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庵一院黄叶,皇后居此,避世清修。
消息传开,便是大慕帝国一道醒目的裂痕:向来同进退的帝后两族发生裂痕了。
帝后失和,高胡离心。
崔皓金殿受辱后,山东高门士族的反击,也在这个时候,全面开始了。
第一波施压,是雪片般的奏疏,多为官员请辞的。
不同于以往官员们隐晦求退的委婉,这一次请辞的官员清一色来自山东系,请辞奏疏直指君过,毫不留情。
而且,他们不是一股脑儿地请辞,而是分批进行,如潮水一般,一浪猛过一浪。
第一拨请辞者是山东系的几位御史和国子博士。
“天子失德,独断专行,言路闭塞,忠言难容。臣身居言路、位列学官,不能匡正君上、裨益朝纲,愧食国禄,无颜立于朝堂,特此请辞归田。”
高琰龙颜大怒,提起笔来正要严词批驳,第二波辞表接踵而来。
这一次,竟是三位大州刺史,其中就有青州刺史。
三位封疆大吏一起上表乞骸骨,理由更是诛心。
“君心躁动不宁,朝纲纷乱无序,庙堂法度倾颓,臣年迈体衰,心力枯竭,无力辅弼圣君、安定地方,恳请致仕归乡。”
地方重臣也开始请辞了,朝野一片议论。
清流挂印,封疆请辞,再加上仍未结束的时疫余波,染病的、告假的、请辞的,朝堂官僚体系骤然出现大量空缺,诸多政务无人处置,积压如山。
高琰咬着牙根,选择了硬扛到底。
他不能自认君德有亏,不能退步,否则皇权威严何在?
他要向清流宣战,他要向封疆宣战,他要向六部宣战,他要……
可他的强硬,恰好落入了士族的圈套。
皇帝的严词驳斥刚下来,数十位御史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联袂登朝,弹劾天子。
“陛下堵塞言路,刚愎自用,强拘臣僚、禁锢士心,欲以君威私念捆绑天下贤才乎?”
与此同时,高琰为填补朝堂空缺,匆匆安插大量宗室子弟补位,而这些宗室刚刚到任,椅子还没坐热,就开始遭到同僚弹劾。
不只是他们,关陇系的官员也遭了殃,和山东系、后族系的官员互相弹劾,大打口水战。
眼见局势一团混乱,高琰选择了全部留中,不予批示。
御史台又跳出来了,痛斥天子袒护奸佞、徇私枉法,不作为。
朝堂上浊浪未平,山东顶级士族在京的几位耆老,在和家族沟通后,也得到了授权,向皇帝发起了第二重浪潮攻击。
崔、卢、郑、王等几大家族元老,齐齐上书朝堂,此举轰动士林。
士族耆老哪怕不是官,也有上书议政的特权,奏章可直达天听。
一封封士族耆老的奏疏接二连三地送入皇宫。
一类奏疏,是为正在坐牢的杨灿开脱的。诸族耆老们声称,杨灿乃于藩重臣、镇边柱石,无大过而遭天子拘押,此举会寒藩镇之心、启边臣之疑,恳请皇帝释放杨灿,并加以抚慰。
另有一类奏疏,却关心起了皇帝的家事。
耆老们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劝说皇帝陛下“床头打架床尾和”。
什么高胡联姻乃大穆立国根基啦,帝后同心才是大穆之福啦。
如今皇后潜修于尼庵,储君年幼,国中无母,宗庙不稳、皇嗣无依,劝说皇帝亲自赴永泰庵迎皇后还宫,以安人心、以固国本。
高琰也是个听劝的,想着这种事儿示个软倒也不丢人,于是,摆驾永泰庵,去迎皇后回宫。
可惜,皇后没给他这个面儿,高琰空车而去,空车而归,反而坐实了帝后失和的传言。
被摆了一道的天子一时间犹如困兽。
文官挂印、朝堂半空,士族抨击、帝后生隙,高琰登基两年来营造的大好局面,轰然崩塌。
庙堂的博弈,终于波及到了市井乡野之间。
士族深耕地方,掌控着州郡官吏、乡绅宗族、乡学教化,把持着漕运商贸、市井喉舌,树大根深、无孔不入。
随着朝堂上的局势明朗,士族彻底放开了手脚,民间非议之声四起。
此时的朝堂,无论哪一派,都已无心理政,只是忙于互相攻讦,每天的时间都用来写弹劾奏章了,整个官僚体系近乎瘫痪。
秋收之后,本该输送至京的各地税粮,被士族层层阻滞。
漕运河段蓄意拖延调度,地方州县刻意延迟收缴,粮船迟迟无法启程,京畿粮储补给陷入停滞。
高琰此前曾下诏,命青州府疏浚河道、修整水利。
名义上,这当然是利民固防的善政,而且在他的授意下,此事全权委托给了青州崔氏。
崔家领旨了,但……民力不足、物料未齐、据说时疫传至青州了……
如此种种,拖延得无可挑剔。
各州府上报的钱粮簿册、户籍卷宗,也开始错漏百出、乱象丛生。
一些州府开始火灾频发,很不巧地烧了粮仓,烧了卷宗。
高琰本想以汾河钦差官船沉没一案为突破口,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两名钦差险些葬身河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绝不可能是天灾,必是有人蓄意加害。
为了查清此案,高琰特意挑了几个精明的宗室弟子,会同大理寺、御史台彻查。
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掌握在衙役、差役、渡口值守吏员,乃至造船修船的匠人手中。
而这些人,是被庞大的士族根系牢牢控制着的,人证没有,物证随船沉于大河,那只潜藏在暗处、搅动风雨、挑衅皇权的手,如同沉入汾河深处的那条大船残骸,消失得无影无踪。
法司这边案情悬而不决,太史令那边却“破案”了。
太史令上疏说:“近日辰星失次,天象紊乱,河渎异动,水势侵人。汾河官船猝然崩毁,几伤钦差,此乃河神震怒、上天垂诫,为千年罕见之异兆。
天象失度,皆因朝政有阙、君心有失,是以天地示警。伏望陛下省己修身、反躬自省,收敛私欲、修德弭祸,以安天道、以宁万民。”
汾河渡口,官船沉没,最后这罪名落在了皇帝身上,这是上天惩戒天子失德。至此,士族与后族的猛烈攻击,渐如钱塘大潮,愈发汹涌了。
不过,不管他们是辞官断朝堂根基,弹劾乱君心朝纲,舆论扰民间人心,天象压天子德望,地方滞政令钱粮,案件堵追责之路……
所有人都默契地谁也绝口不提他们真正的目标:废除文会选士制度。
文会选士,是高琰打破门阀士族垄断、拔擢寒门子弟、重塑朝堂格局的新政,是士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但世家耆老、朝堂重臣谁都不敢对此提出异议,因为这事冠冕堂皇,你提出来,难免落一个“把持仕途、阻塞寒门、私结朋党、垄断朝政”的罪名,丧失道义制高点。
但他们不适合直面这赤裸裸的利益之争,有人适合。
那便是国子监里的一众生徒,他们饱读圣贤经书,心怀匡扶社稷的赤诚之志,眼睛里还透着“清澈的愚蠢”。
在学官博士的巧妙点拨、坊间散播的流言误导下,太学生们纷纷认定,文会选士乃是败坏朝纲、祸乱士风的一项弊政。
于是,他们在讲堂内聚众论政,诸生引经据典、辩驳新政,痛陈文会选士的种种弊端,直言此制舍弃千年经学根本,追逐浮华虚文。
若仅凭一时才思取士,不问德行根基、不循古制礼法,只会让市井浮薄之辈、无德宵小侥幸跻身朝堂,败坏百年士风,淆乱庙堂用人根本。
长此以往,国无贤臣、朝无正气。
理论基础有了,为阐己论、传扬心声,诸生便开始创作时论叙文,痛斥文会选士之弊,传抄于各方。
等这舆论无人不知,便催化出了一场惊动晋阳的伏阙请命。
百余名国子监生身着儒袍,齐聚宫城门下,伏阙上书。
他们为礼法、为祖制、为社稷请命来了,恳请陛下立即取消文会选士制度,遵循察举经学取士的规矩,以还朝堂清明、复士风纯正。
庙堂之上的世家权臣、幕后推手,安坐高堂,冷眼旁观。
事成,他们便可不动声色地废除新政、重掌仕途话语权。
事败,也不过是一群意气用事、妄议朝政的少年儒生胡言乱语,与他们无干。
紫宸殿上,风声萧瑟。
高琰看着满御案的弹劾奏章,听着宫墙外高声呐喊的请命声,只觉手脚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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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令借天象降罪于他,文武群臣以辞官弹劾逼迫他,门阀士族以地方舆论、行政瘫痪掣肘他。
如今,就连一群不通世事的狗屁学生,也跑来妄议朝政了。
漫天风雨,四面合围。
他身居九重宫阙,坐拥万里河山,却在这一刻,仿佛一个可怜的孤家寡人。
高琰开始反思了,他开始意识到,他有些操之过急了。
他要做的一切,首先得先改革吏治才成。可要改革吏治,就不能不动选官权和任官权。
而直接动,又会遭到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反对,难道朕真的只能用水磨功夫,花上几百年时间,十数代帝王持之以恒,才能达到目的?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他不怕群臣当庭抗辩,不怕士族的明面忤逆,不怕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所有这一切,有军队撑腰的他,都能举手镇压。
可他惧怕这种无迹可寻、无名可治、无罪可究的反抗,他手中有刀,但不知道该劈向谁。
无论劈向谁,他必须得有劈出这一刀的正当理由,但他没有。
士族现在的反抗手段,正用一种温柔的方式告诉他:陛下,您手握皇权、掌握军队,可定国策、可颁御旨,凌驾百官之上。
但,大穆天下的经济命脉、行政执行、州县基础,都在我们手里,我们想停,朝政便停;我们想滞,新政便滞;我们想反抗,圣旨便是空谈。
这一刻,高琰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真切的寒意。
八大粮商被开释以后,纷纷闭门谢客,对外只说是在狱中受了伤,且受了惊吓,要闭门静养。
但是在士族的支持下,他们也开始动手了。
恰逢时疫未平,百姓心慌,家家都有囤积的需求,可市面上的粮食流通却一夜之间,大幅减少了。
以往的粮草采买、粮船转运、粮斛交易,都很顺畅,现在却是处处受阻。
民间要储粮、时疫限流量、粮商在惜售、交易受迟滞,多重因素叠加之下,京畿地区这种粮食消耗尤其巨大的地方,率先体现出了后果,粮价开始暴涨。
而首当其冲受到攻击的,就是皇帝刚刚设立没多久的官粮署。
官粮署,是高琰为挣脱后族把控、收拢民间粮权、掌控国库粮储、稳定天下粮价而设的新政机构。
其初衷便是绕过后族控制,由朝廷直管粮草收购、储备、调拨、平价售卖,这是攫取后族行政权力的关键一步。
可如今,粮食出了问题,你的官粮署当然得担责。
新设立的官粮署,有各个派系的官员,以求平衡,也有高琰选派的宗室子弟。
这些人,要么不作为,要么想做为,但不是不懂业务,便是受制于下吏。
官员可以由天子选派任免,可府库粮务、仓场值守、粮斛计量、账目登记、市面巡检、粮船核验等等具体事务,哪一样不是由世代承袭的基层吏员们负责?
而这些人,受控于士族。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皇命、不敢违抗上官命令,却有合法合规、滴水不漏的消极对抗之法,拖累整个官署的运作。
这种情况下,天子寄予厚望的“官粮署”,不但没有产生应有的作用,反而对粮荒产生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粮价居高不下,又带动了各种物价的上涨,百官的弹劾,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天子,四面楚歌。
籍坊狱的大牢里,杨灿披发盘膝而坐。
一个俏丽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后,为他梳理着头发。
少女身姿纤秀娉婷,眉眼温润如画,鸦发上簪着一枚素银的小簪,愈发衬得她干净俏媚。
在杨灿身前,同样跪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容颜、穿着、与杨灿背后的少女一模一样。
两个少女一前一后,宛如对着镜中的自己,只是两人的动作不尽相同。
身前的美丽少女,正为杨灿剥着石榴,朱红色的果皮绽开,榴子密密簇簇,晶莹剔透,如赤珠凝露,清甜的果香便漫溢开来。
“主人,”身前的少女一边把一颗颗饱满剔透的榴粒,整齐地码放在膝前漆盘里的瓷碟上,一边笑盈盈地禀报道:“先为主人报喜,主人新添一子一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