尽谦卑之态。
这是中书令,也是国丈,更是后党领袖,纵然这内侍是御前行走的大太监,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赐婚?”
胡延之眉头一皱:“崔临照是士族之女,是青州崔家的女儿,直接颁诏赐婚?”
内侍嗫嚅地道:“胡令公,这……是陛下的意思。”
“臣不敢奉旨拟诏!”
“啊?”内侍错愕地抬起头。
中书令执掌纶诰起草之权,却无封驳之权,不能将天子旨意封还驳回。
可他手握草诏本职,却可以拒绝草拟诏书。胡延之义正辞严:“天子纳世家之女,当循古礼六仪,必先遣公卿行纳采、问名之礼,礼备仪周,方可降制册命,此乃祖宗家法、万世礼仪。
臣掌王言纶诰,为天下表率,若草此违礼之旨,便是污损圣明,故而臣不敢奉诏,中官请回吧。”
高琰正在气头上,一听老丈人公然跳出来反对他,这圣旨还没写呢,就要折戟沉沙?
“你,再去,就说朕意已决,中书无需多言,遵照圣意,拟旨便是。”
那内侍心里叫苦,你们翁婿俩闹别扭,为何难为我胖虎,你怎么不让李顺去,他是内侍总管啊。
转眼一瞧,李顺无影无踪,也不知找个什么托辞,一向影子般跟在皇帝身边的人,竟然不见了。
那内侍硬着头皮,只好再度赶去中书省。
“臣不奉诏!”
国丈拍了桌子:“今晋阳疫疠横行,闾阎百姓涕泪横流,人心惶惶。更有百官纷纷告假,国事停滞,市井不安。
当此安民防疫之时,皇帝竟还有心降旨强纳高门闺秀入掖庭?此举于礼有亏,于时不宜,失德乱制之诏,臣不敢拟。”
那内侍都快哭了,赶紧记下国丈的话,又跑回了内廷。
皇帝气得哆嗦,后党这是不演了啊,直接跳出来了么?
本来,他的晋阳文会,定例选士,最直接影响的是士族的利益,暂时还没有直接涉及后族,他本以为,后族不会这么早和他撕破脸的,结果……
好,你不拟旨,朕自己拟!
高琰吩咐一声:“研磨!”
然后,铺开一道空白圣旨,便提起了笔。
皇帝笔走龙蛇,还别说,字挺好看。
皇室高家,虽然一直对外声称自己的先祖是渤海高氏,那可是河北顶级汉族门阀。
可其实谁都知道,那只是伪托郡望,攀附汉人高门,并非高家的真实谱系。
高家真正的谱系,其实没人说的清,皇家不允许考证,真想考证估计也考证不清,因为……实在有点乱。
鲜卑、高车、吐谷浑、柔然、匈奴、契胡还有汉族……
在高家的发展历史上,至少杂糅了以上七族血脉,至于以哪一族为主导,说不清了。
但他的汉字功底,倒真是很见功力。
高琰一道自己给自己赐婚的诏书顷刻写罢,墨迹未干,便甩给那内侍,吩咐道:“绕开中书,递入门下。”
门下省的侍中接到皇帝手谕打开一看,没有中书省胡令公的签押,想了一想,就把副手黄门侍郎喊了来。
哥俩都是士族出身,但与后族又关系密切,看着那道绕开中书省的皇帝手谕,黄门侍郎道:“貂公,凡诏敕有失、体例不全、法理不通,我门下皆可封还驳回,此乃祖宗法度,臣下的本分呀。”
侍中冠上插金貂尾,或戴貂蝉冠,故而尊称“貂公”。
“貂公”抚须道:“所以,你觉得可以封驳?”
黄门侍郎一拱手:“还请貂公做主。”
“貂公”颔首笑道:“好,那本官就做主了,你我二人,联名封驳。”
皇帝手谕又被驳回了。
理由是:未经中书,体例残缺,不合王制。且天子纳妃,不循六礼,礼法有亏;又,疫疠肆虐,百务壅滞,不合时宜。
体例残缺,礼法有亏,不合时宜……
高琰看着这些刺眼的理由,你要说门下省封驳之前没和中书省通过信儿,打死他他都不信。
此时,中书拒绝草拟,门下封驳圣谕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那些正在流着清鼻涕昏昏欲睡的朝廷大员顿时精神了,全都盯着宫里的动静。
高琰不敢再给门下省强颁圣谕了,之前他在晋阳文会上搞了一次偷袭,打了百官一个措手不及。
一是当时大家完全没有准备,二来他找的理由很强大,又是弘扬文教,又是唯恐野有遗才的。
表面上,这都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事情,作为知识分子的士族实在没理由反对。可现在这事儿,他们抓着理呢。
如果再给门下发一次圣谕,再被封驳回来,那真是颜面扫地了,帝王威严何存?
“朕想要一个女人,旨意连宫门都不得出吗?”
高琰厉声咆哮着,已经气昏了头脑。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道圣谕,写罢加盖御印,交给内侍:“给朕送去崔府!”
不循体例、不经三省,这有个说法,叫“墨敕斜封”。
一个“斜”字,就说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制诏,没有国家法理支持,就跟领导写的条子差不多。
你怕得罪领导,以后给你穿小鞋,那这条子,你就得认。
你怕违反规章制度,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领导这种私下打招呼的行为,那就可以不认。
崔家怕得罪高琰这个领导么?
高琰认为,已经挑明了的至尊之谕,崔家不敢违拗。
墨敕送到了崔府,本身也不算国家法度层面上的圣旨,也用不着公开接旨,执行那套接旨流程,墨敕直接送进了后宅。
上次被高睦撞个正着,没法装病,现在可以了。
崔家人对传谕内侍说的是,老爷子染了风寒之疫,正卧床不起呢。
本该卧床不起的崔皓在后宅花厅里看罢皇帝手谕,不禁放声大笑。
花厅里,正有几位崔家在京的族老,见家长大笑,便有人问道:“兄长何故发笑?”
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笑道:“老夫与胡延之明争暗斗有些年头了,一直是棋逢对手。
如今我与他没有只言片语的暗中传讯,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同设此局,这还不是知己吗?”
说罢,他便笑吟吟地对等着传消息去前厅的家人道:“去告诉那位中官,我崔氏世代簪缨,素来恪守国法。
陛下这御笔私敕,不经省台、不循礼制,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宫。敢请中官把陛下手谕带回去吧。”
那内侍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接连碰了钉子,此来崔府,便也不免心中惴惴。
后宅里,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内侍不惴惴了,靴子落地,反而踏实了。
内侍离开崔府,便匆匆回皇宫复命。
无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崔家依规拒敕之事传扬出去,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那内侍还没回到内廷,消息已经散于台谏、传于朝间。
高琰自谋划帝位,直到坐上皇位,一直都是心想事成,无事不顺。
直到他开始削弱后党,图谋士族,在晋阳文会结束之前,也依旧是事事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抵制力量。
杀意与戾气在他心头滋生,无数雷霆手段在他脑海中翻涌。
可是……师出无名。
这天下是他的,他要的是大权独揽,做大做强,而不是打烂一切,在废墟上重建一切,他没那个魄力,自负如他,也没那个信心。
不能悍然举起屠刀,那就只能徐徐图之,首先……大理寺和御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员,是不是该出发了?
高琰还没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他绕开台省、墨敕斜封,结果还被崔家怼回去的事,便如野火一般传开了。
这种做法触碰了所有官员的根本利益,今日帝王可为一己私欲,抛开中书门下,以墨敕斜封强行干预;
明日,他便能凭一己私意,绕过三省朝堂,随意任免百官、决断刑狱、调拨钱粮、废置规制。
此例一开,那还得了?祖宗法度形同虚设,君王私意凌驾于国家制度之上,日后再无任何办法约束皇权,百官与内廷奴婢还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进了御书房,御史台不忙着派员去青州,写奏疏倒是比谁都积极,一封封奏疏铺满了龙案,压得笔墨镇纸都看不见了。
疾起而攻,不待其谋。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辫子,占据了道义与法理的绝对高地,那还不出手?“国家置中书以草诏、设门下以封驳,约束王言、制衡君权,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
这是从国家制度方面提交的谏书。
“近来疫疠横行,百务壅滞,陛下当宵衣旰食、勤政恤民,以安百姓。岂可置万民疾苦于不顾,执念于后宫私闱之欲……”
这是从君主私道方面提交的谏书。
紧跟着,天人感应、灾异谶纬的说法就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疫气横行,非独时运使然,实乃因陛下罔顾规章、一意独行,触怒上天所致。恳请皇帝斋戒修省,收回成命,以此消弭天变,安抚疫乱苍生……”
这么说的,多是清流学者,他们搬出的头号经典就是《尚书洪范》,这是从两汉魏晋以来,大臣们拿天灾批评皇帝时,引用最多的学术典籍。
君王貌恭,则肃;不恭,就会发生水灾;
君王言从,则乂;不从,就会发生旱灾;
君王视明,则哲;不明,就会发生疫疠、疾祸。
说着说着,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就来了。
再说下去,某星入某宿,某象得某卦……研究《周易》的也来了。
他们写的尤其高深,皇帝陛下看都看不懂,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陛下,你错了,快认错吧!”
皇帝看着满桌的荒唐言语狞笑,认错?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朕兵权在手,你们再怎么折腾,又能折腾到哪儿去?
不信邪的年轻天子,下了一道手诏,中书令胡延之他没动,但中书其他主要官员,和门下的侍中、黄门侍郎,还有涉事的给事中,尽数革去中枢实职。
对这些人,或外放,或调任清水衙门,统统拔掉。
你们不是和朕讲法律吗?那朕就和你们讲法律。
这些都是敕授官,作为皇帝,朕有最终的任免权,朕有权力下敕解除他们的官职,调任他们的官职。
皇帝确实有权这么做,而且一道手敕也是合法的,于是,一群中书、门下的官,或者外放为刺史,或者成了光禄大夫一类的闲官。
皇帝当然有罢官的权力,但百官上疏说,天子只因臣下履行本分,封驳了圣谕便罢黜其职,这是厌听直言,打压诤臣,是昏君。
高琰则批复说:“他们朋附勾连,屡干机务,妨滞政令,不胜门下喉舌之任”。
一边说大臣们打着嘴仗,高琰一边火速任命了一群新的中书官、门下官。
人事文书直接下达吏部,该贬谪的贬谪,该迁转的迁转,该任命的任命。
高睦为他安排进吏部的官员起了作用,这回没能拖延,立刻施行了。
一群符合资历要求的新官,走马上任,去了中书和门下。
为了避开士族党和后党,高琰特意从秘阁、著作局、崇文馆等平时闲得不能再闲的衙门抽调人员。
该司清流从品秩和资历上,确实可以调去中书门下任职补缺,合法,你等百官,还有何话说?
百官确实无话可说,这等清闲衙门的官,也确实不是后党和士族党经营的重点。
从这些地方出来的官员,都是饱读典章的清流,他们确实不依附门阀,也不投靠后党,平日里只管修书、校典、侍讲,研究学问。
可问题是,这种书呆子比那些有派系的官员还要痛恨人主失德,喜好美色,厌弃直臣。
他们去了中书和门下之后,倒是不理会胡令公的拉拢。
但是他们从清闲官变成实权官,入职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复盘中书拒草、门下拒诏及皇帝墨敕的旧事,表现得比原来那群官油子还要激进。
高琰纳崔临照为妃,本意是一石数鸟,离间山东高门,接手齐墨人才,制衡后党势力……
现在全被他们这些不知感恩的混蛋骂成了徇私闱之欲、耽帷房之欢、惑于嬖幸、留意后宫……
高琰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他端坐于九五之位,手握天下权柄,此刻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深陷于九五之位,四面皆壁。
士族、后党、制度、舆论……
你们要用这四堵墙,把朕锢于其间,做一尊冥然无断、垂拱不言的慈悲佛么?
不,朕偏要做一个持杵降魔、瞋目破障的怒金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