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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题外功夫


更新时间:2026年08月19日  作者:月关  分类: 历史 | 架空历史 | 月关 | 草芥称王 
彼时深秋时节,晋阳城内时疫蔓延,慕容晓晓全然不在意。

朝堂之上,皇帝与后族、山东士族势同水火、争斗不休,他亦无心过问。

此刻他心头只有一桩事——购粮。

晨曦破晓,晋阳长街两侧的商铺次第开张,烟火渐盛。

慕容晓晓早已打探清楚城中几大粮行的底细,步履从容,逐一登门寻访。

此前他已在关中筹措了一万石粮草,随后就被雍州大都督韦嵩勒令叫停了。

大穆皇帝如今仅赐下三万石的外购粮额,如今他只需在晋阳补齐两万石,先行押运至饮汗城即可暂解危急。

余下时日,他决定便驻留于晋阳,徐徐周旋游说,盼着皇帝松口,再增加粮秣的补购额度。

晋阳身为大穆京畿腹心,汇聚天下粮货,城内米铺栉比鳞次,官仓充盈丰足,城外世家坞堡更是囤积粮粟无数,堪称北地最核心的粮货集散之地。

在慕容晓晓看来,在这里补齐两万石粮草不过是举手之劳,定然能在粮荒爆发之前,将首批粮草安稳送抵饮汗城。

可连日奔走,慕容晓晓渐渐慌了。

大穆承平已久,久无战事,市面一派安稳升平。

晋阳大小粮铺之内,粮垛堆积如山,粟、黍、麦各类新粮颗粒饱满、成色上佳。

市面粮价平稳无波,毫无短缺暴涨之兆,怎么看都不该有断粮限售的道理。

可偏偏,他手握重金,却无处购粮。

但凡听闻有大客户要批量购粮,各家粮铺掌柜皆是满面堆笑,殷勤奉茶,待他如上宾。

不少掌柜唯恐数额巨大、自己无权决断,连忙遣人飞报东家,生怕怠慢了贵客、错失一桩暴利生意。

可每当问及身份、得知这批粮草是供给慕容阀所用,他们的热忱便转瞬消散,只剩下一声声客套又疏离的致歉。

新粮未到、仓廪虚空、大宗粮货早已被人预定……

各家说辞五花八门,万变不离其宗:两万石粮草,一粒不售。

“我只需两千石,也无货么?”

慕容晓晓望着眼前的周家掌柜,满眼错愕。

周氏乃是晋阳粮业根基最深、体量最巨的世家之一,世代专营粮货,如今却连两千石粮都凑不齐?

那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别说两千石,就是两百石,我家现在也凑不出来。”

他微微叹息,对慕容晓晓道:“这位客官,你还是再去别处看看吧,老朽这铺子里,实在是没粮啊。”

“掌柜的放心,我全款现结,粮价再加两成也成,绝不让贵店吃亏……”

“抱歉抱歉。虎子,送客。”

慕容晓晓踏遍晋阳数家顶级粮商,所得答复尽数如此,无一例外全都是婉言拒绝。

无奈之下,他转而重金招揽晋阳粮牙,许下丰厚酬金,托人居间斡旋,寄望于打通私下购粮的渠道。

晋阳大宗粮货流转、坞堡大户私售,素来离不开这群耳目灵通的粮市掮客。

外乡客商不熟本地规矩,本土大族不愿直面外客交易,全靠他们居中撮合、牵线搭桥,是粮市流转的关键。

这般大额买卖,本是牙行最乐意承接的肥差。可诡异的是,竟无一人敢接慕容晓晓的委托。

尚且算有底线的牙人,直言婉拒、不敢沾手;更有甚者,拍着胸脯满口应承,信誓旦旦称两万石粮草唾手可得,先行收下跑腿酬金后,便销声匿迹、杳无音讯了。

事到如今,慕容晓晓终于彻底醒悟:他被人刻意针对了。

购粮之事明明已获得大穆天子明诏准许,堂堂朝廷政令,竟抵不上民间私下的禁令。

一众粮商甘愿舍弃唾手可得的暴利,也绝不卖粮于慕容阀。

他腰缠重金,立于繁华京市,却寸步难行、无粮可购。

究竟是何人,有这般滔天能量,能一手把持晋阳整个粮市?

答案显而易见,必是山东高门,极可能就是盘踞晋阳、根基盘根错节的本土地头蛇:太原王氏。

可慕容阀与世族高门素来无冤无隙,从未交恶,为何要如此处处针对?

心念一转,慕容晓晓豁然开朗:症结必然在杨灿身上。

杨灿与清河崔珩、范阳卢策交好,背靠整个山东士族圈子,此番针对,定然是他暗中授意。

最令人憋屈的是,此事无解。

大穆皇帝已经允许他购粮,他买不到,这便不归皇帝管了,他想去找皇帝告状,这状也无从告起。

绝望中的慕容晓晓正在酒楼独饮、借酒浇愁时,偶然听到几个酒客说起皇帝和士族如今闹得不可开交的事情。

听到这个消息,慕容晓晓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

正常情况下,他因为自己买不到粮去向大穆皇帝喊冤,皇帝陛下一定懒得理他。

但,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皇权与士族殊死博弈的紧要关头,若他将此事上奏,直言士族暗中梗阻天子国策、私废皇命,那……会怎么样?

一念既定,慕容晓晓即刻换上礼服,郑重整装,驱车入宫,求见天子。

此时大穆皇帝高琰,正被满朝百官缠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朝野士族隐忍多时,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皇帝犯错的机会,他们终于等到了。

高琰绕过中书门下,径直私传旨意,欲纳清河崔氏之女崔临照入宫为妃。

这一桩看似帝王私愿的婚事,成了士族集团全面反击的突破口。

高琰早有革新之志,一心打破“选官出自士族、任官倚靠后族”的旧制。

但他不能直接下诏改制,而是搞了一场晋阳文会,以推崇文教、笼络士子为表象,突然袭击,虽未废了现行的铨选制度,却加了一条特殊渠道。

士族也不能直接攻击皇帝对于选官任官制度的改变,大家都是体面人,不能把利益拉扯赤裸裸地摆上台面。

所以,皇帝只是想要纳一个女人进宫,就成了把这一切藏于其下的突破口。

百官不再局限于规谏皇帝私越法度、斜封乱政,而是顺势扩大事态,全方位瓦解皇帝新晋提拔的一众官员。

但凡皇帝亲擢的宗室子弟、中书门下清流、新晋寒臣,尽数沦为朝野监察的靶心。

贪腐过失、品行私德、家世资历、理政能力……

任何一个方面有问题有瑕疵,马上弹劾。

不确定有没有问题,那就让御史弹劾。

风闻奏事之制,始于魏晋,成熟于南北朝。好在这时候的官员心理素质普遍更好,不至于像明清时候一样,你一弹劾,我就得马上主动停职,等着朝廷查证,还我清白。

你告你的,那些宗室子根本不在乎,在知道是谁告他的黑状后,他们选择反告。

于是狗咬狗,一嘴毛,皇帝根本没有精力处理国家大事了,每天御案上堆积的,都是张三告李四,王五告赵六的奏疏。

哪怕高琰明知道这都是罗织,是挟怨,是胡乱攀扯,但也不能不予理会。

除了公开攻讦,士族的手段更显阴柔。

他们四处渗透拉拢,针对皇权阵营中立场不坚、家世有隙的官员,无孔不入地分化瓦解、利诱安抚。

更致命的是,士族掌控着整个士林舆论与朝野声望,一场声势浩大的舆论战席卷晋阳。

世人皆言,不经九品中正、仅凭天子特擢入仕者,皆是私门幸臣、谄媚佞人,不合国家典制、败坏选官正道。

不少晋阳文会入选的士子,被这番清议裹挟,竟以天子私授官职为毕生耻辱,主动奔赴吏部,拒不受官。

这般之人,瞬间被各大高门奉为上宾,士林声望暴涨,清贵无双。

其余士子艳羡不已,纷纷效仿。

借舆论羞辱依附皇权者,是士族沿用千年、屡试不爽的手段。

自魏晋以降,士大夫恪守“道高于君”的信念,以匡扶君主、制衡皇权为己任,至明代更是以“骂皇帝”为荣。

不过到了清朝,就不行了。在森严的思想管控下,“君即是道”,士林风骨荡然无存,这般制衡皇权的清议风气才彻底消亡。

高琰正怒火中烧,却找不到一个对付百官的突破口,因为有些事是不能摆上台面的。

高琰胸中怒火翻腾,却始终寻不到破局之路。

百官所做的一切,都是顶着“皇帝强纳士族之女”这般冠冕堂皇的由头。

他们绝对不会承认,他们是反对皇帝剥夺他们的选官、任官特权。

高琰也绝不能把这一点亮出来,以此作为针对百官的理由。

就在高琰进退维谷、束手无策之际,慕容晓晓入宫了。

慕容晓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皇帝哭诉,将自己携重金购粮,却被晋阳粮商全员拒售的窘迫境遇,一一禀明了天子。

这一刻,高琰终于握住了一柄能够重创士族、扭转战局的利刃。

大朝会之上,高琰声色俱厉,声震殿宇金瓦,字字铿锵。

“朕准许慕容氏于晋阳购粮,本是怀柔远藩、安抚边屏的国策,为的是稳固边防、安定疆土!”

他环视阶下百官,龙眸含怒,沉声质问:“慕容使者携重金入市,求购区区两万石粮秣,竟四处碰壁、无粮可购!难道朕的大穆京畿,已然缺粮至此了吗?”

龙书案被他一拍,轰然一响,震彻朝堂。

“这是有人恃私门之利,蓄意梗阻朝廷国策!藐视天子、架空皇权,结党营私、干乱朝政!”

此前百官攻讦他私封墨敕、徇私纳妃,不过是帝王私德有亏。

可他给士族安上一个梗阻国策、以私废公、凌驾朝堂之上的罪名,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无论是结党擅权,还是梗阻朝政,又或是漠视边防,这顶大帽子,显然都比皇帝想睡女人这种私德严重。

“朕为天下共主,一纸安边明诏,竟行不通于京师市井!

晋阳粮市究竟被何人把持?朝廷政令,究竟受阻于何人门下?”转瞬之间,朝堂舆论彻底反转。

原本是皇权越制的君臣之辩,顷刻间,就变成了有人擅权、架空朝廷的正邪之争。

“传朕旨意!命仪王高睦总领此案,大理寺卿、御史中丞辅理案情。

左卫将军芮克武亲率禁军,全权负责拘押、封锁、看守诸事!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雷霆旨意一出,一日之间,晋阳八大粮绅尽数被锁拿入狱。

官兵查抄各家粮仓,堆积如山的储粮赫然在目,铁证如山,坐实了众人“有粮不售、刻意梗阻”的罪名。

随后便是严刑讯问,追根溯源,彻查幕后主使之人。

一时间,晋阳全城风声鹤唳,朝野百官人人噤声,无人敢置一词。

高琰趁势下旨,下诏清查全国隐粮隐田,设立大穆官粮署,破格擢用大批宗室、寒门子弟入署任职,混杂各方势力、相互制衡。

借此良机,他一举从后族手中夺回了全国粮储管控的重要权柄。

这一番雷霆举措,法理周全、道义堂堂,无可指摘。

更关键的是,八大粮绅尚未招供幕后主使,这柄无形利刃,就此高悬在后族与山东士族的头顶。

这些天,一向标榜自己帝后和谐的高琰,连皇后宫殿的门儿都不进了。

他怕去了皇后那儿,喝杯热茶都有中毒的风险。

后族与士族更是大为紧张,他们不确定那些大粮绅,会不会受刑不过招出什么来。

此案由仪王高睦主审、禁军全权掌控刑讯与看守,即便御史中丞、大理寺卿心向士族,手握职权,也无从插手、无力回天。

八大粮绅皆是市井商人,心性本就脆弱,一旦熬不过酷刑、胡乱攀咬,整个士族、后族集团都将万劫不复。

一夜之间,朝堂风向彻底逆转。

此前占据上风、步步紧逼的士族与后族,骤然落入被动险境。

这般暗流汹涌的朝堂博弈、致命杀机,寻常晋阳百姓全然无从察觉。

他们只知道,因为皇帝想讨个小老婆、粮商不愿意卖粮食给慕容藩这点破事儿,皇帝和大臣们之间,最近似乎有点不愉快。

崔府客厅之内,一众高门族老围坐议事,气氛沉郁。

王老爷子望着众人,苦笑道:“老夫已然查实,晋阳粮商拒售粮草给慕容藩,乃是胡家人暗中授意。”

崔皓脸色凝重,皱着眉头道:“可八大粮商之中,半数皆是我士族暗中扶持。”

大穆朝堂本就是士族掌选官、后族掌任职,两大势力盘根错节、水乳交融,无法切割得太清楚。

因此,后族的人递句话,士族掌控的粮商,自然也会听从,不就是少做一笔生意吗?小事!

郑氏族老忧心忡忡:“酷刑之下,人心最是难测。

一旦有人熬刑不住,攀咬出我等,即便我等未曾授意,天子会信吗?”

卢氏族老冷嗤一声:“皇帝就是信了,也会选择不信,皇帝本也不是为慕容阀出头,而是借题发挥。”

崔皓神色肃然,抚须沉吟道:“既如此,我们必须得做最坏的打算。

要么壮士断腕、舍弃一些,要么向天子让步、暂避锋芒。”

王老爷子沉声问道:“可若是让步,岂非等同于将世代把持的选官之权,拱手交还天子?”

一众族老面面相对,无人应答,厅堂之内的气氛,一时压抑了下来。

忽然,崔府管家轻掀帘幕,悄然入内,对着崔皓躬身拱手,低声禀道:“启禀主君,临照女郎已回府,偕杨灿郎君,在庑下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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