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陇上天水的无冕之王,
他是阴山诸部的入幕之主,
他是深谙捭阖致谋的鬼谷传人,
他是诗赋双绝的灵犀公子,
他是弘农杨氏、高门士子。
今天,他在杨弘、杨砚两叔侄的陪同下,再次抵达了他忠诚的晋阳。
稍作安顿,杨灿便持着钤有弘农杨氏族印的名帖,由杨砚陪同,开始逐门拜谒此时正在晋阳的各路高门耆旧、世族元老。
首先,杨灿拜访的是关陇一脉的长辈。
京兆韦、京兆杜等军功望族都在京城留有长驻耆老。
随后,他才转而造访山东高门,第一个去的便是并州第一望族,太原王家。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新晋归宗的杨氏子弟,循旧例拜码头、会世交、叙亲谊。
但杨灿此举还有一个用意,利用这些高门耆老,给崔家吹吹风。
“呵呵,贤侄文采风流,名动晋阳;陇上建立的功业,老夫亦多有听闻。
贤侄文武兼资,诚为杨门之千里驹也,实叫老夫羡慕不已啊。”
“什么?王公您也听说晚辈要向青州崔氏提亲,求娶临照女郎的事了?”
当然,实际上杨灿不可能转圜得如此生硬,但也差不多了。
因此,杨灿仍在“团拜”之中,弘农杨氏要向青州崔氏提亲联姻的消息,就已风扬晋阳城,传遍士族圈子。
这已不是晋阳文会的大网红杨灿的个人私事了,他现在是弘农杨氏子弟,他要娶的是青州崔氏的姑娘。
一家是关陇军功集团的柱石翘楚,一家是山东文脉的执牛耳者。
这两家一旦联姻,就意味着大穆帝国的两个最大的政治集团的跨区域战略结盟。
一直以来,山东士族掌文治、主朝堂、控舆论,以诗书礼法扎根中枢。
关陇士族的原型是关陇军事集团,掌兵权、守边疆、统军备,以军功武力镇守四方。
奈何承平日久,百年无大战,关陇集团为保世家权位、延续门阀声势,不得不弃武从文。
所以现在才造就了关陇集团半文半武,文武兼备,但兵权掌控之深不及帝族,文脉根基之厚不及山东的尴尬局面。
尽管如此,帝后两族把持着最上层权力,下一层,能和山东士族抗衡的,也只有关陇集团。
而现在,要因为杨灿的这桩婚事,要打破帝国的政治平衡了吗?
关陇枪杆子联姻山东笔杆子,文武合流、再有和帝族已经产生裂隙难以弥合的后族,如今也是立场暧昧,大穆帝国的未来格局,恐怕真要变了。
晋阳士族,无不闻风而动,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杨灿每辞别一户世家,该府中人便立刻闭门聚议、四下传信,互通消息、研判利弊。
到得后来,不等杨灿登门,他还没去的人家,就已经开始“呼朋唤友”,紧急商议对策了。
比如,崔家。山东高门毕至。
范阳卢、赵郡李、荥阳郑、博陵崔、清河崔、太原王、琅琊王、泰山羊、东平毕……
山东所有高门,皆有代表到场。
因为杨灿现在的身份,崔临照的婚事,甚至已经不是崔皓这个大家长或者三五高门点头就能决定的了。
此事,如今需要整个山东高门的认可。
议事厅里,泰山羊氏代表忧心忡忡地道:“杨灿如今归宗弘农杨氏,青州崔氏承山东文脉之望。如果联姻,会不会遭到天子猜忌?”
琅琊王氏代表闻言嗤笑一声:“羊老这话未免自欺。说的好像我山东士族世代通婚,不结庶族、不攀皇室,皇帝就没猜忌似的。”
羊氏代表老脸一红:“那不一样,我山东人家,一向深耕文脉,不掌兵戈,皇帝纵然猜忌,也有个限度。”
“问题就在这里!”
太原王老爷子翻个白眼儿:“所以,兵权在握的天子,才会觉得他能随意拿捏咱们。
这一次,若不是皇帝操之过急,一并得罪了后族,关陇士族又够聪明,没有死心踏地为陛下作伥,我们山东高门绝难全身而退,到头来必定两败俱伤。”
东平毕氏代表小心翼翼地道:“可陛下这不是已经退让了吗?连罪己诏都下了。”
崔皓闭了闭眼睛,又张开:“问题,就在这儿。皇帝是真的认输了,想从此维持眼下局面,还是心藏怨愤、暂且蛰伏,你们……谁能确定?”
崔皓四顾,众人一时无言。
良久,范阳卢氏代表缓缓开口:“老夫并不担心两姓联姻,会遭到天子猜忌。
当今天子锐意集权,只要他这个念头不改,我山东高门就始终是他的眼中钉。
我辈纷争制衡,是旧朝常理;我辈抱团相守,是今日存身之道。
老夫只担心,关陇一系,会不会借联姻之机坐大,反噬我山东根基、挤占我山东利益。”
王老爷子的孙子现在就在御前行走,哪怕皇帝有意避着他,还是能接触到许多他人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快得到的消息。
他思索片刻,道:“老夫可以断言,我们这位天子,绝不是就此认输了。
他在卧薪尝胆,他日但有机会,必定卷土重来。
山东无兵,关陇少文,文武相合,才能让天子不敢轻举妄动。”
范阳卢氏代表道:“王公所言诚然有理。只是一旦联合,关陇士族若趁机挤占我山东利益……
这次,趁着我们士族与皇族相争,他们关陇已经侵占很多了。”
王老爷子毫不犹豫地道:“马不伏枥,不可以趋远途;士不素养,不可以重邦国。
武将匹夫,可一朝募得。文士治臣,非数十载涵养不可成。
礼乐典章、民政庶务,那是旦夕间就能学会的吗?我们便给他们机会,他们又能争多少?”
他环视满堂,道:“此番晋阳文会,我山东士子入选者几何?关陇士子入选者几何?关陇入选者,不及我山东三成,这,还是皇帝有意平衡的情况下。”
荥阳郑氏代表眼中精光一闪,恍然道:“王公所言,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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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当垂拱南面,端居庙堂。天下庶务,自有我等文武之臣为之效力。我山东士族执掌文脉,典章礼乐、民政庶务,刑名财赋,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
至于关陇人家,我等不妨因势利导,令其专尚武事,不涉文臣清望、朝堂庶务。
如今陛下厚待关陇,本意是借关陇制衡我山东。可若关陇所谋者是天子手中的兵权,二者利害终不相容。
届时,关陇不仅不会被我们推到天子一边,成为天子鹰犬,反而会更加坚定与我等结盟。
从此文为心脑,武为臂肢。以心驭臂,以文驭武,以山东驭关中,四海安定,指日可期也。”
崔皓听罢,心中疑虑尽消,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这桩姻缘,可行?”
众人相互顾看,对他齐齐颔首:“可。”
山东高门一致应允联姻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杨灿耳中。
万事俱备,杨灿择定吉时,要正式提亲了。
他当然要等到山东高门统一意见才出手,他可不想像皇帝高琰一样,大张旗鼓地上门求亲,再被赶出来,那皇帝陛下的笑话,就要转移到他身上了。
一己颜面,他受得住,弘农杨氏身为天下顶级门阀,可受不得如此折辱。
若是杨氏提亲被拒,便是山东士族集团拒绝了关陇士族集团。
届时两大士族集团对立,只会让居中守衡的皇帝坐收渔人之利。
这般蠢事,杨灿当然不做。
吉日良辰,天光清朗。
杨灿穿上了一身士族的玄色章纹礼服,以上等蜀锦为料,衣身暗绣云鹤宗纹,低调而华贵。
此番提亲礼数周全、规格极重。
由族中德高望重的杨氏长辈杨弘作为杨氏宗族全权代表,亲自持礼引路。
族弟杨砚随行于杨灿身侧,一辆青帷驷车,仆从浩荡,抬礼而行者五百余人。
他们从杨氏晋阳别院出来,直奔崔氏晋阳别业。
清河崔氏根基在青州,晋阳别业这边只有崔皓和三五族老,许多房长和元老都不在。
不过,这桩婚姻,关系到两大士族集团,诸多高门耆老同意,他们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
高堂之上,杨弘携杨灿登堂,向崔皓正式提亲。
诸多高门士族的繁琐礼仪自不待言,但是是否联姻,本就是台面下已经商议确定的,摆上台面的不过是仪式,再繁琐也没什么意外变故,流程走得非常顺利。
上礼册,立婚书、定婚期,这些都由崔皓和杨弘两位长者商量,杨灿只管正襟危坐,扮个乖宝宝就行了。
双方家长婚约既定,崔家这边这才请出崔临照,出堂见礼。
崔临照一身素雅,带着一种高门贵女养成的端庄娴静之姿。
或许是终得要与良人长相厮守,心中喜悦的缘故,崔临照整个人都有一种隐隐在发光的感觉,仿佛一块无瑕美玉雕就的美人。
观礼者原本觉得男女适配,一对璧人的,此时忽然觉得,杨家小子似乎有些配不上崔家女郎了。
其中尤以清河崔珩,最是觉得这桩姻缘不妥,非常的不妥。杨砚那臭小子,是杨灿的族弟,他从杨灿要娶的崔临照那儿排了一番辈份,便以崔珩的“大父辈”自居了。
卢策、韦承等人受他启发,也纷纷借着自己和杨灿称兄道弟,以杨灿是崔珩姑祖奶奶的丈夫为由,要崔珩给他们换个称呼。
崔珩决定,待自己娶亲时,一定要从这几人家中挑个女子,美不美的不要紧,只要辈份足够高,誓要一雪今日所受的窝囊气。
一对新人,当堂见证婚约订立,堂中特设案台,铺展着精制的锦轴婚书。
此番两大士族联姻声势极盛,晋阳士族圈子尽皆派人赶来观礼,是以在堂中东西两侧都设了观礼的席位。
东侧坐山东高门各家代表,西侧坐关陇士族各家代表。
一直在后堂喝茶歇息的一位神秘贵宾也被请了出来。
此人便是当朝国丈、中书令、后族领袖,胡延之。
崔皓和杨弘分别作为两家家长在婚书上签字画押,接着便是胡延之以保人的身份落押、钤印。
三方大势力代表共立的这份婚书既定,这桩婚姻,便是大局已定。
至于具体的送亲时间、送亲仪仗、彩礼规模等,就无需在这等庄严场合一一落实了。
紫宸殿上,内侍总管李顺向皇帝低声禀报着这场天下士林瞩目的崔府订婚。
他努力想要说得平淡一些,声音再小一些,却清晰地听到皇帝手中御笔“咔嚓”断裂的声音传进了耳朵。
李顺惊得一颤,当即住口,殿内一片死寂。
高琰眼底阴翳翻涌,他曾放下身段,以帝王之尊,一求再求而不可得的崔氏明珠、天下士林第一才女、齐墨学者领袖,竟然要嫁给杨灿了。
他屡屡碰壁、颜面尽失,偏偏杨灿只出手一次,便要抱得美人归了。
更叫他心惊的是,这是一向泾渭分明的关陇士族和山东高门的首次联姻。
关陇士族是什么意思?朕免了关中屯田之税,允许他们盐铁交易,这……还不够?
山东高门又是什么意思,联合武勋集团,以抗天子吗?
还有朕的岳父,胡延之那个老不死的,他想干什么?
许久,高琰抿紧的唇,才渐渐放松了。
“李顺啊……”
李顺哆嗦了一下,忙谨声道:“奴婢在。”
高琰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低沉地道:“杨灿定了亲,就要赶回上邽去了吧?”
李顺小心翼翼地道:“杨灿是于阀重臣,身为总戎使,军政兼掌,必不能久留于外。
如今……,慕容氏求粮受挫,崔家女求亲已得,他……必然会尽快赶回去的。”
李顺不是不知道这么说,对皇帝陛下来说更加的扎心,但他更怕胡乱敷衍,影响陛下的判断,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直言了。
“好,好,这个祸害,终于要走啦……”
他慢慢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李顺:“藩臣归去,得来向朕陛辞吧?”
李顺垂首道:“是!”
高琰忽然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得极淡、极冷,是从喉头挤出来的,透着一种森森的冷意。
“朕……送我皇兄上路的那只‘鸳鸯转心壶’,已经落满了灰尘吧?把它……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