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华阴,弘农杨氏大宗已然紧锣密鼓,筹备族人归宗大典。
这不是寻常族事,而是一桩堂堂正正、昭告天下士族的盛举,半分含糊不得。
杨氏未曾刻意隐匿消息,只是大典未定、礼数未备,知晓者寥寥。
且但凡得知讯息的,皆是深谙藏锋守拙之道的权贵,不会肆意张扬。
是以此事仅在长安高门圈层中悄然流转,尚未传至晋阳。
关山千里,道途阻隔,这事即便有人想要尽快传去,也需数日光景。
晋阳城内,却是未待关中讯息,已然风起微澜。
晋阳城里,杨弘一封家书寄回,便开始张罗大事了。
城东东山叠翠,汾水傍山蜿蜒流淌。
山脚密林深处,藏有太原王氏一处郊野别业:青樾墅。
此地本是王氏子弟夏日避世清谈、游山阅简的雅地,盛夏山风送凉,纵是城内酷暑蒸腾,山中依旧清爽宜人。
如今时至深秋,暑气尽消,游人绝迹,王家子弟早已无人居停于此,整座郊墅归于静谧,恰好成了绝佳的密会之所。
今日的青樾墅,一改往日清冷。
山东高门的王老爷子,携青州崔氏魁首崔皓联袂出城,对外只称赴郊野寻碑览胜、谈玄阅简。
与此同时,关陇士族的杨弘、韦崤亦结伴出游,乘大船游于汾水,船头垂钓,逍遥自在。
青樾墅周遭七八里尽数是王氏私田,深秋谷物尽收,旷野光秃无蔽,无半分藏人隐匿之处。
寻常眼线暗探,追踪至此便再无去路,只能止步,望山兴叹。
而泛舟汾水的杨弘与韦崤,更是踪迹难追。
画舫顺流徐行,无人可步步尾随;船行半途,二老便乘预先备好的车马悄然登岸脱身,空船继续顺流而下,无人知晓舱中早已人去室空。
“青樾墅”,因为王老爷子和崔皓的到来,已经由心腹家将层层把守,凡有闲杂游人、山野樵夫,数里地外便已驱散,不容靠近。
墅中临水而立的静思堂里,此刻,除了王老爷子和崔皓,本该在汾水垂钓的杨弘和韦崤,也赫然在座。
堂上无丝竹宴乐,无珍馐佳酿,每人身前,只设几案一张,清茶一壶,点心、干果各一碟,甚是肃穆。
堂前未设主位,主位处,只剩下一张锦绣大屏风。
三扇木框,绢锦绷面,铜铰合页相连,中间一扇最宽,左右两扇稍窄,向后微微折成一个凹字,横贯了半间静思堂。屏面以暗银灰织锦为底,精工绣着东山林壑、云气疏林,山水清旷,雅致天成。
杨灿立身画屏之下,宛如立于山水烟云之间,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他右手边,便是山东王、崔二老,左手边,就是关陇杨、韦二公。
杨灿居中而立,直面四位执掌南北门阀的耆老。
杨灿站在画屏下,笑吟吟地拱手道:“各位尊长,今日邀请诸位至此,借王公宝地相聚,不谈玄理,不赏秋山,只论存亡。”
双方四位老者,淡定而坐,看向杨灿。
崔皓淡淡一笑,道:“杨灿,你虽为我山东纾解过危难,但未必便有资格主持两宗的存亡大事。”
他睨了对面坐着的杨弘和韦崤一眼,道:“如今陛下对关陇士族高看得很呢,又是免税通商、又是破格擢升的,恩典不绝。你确定,要老夫与他们,共论存亡?”
杨灿不慌不忙,道:“为何不能?圣宠隆厚又如何?士族始终是士族。
关陇与山东,地缘有东西之分,权势有新旧之别,却终究同属士庶圈层,同源同根,休戚与共。”
“晚辈不敢确保关中士族个个都有诚意与山东诸公做此樽俎之议,但晚辈相信,关陇士族确有联手自保的意愿。
毕竟,只有背叛阶级的个人,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双方长者听了杨灿这话,不禁齐齐一怔。
诸老虽然一听这词就大概明白它意味着什么,却真是头一回听说。
韦崤忍不住问道:“阶级?此言何意?”
杨灿道:“阶级,便是诸公所说的门第、士庶。如这静思堂下石阶,寒门、庶族、小姓、高门、世族,一级便是一阶,阶级分明,各安其位。
一个人,可以越阶。一个阶级,不会越阶。士可移心,族不移利;有徇身之士,无徇族之宗。
或许会有个别关陇子弟,感念陛下恩宠,又或贪恋个人前程,背弃本阶级。
但,一人可私天下,一族必私其门。”
王老夫子想了想,欣然颔首道:“灵犀公子所言,果然鞭辟入里,老夫明白了。”
杨弘一听,抚须微笑,自得不已。
杨灿道:“关陇士族,虽得了圣宠,但关陇诸公,却看得清,这不过是陛下受挫于山东士族,欲引关陇士族入局,为其马前卒罢了。
可山东士族一旦真的大败,那时关陇士族又将何以自处?
如果山东士族与关陇士族两败俱伤,那时陛下又该如何抉择?”堂上一时寂静,四位长者若有所思。
杨灿道:“主欲集于上,族欲固于下,二者本相牴牾。所以两者可暂相和,不可久相安。
这一点,关陇诸长者,看得很明白。所以,诸公才有今日青樾静思之会。”
说到这里,崔皓和王老爷子终于放下了戒备之心。
崔皓道:“正是这个道理,帝王要集权,就得削士族之权。
士族要保门庭,便要制衡皇权之扩张。此消彼长、你进我退,并没有折中之策。
关中诸公既然看得明白,那么吾与王公,便可代表山东诸门,与你等谈上一谈了。”
崔皓这么一说,杨弘的神色也松弛下来,微笑道:“关中也好,关东也罢,说到底,都是士族,同一……那个阶级,正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天子施恩于关中,关中自当图报。但我关中,可不愿与山东诸位,这叫什么来着?”
他笑着看向韦崤,韦崤道:“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崔皓抚掌笑道:“正是,我关东诸门,可不想成为陛下掌中之刃,与关中诸位闹个两败俱伤,背叛士族这个阶级。
所以,咱们可以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可如何行止?”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双方代表只要摆正了立场,接下来的事,就好谈了。
于是,在杨灿的主持下,山东高门和关中士族双方代表,开始敞开心扉,坦诚议事,不再各藏疑虑。
众人一番密议,商定往后行事外示相争、内守同心。朝堂之上,依旧维持两大士族势力的相争姿态,私下里该通的讯息要互相通气,步调一致。
任凭帝王如何离间分化,驱虎吞狼,两宗只做表面拉扯,绝不真个斗伤了元气。
议事既定,双方代表欣然起身。
很快,崔皓便与韦崤乘车离开,一个时辰后,便再度现身汾水画舫,依旧垂纶江上,逍遥如旧,无人知晓二人曾赴过一场密会。
杨弘与王老爷子送走了崔皓与韦崤后,并没有回转“静思堂”,而是漫步墅中,观秋山、赏涧水,游园去了。
“静思堂”内,杨灿站在那“凹”字型屏风的前端,堂中已经空了。
原本就只有他们五人,现在四位老者一走,堂上便只剩下了他。
杨灿转过身,轻轻一推三扇大屏的中间那扇,那扇屏风上竟然出现一道门,杨灿走进去,便从“凹”字状屏风外,走进了“凹”字里。
屏后竟然独成一个空间,因为不见天光,所以室中点了蜡烛,烛光幽幽。
屏后有桌有椅,有一张胡榻,榻上斜躺着一个美人儿,一身月白色暗纹软绸的衫裙,起伏如月下山水,正是大穆皇后胡妩。见杨灿进来,胡妩浅浅一笑,道:“坐!”
她此刻穿的是便装,衣衫简单,头上也仅以一支碧玉流苏簪子松松地绾住如云的秀发,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不见中宫盛装时的端严威仪,却愈发显得天姿国色。
素雅衣衫,不掩牡丹国色,可雍容贵气间,又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妖娆娇媚,于这静室之中,尤其引人遐思。
杨灿迅速垂眸,把视线从那纤秾合度的好山水间移开,拱手道:“皇后殿下,可都听清了。”
“嗯”胡妩从鼻腔里慵懒地哼应了一声,吃吃笑着,眼波流转道:“本宫之前还是小瞧了你。
字字如刀之利,有诛心之势,没想到啊,你这条舌头,也如你的笔一般了得。”
杨灿心道:“这算什么,你还没见过我那长达两丈三尺,只比宫廷仪仗的专用大槊短二尺的破甲槊呢,更加的犀利。”
胡妩柔若无骨地缓缓坐直身子,抬手轻理鬓边碎发,婉转声线裹着丝丝入骨的缱绻。
“满朝文武、世家公卿,无人说过这般一针见血的话。
你方才所言阶级之论,精妙至极,令本宫也是豁然开朗。
那你且说说,本宫身在中宫,究竟算皇族阶级,还是士族阶级?”
杨灿欠身道:“皇后殿下就是藩臣所说的那个个人了。殿下一念,便是皇族,亦可一念,便是士族。”
胡妩闻言幽幽一叹,眸底掠过一抹寂寥,轻声道:“陛下锐意集权、志在乾纲独断,一心忌惮外戚、制衡门阀。
本宫想做与他比肩而站的皇族,陛下却不肯答应呢。”
杨灿道:“所以,殿下如今便是士族,但又有别于一般的士族。”
胡妩嫣然道:“你说的倒是委婉,外戚就外戚嘛。我胡氏虽源于士族,却又脱胎于士族,如今……确是外戚。”
她起身离榻,在烛火微光中缓缓踱步,修身长裙曳地,勾勒出袅娜纤柔的腰线,体态妖娆,风姿绝代。
“所以,山东也好,关陇也罢,今日虽与本宫联手,终究不算最可靠的外援。
陛下既然动了不安分的念头,往后这大穆朝廷,怕是不会太平了。
我胡氏一族,以后还要多多倚仗你这位强藩周全呼应,你能做到吗?”
说到这里,胡妩驻足转身,眸光灼灼地落在杨灿身上。
杨灿忙欠身拱手:“藩臣早已承诺,既得皇后殿下垂怜庇护,自当倾心为殿下效力。
只是,如今的于藩,可还称不上陇上强藩,唯恐有负皇后所托。”
“现在不是,以后……可以是啊。”
胡妩说着,一步步走向杨灿,杨灿眼前只见裙袂轻轻摆荡,鼻端一抹幽香沁来。
胡后凝视着眼前人,沉声道:“火山,你本非池中物。往后有本宫居中照应,有山东及关陇暗中帮扶,你……可要争口气,莫叫本宫对你失望。”
杨灿暗喜,连忙退后一步,郑重抱拳道:“藩臣谨记殿下提点。藩臣此后定竭尽所能,不负皇后看重。凡有大事,必与中宫声息相通,内外相济、共御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