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穆国的两姓联姻,也只有帝后大婚,才能如杨灿和崔临照此番联姻一般,牵动士林、轰动天下了。
其中最大原因,就是联姻双方是关陇士族和山东高门。
这两大顶尖势力,表面维系着朝堂共处的温和体面,素来相安无事,背地里却百年博弈、针锋相对,在权脉、文脉、地界上处处制衡,从未真正相融。
可谁也未曾料到,两大阵营的核心嫡系,竟会放下世代嫌隙、缔结姻亲。消息传出,天下哗然,四海士族无不为之震动。
婚约落墨,金石既定,杨灿归镇陇右的日程,也就迫在眉睫了。
只可惜,与美人名份虽然定了,这次回去,他却不能携新妇同归。
因为这可是青州崔氏的嫡女出阁,规制之尊崇,堪比当朝公主。
崔临照的嫁妆,说不出的厚重。
这可是从她降生时开始,崔氏家族便岁岁为她添置的妆奁。
寻常人家,在女儿诞生之后,为她埋几坛老酒,出嫁时候启封,谓之“女儿红”,便已是倾尽真心的极致疼爱。
而这等士族高门,却是一年一蓄嫁妆,岁岁不间断。
崔临照又是个眼界高的,她的同宗姊妹,好多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她却一直没嫁,所以嫁妆积累得愈发丰厚惊人。
彼时她名下物产丰盈,包罗万象:金银珍宝、古籍字画、奇货财货数不胜数,更坐拥中原诸州的良田美宅、临街旺铺、精工作坊,产业遍布四方。
原本崔氏家族是认定她不会远嫁,而且嫁不出几大高姓圈子,所以才有这些准备。
如今崔临照要远嫁陇上,这其中有些资产就得变卖了,否则崔临照嫁人之后,打理起来不方便。
她明面上的嫁妆,那是比十里红妆还要十里红妆,隐形嫁妆,更是丰厚无比。
各州郡的人脉,山东高门的支持,中原士林的声望,还有人。
这些人不是指那些齐地墨者,他们可不是青州崔氏为崔临照准备的,也不可能听凭青州崔氏差遣。
这里说的,是崔家为她准备的嬷嬷、丫鬟、仆役、部曲。
这些人皆是深耕世家运作的精干之人,通晓产业打理、人情周旋、府宅规制,足以撑起一个豪门大族的高效运转,为她往后的陇上府邸稳住根基。
联姻的消息传开后,一场席卷顶级士族高门的送礼潮便也拉开了序幕。
山东高门本就同气连枝,崔氏嫁女,礼数自当周全。
更何况这场杨崔联姻,重塑了朝野势力格局,意义非凡。即便只为向天子表态立场、维系士族体面,各家的贺礼也绝不能单薄敷衍。
所以,花了三天时间,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赵郡李、荥阳郑等一众山东顶级高门,便纷纷遣人送来了礼单。
仅是拟定这份礼单,诸族便耗费三日之久,而礼单上罗列的奇珍异产、珍稀器物,更是仓促间难以凑齐,需耗时三两月方能尽数备妥。
饶是如此,青州崔氏在晋阳的别业,也是冠盖如云,车马绵延数里。
一时间,王公冠冕、世族宾朋络绎不绝,朝夕不断。
各州牧守、边关将领、朝堂散官,乃至数不胜数的中小士族,皆纷纷登门献礼。只是这些礼数,在顶级门阀的排场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这场声势浩大的送礼盛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当着天子面的集体示威,是天下士族对新格局的公然站队。
山东诸族赠礼于女方,关陇望族当然也要送礼,他们送的就是男方了。
京兆韦、京兆杜等关陇世家,也是早早备好了礼单先给杨灿送来。
至于更多关中人家,此时还联系不上杨灿。
弘农杨氏作为杨灿的本家,自然也要有所付出。
此前轰动晋阳的五百担聘礼,就是由杨家公帑中支出的。
此外,杨家还得专项划拨一笔公帑,作为杨灿夫妇的新婚启动资金。
另外,还得馈赠成套的青铜礼器、精工打造的家具以及锦罗衣衫、珍玩摆件等。
这些都不必杨灿操心,杨家自会清点打包,待春暖花开时,悉数送往陇右上邽。
晋阳城里热闹非凡,紫宸殿里寂寞如雪。
大穆天子高琰,就在这冰火两重天里,一边听着内侍总管李顺禀报两家联姻的热闹情况,一边默默地擦拭着那只鸳鸯转心壶。
高琰低着头,用鹿皮反复摩挲着那口鸳鸯转心壶,壶身光洁莹润,鎏金纹路熠熠生辉,已不见半点尘埃。
壶已擦得光可鉴人。
李顺已经说完了,躬身而立,仿佛枯木,大气不敢出。
高琰的心在滴血,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在恐惧,恐惧山东士族,关陇士族和后族对杨灿的表现。
此刻的杨灿,已经不仅仅是域外一藩,而是成了关陇军功集团、山东文脉高门、胡氏后族势力的纽带。此前他为安抚关陇士族,破格降下的免税、通商诸般圣恩,此刻尽数成了为人作嫁的嫁衣。
韦、杜两族长老虽曾入宫委婉解释,言明杨崔联姻早于晋阳文会,关陇士族也绝不会因为两个人的婚姻,便与山东高门结党。
但,高琰可不敢尽信之。
可,他现在也只能不敢尽信,还能做什么呢?
秋意愈发深了,一旦订了婚,杨灿和崔临照反而不好相见了。
今天好不容易偷得一线机会,这还是崔珩、杨砚等人帮他争取的,才得以在崔家的后花园里,与崔临照一晤。
看到杨灿一脸不甘心的样子,崔临照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有些甜意。
郎君不舍得再与她分离,她心中当然开心。
不过,这可不是小门小户的联姻,那么庞大的资产和人力资源,她当然得亲自押运。
万一,被娘家“不小心”疏漏了几样,山高路远的,还好意思再去追讨不成?
“好啦,郎君先回,人家最迟春暖花开时节,便抵达上邽,从此永不分离。”
崔临照甜甜地道:“婚书已定,你我便是夫妻,再也不可更改,便只再过数月时间,便是一生的相守。”
“好吧,我不情愿,又能如何?”杨灿一声叹息。
新人之行也,如蜀道,崎岖蜿蜒,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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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灿本想不待扬鞭自奋蹄,高歌一曲《蜀道难》。
奈何豪门规矩多,一竿子把他的洞房支到明年开春去了。
良缘可期,相守尚远,此番别离,便是数月相思,真真苦煞了这个痴情人儿。
一番小意温存,杨灿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那一怀的棉花糖,柔声道:“那,我这便入宫陛辞,尽快返回陇上。”
崔临照颔首浅笑,眉眼温柔:“郎君自去,妾身这边不会再出什么纰漏,明年三月间,你我陇上相会。”
杨灿离开后花院,换了礼服,正了衣冠,便往大穆皇宫而去。
杨灿虽然有大穆直学士的身份,可也没有入宫的腰牌。
但他同时还是陇右一藩之主,宫门守卫得知他是入陛辞的藩镇重臣,又有弘农杨氏身份,即刻放人入宫,同时派人飞也似地跑在前面,去报讯了。
朱红午门巍峨高耸,层层宫阙次第排布,天家威仪如旧,但杨灿行于其间,却是从容得很。
等他到了紫宸殿,内侍通报,传见的声音从殿里悠悠传来,杨灿便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御座之上,皇帝正襟危坐,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灿。
杨灿一抬头,便正迎上高琰那双晦暗不明的目光。
一方是手握天下、威严受挫的天子,
一个是崛起藩镇、联结门阀的藩臣,两人的目光,都说了许多东西,但都流转在眸光里,不宣一言。
“卿来了?”
“臣来了。”
“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只是没有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臣蒙陛下圣恩,又有归宗本脉之喜,联姻高门之幸,本也想在晋阳多待些时日,交结友好,只可惜……”
杨灿轻轻一叹:“于藩羌胡杂居,周边四邻不稳,事务繁杂,民生待治。
臣恐久离藩地,政务松弛、属地生乱,是以不敢久耽京畿,故今日特来陛辞。”
说完,杨灿长拜。
高琰端坐御座,看着面前明明在向他俯首,却让他无比忌惮的臣,心中百感交集。
忌惮、愤恨、嫉妒、隐忍、算计,万般情绪翻涌,最终尽数化作一脸灿烂的微笑。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下龙阶,亲手扶起杨灿。
“卿守于河陇,屏障中原、安定西陲,劳苦功高。
此番归藩镇,可安心整顿政务、安抚地方,朕素信于卿,亦深倚重卿啊。”
杨灿顺势站起身来,恭谨地拱手道:“臣谨遵圣谕,当尽心履职,不负陛下所托。”
“好,好啊!”
高琰大笑起来:“杨卿今日辞阙归藩,朕当赐御酒一杯,为卿壮行,以旌其功。”说罢,他笑吟吟地回首道:“来人啊,赐酒。”
立在一旁的李顺躬身答应一声,忙去取了一个托盘,上边托着酒壶、酒杯,一步步走过来,待走到皇帝和杨灿身边时,已是心跳如鼓。
杨灿听说高琰赐酒,心中便是一动。
随着李顺的走近,杨灿感觉到了他急跳的心声,不禁向他深深望了一眼。
李顺被他一看,不由身子一颤,急忙低下头去。
高琰取过酒壶,一手举壶,一手扶盖,就着李顺捧着的托盘便满了一杯酒。
待再斟第二杯时,他按着壶盖的手便动了手脚,阴阳壶中斟出的,便是加了料的毒酒了。
高琰先取一杯在手,满面春风地看着杨灿,道:“杨卿镇戍陇右,劳苦功高。今日辞阙,且满饮一杯。”
说着,他便伸手去拿另一杯酒,要递给杨灿。
杨灿的目光,也随着他的手,盯住了那杯酒。
酒液看着,与高琰杯中酒,倒是毫无二致。
就在这时,紫宸殿外内侍唱名:“皇后殿下驾到”
高琰握向酒杯的手骤然一僵,后颈一寸寸转动,看向宫门。
只见宫门大开,内侍宫人前呼后拥,皇后胡妩款款而入。
一身凤纹华服,锦绣流光,珠翠环绕,身姿绰约,娇媚无双。
环佩叮当声中,杨灿适时拜了下去:“藩臣杨灿,拜见皇后殿下。”
“呦,是杨公子来啦。”
胡妩巧笑嫣然:“听说你认祖归宗了,实为弘农杨氏子弟?可喜,可贺。”
“谢皇后殿下。”
胡妩眼波一转,看向高琰,微微一屈膝:“妾身见过陛下。”
高琰声音发僵地道:“皇后……免礼。”
胡妩又看向杨灿,嫣然道:“杨灿,此时入宫,所为何来?”
杨灿拱手道:“回皇后,臣不宜久离藩地,是以今日入宫辞陛,即将返回陇上。”
“原来是这样啊”
胡妩眸光一转,看向李顺托着的酒盘,蛾眉轻轻一挑:“陛下,这是什么?”
“这是……”高琰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朕为杨卿饯行准备的美酒。”
胡妩轻笑道:“陛下,秋意已深,风霜凛冽,饮了烈酒,容易着风寒,不如换种佳酿……”
胡妩说着,已然对随侍宫人道:“去,取本宫的大宛佳酿来,把本宫的那套玻璃酒皿也取来。”
内侍答应一声,飞也似地去了。
胡妩转向高琰和杨灿,笑吟吟地道:“这大宛佳酿,是名为‘瑶池春’的一种葡萄酒,滋味最是温润绵柔,不烈不燥,用来饯行最好。”
高琰怒火中烧,可此时此刻,他实在是无法发作。
不消片刻,那内侍便带了几个小内侍,捧了胡妩的全套玻璃酒具,还有一坛葡萄美酒来。
胡妩先把酒从酒坛中倒进滗酒器,再拿起那把晶莹剔透,可以清晰看到其中摇荡酒液的滗酒器,将酒注入一只只透明的玻璃酒杯。
“这叫玻璃,比琉璃更要晶莹剔透,有如上好的水晶。呀,本宫倒是忘了,这酒具,就是购自天水工坊,据说,那天水工坊,是你的?”
胡妩美目盈盈,瞟向杨灿。
杨灿欠身道:“正是,若皇后喜欢这种酒皿,臣回去后,会命匠人为皇后精心打造一套专用酒皿,只做一套,世上无二。”
胡妩一喜,展颜道:“好,既如此,本宫可就等着卿这份心意了。”
说着,她拈起一只酒杯,先双手捧与高琰,柔声道:“陛下……”
高琰此刻心惊不已,皇后……在宫里究竟有多少耳目,为何她会及时知道,适时赶来?
接过酒杯,胡妩又举一杯,递给杨灿,然后自取一杯,嫣然道:“满饮。”
说罢,胡妩仰颈,红唇微触杯沿,将酒一饮而尽。
杨灿看了眼高琰,也是从容举杯,以袖掩口,一饮而尽。
方才皇帝要赐酒,他可不敢喝。虽说他体质特殊,身上还带着潘小晚为他精心制作的解毒丸,他也不想尝试。
如果不是皇后适时赶来,皇帝御赐的酒,大概就得喂给他袖中这方手帕了。
至于皇后胡妩斟的酒,且不说他们现在份属同一阵营,即便胡妩想动手脚,这般全透明的酒具,以杨灿的眼力,也不怕她真能动得了手脚。杨灿自袖中取出手帕,拭了拭唇角,再向皇帝、皇后一揖:“臣多谢皇帝、皇后赐酒,饯行。”
高琰死死捏着酒杯,猛地一饮而尽,一时呛进了气嗓,顿时咳嗽不已。
李顺一见,忙把托盘放在御案上,上前就要为陛下抚背,胡妩已经抢先一步,取出一方手帕塞进高琰手里,温柔地帮他拍着后背。
她扭头对杨灿道:“卿且退下吧,此去一路顺风。”
杨灿见了,便在脸红脖子粗的高琰剧烈咳嗽中,欠身长揖道:“臣谢皇后,陛下,臣就此告辞。”
“卿……咳!咳咳,你……咳咳,准了。”
高琰着实狼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便向杨灿挥挥手。
杨灿再拜,转身,稳稳地走出了紫宸殿。
高琰咳了半晌,方才顺了气,他立即挥了挥手,厉声道:“统统退下!”
李顺及一众宫人内侍慌忙退出大殿,一时间紫宸殿上便只剩下帝后二人。
高琰冷冷地看着胡妩,一字一句地道:“皇后,你非要与朕作对吗?”
“陛下这话,从何说起?”
胡妩毫不以为意地挑眉问道,她款款走向御案,拈起杯酒,转身笑盈盈地看向高琰。
“是因为……这杯酒吗?”
高琰目芒一缩。
胡妩格格一笑,举杯就唇,檀口微张,就要喝下。
皇帝大吃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掌便拍飞了胡妩手中酒杯,怒喝道:“你疯了?”
酒杯摔在金砖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酒液溅在地上,倒是没有影视剧里像硫酸似的夸张效果,一如寻常酒水,但皇帝的异常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胡妩的俏脸也沉了下来:“妾身倒要问,陛下,你想干什么?”
高琰胸口剧烈起伏着,厉声道:“杨灿狼子野心,他是关陇、山东两大士族合流的关键,是掣肘皇权、架空朕躬的隐患!
此子一日不除,门阀势大、威压庙堂,朕与后族便永无宁日!”
“荒唐!可笑!”
胡妩毫不留情地反驳:“陛下以为暗中除掉杨灿,便天下太平了?陛下以为一杯毒酒,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一个藩镇重臣?”
她盯着高琰,满眼失望。
“陛下,你知道今天若你真的鸩杀杨灿,会有什么后果吗?社稷倾覆在即!”
“胡言乱语!”高琰当初就学时,名儒王师都没用这么严厉的词句说过他,一时恼羞成怒。
“你是朕的中宫皇后!为何偏帮一个外臣?”
胡妩陡然提高了声调:“妾身不是在帮杨灿!是在帮我那愚蠢的丈夫!”
胡妩似乎也愤怒了,俏脸气得绯红。
“陛下欲固皇权、除隐患,可以,帝王行事,当堂堂皇皇,而非阴谋手段。
哪怕真要动用手段,狠要有雷霆手段,恶要有纵横格局!
九五至尊,却用赐酒下毒这般阴私龌龊、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真叫妾失望至极!”
她看着脸色铁青的高琰,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此行径,连一个妇人都不如!”
高琰如遭雷击,踉跄退了一步。
胡妩道:“若陛下不懂为君之道,那……干脆就做一个垂拱而治的天子吧,切莫再使这般不堪入目的小家子气伎俩!”
说罢,胡妩拂袖而去。
一句句诛心之语,如利刃剜骨。
谋划落空的憋屈、计谋被戳穿的难堪、结发妻子痛斥的羞辱、大势尽失的不甘,万千情绪冲上心头。
高琰胸中一痛,一股腥甜直冲咽喉。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落在金砖地上。
高琰踉跄着退了几步,死死撑住御案边缘,这才勉强站住身子。
胡妩的身形已经消失在紫宸殿口,眼见皇后离开,正欲进来侍奉皇帝的李顺见此一幕,不由惊叹一声,连忙抢上搀扶。
高琰抬首望天,两眼金星,脑海里尽是杨灿从容离去的背影,胡妩鄙夷不屑的斥责……
他的胸中一阵翻涌,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把急急抢上来的李顺喷了个大红脸。
ps: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