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杨灿来了,崔皓老头儿气就不打一处来。
临照丫头若不是因为他,岂会借着圣诏相邀的由头,赶来晋阳参加文会?
如果临照不来晋阳,皇帝岂会下旨要纳她为妃?
如果皇帝不下旨纳她为妃……
当然了,皇帝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没有崔临照,他定也会想出别的办法,离间诸高门,但如今既然是以此事作文章,那杨灿当然就难辞其咎。
“叫他进来!”崔皓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双男女,便出现在客厅门口。
男者挺拔如松竹,眉目清隽藏锋,周身气度雍容,纵然被诸多山东高门耆老盯着,也是毫无惧色。
旁边少女素衣清雅,容色皎皎,正是崔家凤女崔临照。
两人并行,郎俊女妍、气韵相契,当真是一对风姿卓绝的璧人。
可崔皓看见这一幕,却愈发地不顺眼了。
尤其是看到侄女落后半个身位,显然是以杨灿为主,更是颇为不悦。
其他高门诸老,对没什么出身、却声名鹊起的杨灿,因事不关己,只流露着浓浓的好奇。
面对众人的打量与审视,杨灿从容上前见礼,礼数周到。
崔皓撅着胡子,不高兴地道:“杨灿,你来做什么?”
杨灿落落大方地道:“晚辈听闻朝堂风波骤起,士族深陷危机,天子雷霆之下,恐各家数百年门祚受损,故而冒昧前来,愿为诸公分忧。”
王老爷子冷哼一声,道:“若不是因为你们于藩和慕容藩之争,也不会有这场风波。
如今我等苦思良久,尚无对策,你一个后生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杨灿微笑地面对众人,道:“吾有一计,愿诸公暂受摧折之辱,灿欲使门祚危而复安,世望幽而复明。”
众耆老一听,齐齐一怔,崔皓忍不住脱口问道:“计将安出?”
杨灿缓缓上前,身姿端正,谈吐从容,面对这群士族耆老,毫无惧色。
“诸位长者,慕容藩买不到粮,值得天子如此大动干戈吗?
天子雷霆大作、兴狱彻查,不过是借题发挥,将一桩民间商事,定性为国策大案,指称有人结党乱政,梗阻国策、藐视皇权,其目的,正在山东诸高门。”
杨灿环顾四周,道:“可是,如果我说,让他慕容藩无粮可买的人,是我呢?”
客厅里顿时一静,有人按捺不住,一下子站了起来。
杨灿微笑道:“慕容藩素来野蛮,无端启衅,侵凌弱小,我于藩深受其害。
此事,前番入朝时,晚辈曾面奏天子,天子对此并无异议,亦称慕容氏理亏。
陛下之所以依旧允其购粮,不过是怜悯藩地百姓无端遭殃,发了场慈悲。
可,陛下是允许慕容藩在大穆购粮,并不是拨付官粮。既然是在市上购粮,我于藩不愿敌藩得粮养兵,害我百姓,故而以我于藩之财,厚馈晋阳粮商,换他们一个承诺:不予售粮给慕容阀……
这,只是我陇上两藩于大穆市间的一场商贸博弈,与山东诸高门何干?”
王老爷子目瞪口呆,惊叹道:“竟……如此简单?”
杨灿一笑,道:“就是如此简单。诸位长辈但有所思,无不是从家国天下的角度考虑,步步谨慎,面面周全,方才忽略了这市井私争的简单道理。”
卢家老者抚须,暗想,理是这么个理儿,可也得想得到。
纵然想到了,你若不肯配合出面担下此事,终究还是无用。
客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众长者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已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看向杨灿的目光,也从先前的审视、戒备,换成了认可与欣赏。
杨灿道:“诸位长者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一件晚辈无法做到的事。”
郑氏族老脱口问道:“你说,什么事?”
杨灿道:“得让天牢里那八位大粮商,马上知道这件事,从而统一口供:他们,只是收了我的好处,所以,才不卖粮给慕容晓晓。”
王老爷子豁然起身,沉声道:“此事,老夫来办。诸公,王某先走一步。”
说罢,他立即快步向厅外走去。
谁知道牢里那几人什么时候便会承受不住压力,从而说出什么。
此事,还真得必须马上去办。
杨弘府上,秋景安然,静院无尘。
花厅里,杨弘与杨砚叔侄对坐,茶香袅袅。
杨砚望着叔父温润平和下来的气色,笑道:“叔父连日静养,看如今气色,可是痊愈了?”
杨弘颔首笑道:“不错,已然痊愈,歇了数日,倒是更觉有了力气。”
杨砚得意地道:“亏得侄儿向火山兄求来的灵药吧?寻常方剂断无这般奇效。”
杨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这疫病就是他的手段,他当然能对症下药。”
说到这里,他轻抚胡须,道:“不过,这般手段,如今想来,依旧叫人心中凛凛啊。”
杨砚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叔父,侄儿想到一个主意,关乎我家族大计,想与叔父谋划一番。”
杨弘失笑道:“你这小子,能有什么大事,要与老夫商量?”
杨砚往前凑了凑,轻声道:“叔父,杨灿其人,乃鬼谷传人,文有灵犀公子美誉,武有于阀总戎之功。
可他心之所念,却是崔家才女临照姑娘,以其文才武功,依旧难以般配高门。”
杨弘抚须道:“所以呢?”
杨砚道:“叔啊,咱们弘农杨氏,本是天下望族、支脉万千,枝繁叶茂。那……有没有可能,曾经有那么一支,流落于陇上啊?”
杨弘瞪大眼睛,看着杨砚。
杨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叔啊,你想想,亏吗?”
杨弘眉头一皱,还当真思量起来。
只是,还不等他想出个眉目,便有一名家仆匆匆走来。
“主君,陛下传旨,召主君即刻入宫觐见……”
崔府这边,解决了众人眼前的最大麻烦,众耆老心态都是一松。
这件事,既然有了最好的解决办法,那当然不能就此而止。
反过来,他们要向皇帝讨公道了。
这一回,可不是赐几匹布、赏几斗粮就能解决的了。
只是,杨灿还在现场,这种事,哪怕是杨灿帮他们解了大围,也是不能让杨灿与闻的。
崔皓便矜然道:“杨灿,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解围了。
但你是陇上一藩重臣,不宜久耽老夫府上。这便速速离去吧,免得陛下知道,心生猜忌,无端再起风波。”
崔临照道:“伯父放心,我与杨君很是小心,一路谨慎,不曾有人盯着。”
崔皓瞪了眼这胳膊肘儿往外拐的侄女,没理她。
杨灿也不纠缠,拱手道:“既如此,晚辈先行告辞。待诸位长者与天牢中众粮商沟通了消息,晚辈这边,自会配合行事。”
说罢,杨灿向众人行了个罗圈揖,潇潇洒洒,转身就走。
如此洒脱的态度,倒是又为他在众人心中,赢得了几分好感。
崔临照回瞪了伯父一眼,对杨灿柔声道:“我送你。”
二人并肩离去,厅堂之内再度安静下来。
二人离去后,卢家族老抚着花白的长须,赞道:“此子心性沉稳、智计卓绝,着实不错。”
崔皓默然片刻,轻轻一叹:“终是出身寒微,越不得天堑。”
崔府角门内,停着一辆帷车。
杨灿与崔临照走到车边,停下了脚步。
崔临照歉然道:“我伯父固执得很,待你冷淡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其实你今日挺身而出,为山东诸高门解围,他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记着你这份情的。
你先回去,我且留在府上,这两天,便与伯父好好计较一番,若伯父始终顽固不化,不肯成全你我,我……便径随你走,免得留在这里,再起风波。”杨灿道:“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还需要一个人点头。”
崔临照讶然道:“什么办法?需要谁点头?”
杨灿轻笑道:“先不要急,若此计行不通,先告与你知道,也只是让你徒增烦扰。”
说到这里,杨灿抬眸,看向湛蓝的天空。
“不过,我猜皇帝陛下十有八九,会助我一臂之力,叫他点头的。”
杨弘坐在车中,一路思索着皇帝召见的用意。
其实,他已猜到皇帝召见的大致意图。
皇帝动了士族的利益,士族反手就给陛下出了难题。
结果朝堂之上,他们让天子吃了大亏,却因为慕容藩购粮一事,又给天子送去了一个把柄。
眼下,天子又占了上风,压了山东士族一头。
但,山东高门的底蕴比大穆皇朝还要悠久,盘根错节、根深难拔。
而且,后族也按捺不住,已经出手了。
陛下虽然借题发挥,占据了大义名分,不过,想以此便扳倒山东高门,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山东高门狠下心来壮士解腕,献祭那么几个人,再有后族呼应,皇帝能借题发挥的事,也就到此而止了。
可山东高门和后族又岂会就此罢休?
接下来可以想见,只要一方不肯退让,皇帝与后族和山东士族之间的博弈,还会继续下去。
而如今,一直坐壁上观的,且能为天子所用的,就只有他们关陇士族了。
关陇士族以军功起家,虽然如今也是士族,却依旧是半军功、半文治,毕竟以前想在士林有更多发展也不可能,那是山东士族早就占据的领地。
所以,关陇士族的影响力始终不出函谷关,只在关中逍遥自在。
也正因此,关陇士族并不是皇帝忌惮、排斥的力量,相反,是皇帝可以利用、拉拢的一股力量。
此番皇帝召我入宫,十有八九,就是想拉拢我关陇士族。
只是,我们关陇,要不要下场呢?
一路思绪浮沉着,他的车驾便到了宫前。
杨弘下了车,在那传旨内侍的引领下进宫,刚刚走到门下,便见韦崤正从宫里出来。
二人同为关陇核心人物,私交甚笃,但此刻正值朝堂局势十分微妙的时候,所以二人连停下来寒暄一番的意思都没有。
二人只是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地向对方递了个眼色,便一内一外,错身而过。
ps:一早五点起来,我下地松了松土,种了些小葱和小白菜籽儿。
地里有些土块,我就一块块捏碎,结果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之间突然刺疼了一下。
我也不晓得是啥虫子蛰的,还是被啥刺了,仔细观察,一丁点扎过的小细眼都没有,按着捏着也没有哪里有伤的感觉,但就是一阵一阵的疼,疼得无法忍受,我涂了点碘伏,强忍着码完这章,先看看,下午要还是这么疼,今天就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