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是慕容大使来了。”
杨灿唇角噙着浅笑,悠然转身,随手拍去掌心残留的细碎果屑,眉眼间尽是揶揄戏谑。
被一众墨、巫高手层层围住的慕容晓晓闻言,挺胸抬颌,风骨凛然,厉声喝道:“少逞口舌之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得折辱我慕容氏门楣!”
杨灿笑意不改:“足下身为慕容氏宗使,身负家主重托,游走诸阀之间,游说斡旋、折冲樽俎,乃是慕容家数一数二的辩士。”
“昔日大穆朝堂之上,若非你一语道破我大穆直学士的身份,大穆天子也寻不到契机,将我打入囹圄。这份临机急智,杨某着实佩服。”
这番话恰好戳中慕容晓晓最引以为傲的长处,他下意识地把胸膛挺得更高,眉宇间掠过几分自得。
可杨灿话风陡然一转,又道:“只是你这般人才,殒命于荒山野岭未免可惜了。想来,慕容阀定然愿意拿出足够的筹码,换你这条性命。”
慕容晓晓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一股闷气骤然堵在胸臆间,不上不下。
杨灿无意与他周旋,沉声吩咐道:“走吧,带上我们这位尊贵的慕容先生。”
此番折返陇地,杨灿一行原本十九人,经此一战,慕容晓晓麾下尽数伏诛,唯独留他一人活口。
如今队伍恰好凑齐二十人,又缴获数匹战马,反倒比来时脚力愈发充裕。
二十个人,二十七匹骏马,踏着深秋萧瑟的山道,稳步前行。
此路本直通慕容阀辖地,群山绵延不绝,荒草覆满古道,满目皆是深秋的苍凉萧瑟。
策马轻驰近一个时辰,前方山道豁然分出两道岔口。
右侧路径宽阔平整,是直通慕容阀腹地的,左侧则是一条隐于密林莽草间的窄径,蜿蜒向下,直通山外,乃是折向于阀领地的小径。
杨灿勒马转缰,率众踏上左侧小径,下山而去。
这片地界是三不管的无人荒域。出了陇关,穆国政令不及,慕容阀的银城、于阀的代来城亦无力管控,荒岭叠嶂,险隘密布,向来是盗匪潜藏、祸乱滋生之地。
纵使麾下皆是墨、巫两门精锐,人数精简、应变迅捷,杨灿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路行来,他始终分派数名巫门高手作为斥候,四散探查远近前路,步步提防,严防山林之中藏有伏兵。
暮色沉沉西坠,残阳垂落西山,漫天云霞被染成一片赤红,如泼血铺空。
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间深秋的寒凉,此时众人距代来城仍有两日行程。
杨灿正思忖寻一处背风崖坳落脚歇息,暂且以随身干粮果腹,若运气好些猎得些野味,还可改善一下伙食。
恰在此时,一道快马冲破前路山林,疾驰而来。
那是一名巫门斥候,他策马奔至近前,猛地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抱拳禀报:“启禀总戎!前方五里处发现一队残兵,无旗无号,装束杂乱,暂无法分辨敌我,我等已悄悄接近探查!”
杨灿眸色微凝,当即下令:“全员原地休整,马不解鞍,随时待命!”
随后他才上前,细细问询详情。
原来前方探路的三名斥候,偶遇了一支数十人的零散队伍。
那些人衣衫褴褛、甲胄残破,满身风尘,一看便是溃败逃窜的残兵。
此地本是慕容、于两阀交战的拉锯之地,出现败兵残卒本不足为奇。
可这支队伍既无军旗标识,戎装也无特殊标识,一时间无法判定是慕容阀的溃兵,还是于阀的败卒。
得知对方仅有数十人,杨灿心头微定,当即点选数名墨门剑客,打算亲自前往探查虚实。若真是慕容氏残兵,便顺势灭了。
未等众人动身,前路忽然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杨灿眯起眸子凝神远眺,初时以为是其余探查的斥候折返,待两骑渐近,才察觉并非全都是斥候。
其中一人身着布衣,是他的随行护卫,而另一人却穿着一身破损不堪的半身皮甲,甲片开裂,干涸的血污凝在甲上,狼狈不堪。
此番远赴大穆,碍于大穆法度,杨灿一众随行人员皆未携带长兵器、甲胄和弓弩,故而这名披甲之人,绝不可能是他的斥候。
奔行途中的斥候唯恐被己方误伤,远远便高声呼喊自报身份,两骑转瞬便驰至面前。
那身披残甲的人看见杨灿,眼中瞬间迸发出喜色,他翻身滚落马鞍,跪地抱拳,大声道:“小人乃索城主帐下部曲马奇,拜见总戎大人!”
杨灿连忙上前俯身将他扶起,惊声问道:“你是索城主的麾下?索城主如今何在?莫非代来城出了什么变故?”
马奇连忙禀报道:“代来城无恙!城主此前驰援豹爷遇险,如今已然脱身回城了,并无大碍!”
“小人随城主出兵援救豹三爷,不料途中遭遇慕容军重兵伏击,我部兵马仓促溃散,仅剩我等数十残兵拼死突围,流落荒岭,正寻路要折返代来城呢!”
听闻此言,杨灿不禁大惊,这是于骁豹和索醉骨双双出事了?
杨灿急忙追问:“你说豹爷遇险了?于骁豹究竟出了何事?”
一旁的慕容晓晓原本萎靡地垂着脑袋,闻听此言急忙竖起了耳朵。
看来他离开饮汗城的这段时日,慕容阀已然扭转颓势、转守为攻了。
如今就连代来城的军主于骁豹都遭受了重创,索醉骨亦是大败而归,我家局面竟然大好?
一念及此,他全然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满脸振奋。杨灿懒得理会他,此人只要走不了,知道再多也没用。
他伸手拉住马奇,便询问详情。
原来自开春以来,代来城便严格遵循杨灿定下的长期袭扰方略,频频抽调精锐机动小队,游走于两阀边境,针对性地袭扰慕容阀疆域。
于阀兵马从不深入腹地、不恋战强攻,只劫掠郊野田庄、毁坏农耕作物、焚毁村落、掳掠边地流民。
而这些被针对的目标,尽数是慕容阀前沿重镇银城的属地。
银城与代来城隔境对峙,是慕容阀抵御于阀的第一道屏障,如此饱受袭扰,民生凋敝,实是苦不堪言。
慕容阀屡次派兵围剿,却始终束手无策。
出兵过少,不足以清剿来去如风的游击小队;出兵过多,于阀骑兵便即刻四散撤离,追之不及、围之不住,徒劳无功。
整整一年的拉锯袭扰,让银城周边田地荒芜、民生颓败。
加之慕容阀去年大败,境内青壮损耗惨重,为补足兵源,只得强行征募农耕百姓入伍,仓促入伍的农夫若不经操练,上阵只能充当炮灰,毫无战力可言。
可大规模征兵之后,田间劳作的青壮劳动力更是锐减,导致慕容阀全境秋收大幅减产,粮储愈发紧张。
但银城作为边防核心重镇,绝不能因缺粮而崩塌。慕容阀只能倾尽府库储备,压缩内部供给,调拨大批粮草驰援银城。
时至深秋,寒霜渐起,第一场大雪转瞬将至。
一旦大雪封山、山道冻滑,代来城持续一年的游击袭扰计划,便会彻底终止。
为给全年的战事画上一个圆满句号,于骁豹决意趁寒冬来临前,发动最后一场大规模突袭,拿下一场大捷才收官。
他探得消息,慕容阀将从饮汗城调拨大批粮草运往银城,补给边军。
于骁豹当即定下计策,以捣毁这批粮草,作为全年袭扰战事的结束。
这一年来常在慕容阀边境游走,他对银城周边的山川地势、隘口险径了如指掌,此番只需稍稍深入一些,绕开银城,在城北劫击粮队,问题不大。
为保速战速决,他依旧选用最擅长奔袭的骑兵,抽调两百余名精锐轻骑,奔袭慕容阀粮队必经之地。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漏了致命一环。
饮汗城向银城运粮属实,可这批粮草,同时也是慕容阀为他量身打造的一个陷阱。
整整一年被动挨打,慕容阀早已忍无可忍。他们料定代来城绝不会错过这批军粮,故而故意泄露了粮道军情,引代来城出兵来劫。
于骁豹果然中计,率军连夜奔袭粮队,一头扎进了慕容阀的埋伏圈。
刹那间,山林伏兵四起,箭雨如潮倾泻而下。
一场惨烈激战过后,于骁豹麾下折损了五十余名精锐,他拼死突围,带着一百五十多个伤兵残将且战且退,想折返代来城。
可此前放任他们过境的银城守军,此刻却倾巢而出,封死了他后撤的道路。
前有伏兵堵截,后有追兵紧逼,于骁豹只能弃路迂回,辗转突围,最终被逼入一处绝地。
此时慕容阀也从被俘的于阀伤兵口中,审问出了这支残军的主将身份,得知被困之人竟是代来城军主于骁豹,慕容阀顿时如获至宝。
于骁豹是于阀现存唯一一位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嫡系宗亲,身份举足轻重,价值无可估量。
此前杨灿以雷霆手段清洗于氏作乱宗亲,手段凌厉狠绝,却并未引发大量的舆论非议,其缘由有二。
其一,于氏宗亲借粮储操控民生、图谋兵变作乱,心肠歹毒,一旦得逞,万千百姓必将饿死流离,杨灿平乱安民、及时澄清了真相,百姓自然心悦诚服。
其二,便是于骁豹尚在,他手握重兵、卫戍一方。有他在,世人便不会诟病杨灿野心勃勃、图谋篡夺于阀基业。
可若是于骁豹战死或被俘,再被慕容阀刻意散播谣言,谎称其身陷绝境,皆是杨灿故意出卖所致,那时杨灿必将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正因看透了其中利害,隐忍近一年的慕容阀,这次才不惜代价,穷追猛打,誓要把他生擒或斩杀。
听闻经过,杨灿的心情跌宕起伏,时紧时沉。直至听说于骁豹还活着,只是被困险地,他高悬的心才放松了些。
“豹爷如今被困在何处?”
马奇答道:“豹爷被困在青石叠坞,我等突围仓促,不知其麾下如今剩余多少人马,只知他凭险死守,已然撑了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杨灿大吃一惊,奇袭之时,于骁豹只带两百轻骑,历经连日血战、辗转突围,能剩多少人?他还能死守半个多月?
马奇忙解释道:“寻常地势,自然早已守不住,但青石叠坞乃是一处天然险隘,易守难攻。”
经马奇细细解说,杨灿方才弄清真相。
原来青石叠坞并非人工修筑的一处坞堡,而是陇山东麓天然形成的一处高地。
整片高地方圆不过三亩,三面皆是笔直陡峭的断崖,崖壁上覆厚厚的黄土、下面是重叠的岩层,壁立如削,高度远超中原最高的城墙,根本无从仰攻。
整座高地唯有一侧留有一道倾斜坡道可以通行,这处坡道最宽处不过三丈,两侧土石疏松、极易塌陷,真正能落脚行军的路面,仅有两丈左右。
这般狭隘的险道,纵有千军万马围困于此,同一时间能冲上坡道进攻的,最多也不过十来人。
是以慕容阀足足一千五百余的步骑合围,于骁豹仅凭百余残兵,便硬生生扛住了连日猛攻。
杨灿倒是知道西北多有天然险隘,古往今来,以数百人抵住数万大军、凭天险固守数月的战事,倒是不少。
杨灿忙问道:“那坞上可有饮水粮草?”“饮水的话,应该没问题。”
马奇答道:“出兵驰援之前,索城主便特意寻访熟知地形的人问过。据说那坞顶有一处天然凹陷的大坑,经年累月蓄积雨水,形成了一方水潭,除非遭遇连月大旱,否则常年积水不竭,足够人马饮用。”
“粮草呢?”
马奇一时语塞,一旁的瘸腿老辛低声提醒道:“总戎,豹爷麾下尽是骑兵,如果困于高地,只要有水,杀马果腹,也能支撑一段时日。”
“不错!”
杨灿被一语点醒,紧绷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
心头焦灼稍稍纾解,杨灿当即传令,命人接应前方探查的残兵过来,同时命人在背风崖坳处扎营休整。
众人取出随身干粮,将肉干、面饼混在一处煮开,撒上少许盐巴调味,便是一顿果腹的晚餐。
马奇一众残兵辗转逃亡两三天了,全靠野菜野果充饥,早已饥肠辘辘。此刻捧着热食,个个狼吞虎咽,仿佛饿死鬼投胎一般。
杨灿坐在火堆旁,耐心等候马奇与另外两名小头目吃饱,这才细细询问后续援救的细节。
原来代来城方面得知于骁豹中计,被围追堵截的时候,索醉骨第一时间便调遣兵马驰援了。
但那时慕容阀方面业已得知,他们这回钓来的,竟然是于骁豹这般重要人物,哪肯放过机会,已经调集重兵、层层拦截设防,唯恐被他跑了。
代来城方面的援军与慕容军数次硬碰,双方各有损伤,却始终不曾联络到于骁豹一行人,客场作战,难以持久,只好回返。
再后来,便是于骁豹一再突围,只是越是返回代来城的方向,慕容阀集结的兵马越多,他只剩下一百多人,实在不能硬碰硬,只能反复迂回,最终被困于青石叠坞。
代来城方面,援助人马无法找到于骁豹,反而损兵折将,索醉骨也改变了打法。
她知道这般盲人瞎马没有效果,便派出大批斥候,深入慕容阀腹地打探消息,耗时多日,方才侦知于骁豹被困于青石叠坞。
这时距于骁豹出事,已经有半个月了。
索醉骨深知于骁豹的生死安危对杨灿意义重大,绝不能容他有失。所以明知前路凶险、敌军必有埋伏,还是不顾左右劝阻,亲自率领一军前往驰援。
索醉骨一路十分谨慎,派有斥候探路,倒是不曾遭遇伏兵突袭。
但行至关键道路,后路被截,伏兵四起,被“围点打援”,却也是不可避免的局面。
说到此处,马奇满面愤懑:“城主虽然谨慎,但大队人马,行迹无从掩饰,况且慕容军早有准备,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我家城主旧部,多驻于飞狐口,领来救人的,本就是于骁豹旧部居多。
这些目中无人的骄兵悍将,只认于骁豹一人,素来不听他人号令。
我家城主是女人,就更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了,一遇敌袭,他们便各自为战,根本不听我家城主调度。
要说起来,这群王八蛋敢打敢拼,悍不畏死,倒也英勇。
只是军中打仗,又不是泼皮打群架,他们乱糟糟的根本不听命令,我家城主纵有通天本事,又如何统驭这些混账东西?
眼见再打下去,我军就要覆没当场,城主只好下令退兵,可于骁豹的陇骑心腹死战不退,被团团围住,我家城主只好又挥师回援,我等就是这时被打散,落荒而逃的。”
杨灿一听,大为紧张:“既如此,你如何知道,索城主安然返回了。”
马奇苦笑道:“我等逃上一处荒山,回首观望时,看见我家城主的大旗往代来方向走了。
慕容阀的兵马追在后面,想来是我家城主已经救出了被困的那些混蛋,这才离开。”
听到这里,杨灿心情方才放松了一些,但心头仍是焦虑不消。
于骁豹身陷绝境、已经死守了大半个月,形势很险峻。
索醉骨孤军涉险、兵败逃回,现如今也不知状况如何。
这两个人,都是他不能承受的损失啊。
尤其是那些游侠儿出身、只知道意气用事的莽夫,除了于骁豹,大概也就只有自己能镇得住。
换任何一员大将去,恐怕都难压得住那群浑人,换成一个女人,当然更难让他们心服口服。
醉骨要带着这样一群骄兵悍将,难度可想而知。
夜色寒凉,篝火噼啪作响,映得杨灿的眉眼一片沉郁。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抬眸望向代来城的方向,远山沉沉、夜色茫茫……
夜色茫茫,代来城城主府前,却是火把熊熊。
一队甲士层层阵列于府门之前,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
对面,也站着无数披甲带刃的军士,把府门团团围住了。
双方对峙着,没人叫骂,寂静无声,森然的压迫力里,透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围在府外的,正是以陇骑骨干组建的代来军,他们的军魂就是豹爷,军中悍将,唯于骁豹之命是从。
陇骑的核心人员,本就是楚地墨者。
而楚地墨者早就退化了,不复当年墨家子弟森严的纪律性,退化成了一群浪荡不羁的游侠儿。说好听点,他们是快意恩仇、随性洒脱的游侠儿,说难听点,那就是一群亡命之徒。
两年多的军旅淬炼,倒是磨去了他们大半的野性和匪气。
他们已经学会了列阵行军,也知晓了军令上下,较之当初散漫无度的江湖散人,已然有了规矩。
但那只是平常时候,仗义疏财、义气干云的豹爷身困险地,什么规矩军纪,他们就不在乎了。
自古边军部曲,只唯主将一人是听的情况就很常见,代来兵马只是这种情况更严重些罢了。
索醉骨领兵赴援,却半道遇伏,折返代来,暂时不再出兵。
这便激怒了心急如焚的陇骑众将,因此他们才围了城主府。
此刻他们之所以还没有和城主府的守军爆发激烈冲突,那只是因为他们还在等着交涉代表的回信罢了。
交涉代表共有两人,一个是萧惊鸿,那是豹爷的女人,一个是于绾绾,那是豹爷的女儿。
于绾绾在上邽得知父亲出事,吓得魂儿都要飞了,立即快马加鞭,赶到了代来城。
她也是今日刚到,随即就被萧惊鸿拉着,一起去城主府寻索醉骨,询问接下来的营救方案去了。
也就因为她们两人还没出来,于骁豹的这些部将才隐忍着,没有和城主府的守军爆发冲突。
自从上次救援失败,索醉骨便下令封城,全军归营,不得擅自发兵驰援。
但她迟迟没有下一步营救行动,这便让于骁豹的部下不能忍耐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又有谣言悄然传开,说是豹爷之所以遇此险厄,乃是有人故意让他送死,透露了他的行踪……
这一来,于骁豹的部将对索醉骨这位城主就更是充满了猜忌和不信任。
索醉骨其实很清楚,但有一线机会,于骁豹都必须救,这个人一旦有失,对杨灿的影响太大了。
但,她对于骁豹的部下做不到如臂使指,而且慕容阀对于骁豹奇货可居,想利用他大作文章的目的很明显,她不能被慕容阀牵着鼻子走。
因此,这次援救失败,败回代来城后,索醉骨强势弹压,不许轻举妄动,她在等机会。
当日遇伏,她被迫撤回,其间还再度领兵杀去,解救恋战不退的于骁豹心腹大将时,她就已经安排了斥候兵留下,趁着混乱,遁入山林。
索醉骨知道,慕容阀这次设伏失败,一定会另行挑选适合埋伏的地点,再次等她救援。
她要弄清楚慕容军的设伏地点,未必不能将计就计,来一次反杀。
同时,慕容阀几千大军埋伏,人吃马喂的消耗不小,让他们多设伏一天,对银城那边来说,也是一笔巨大的负担。
奈何,有些事情,对这些急昏了头的悍将,是说不通的。
今晚萧惊鸿和于绾绾联袂而来,就是代表豹军来询问她的主意的,她们要知道,索醉骨什么时候才肯发兵。
但,斥候尚未归来,索醉骨此时哪能给她们一个准确答复。
索醉骨只能把她的分析与打算对萧惊鸿和于绾绾和盘托出,哪怕被人误会、被人猜忌、被人不理解,她也必须坚持她认为对的。
这,也是一个上位者,有时候必须要承受的委屈与非议。
城主府大门下,楚墨剑魁萧修之女萧惊鸿,和陇上剑尹于骁豹的女儿于绾绾,并肩走了出来。
正虎视眈眈围在府外的陇骑将士,立刻把希冀的目光向她们投去。
少女眉眼明媚、容色清丽,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肩后背着一口大剑,望向她父亲的一众生死兄弟。
方才,与索城主一番交涉,她已经明白了索醉骨的用意和苦心,从理智上,她知道索醉骨是对的。
她不能因为父亲的危险处境,就强迫索醉骨不计后果地再度出兵,徒耗人命。
但,感情上,她的父亲被困绝地已经快一个月了,她连一刻也不能再等,你叫她如何安心在代来城中住下,等着别人按部就班地做好策划,再随军行动?
天险再固,亦有人力穷尽之时;将士再勇,亦有油尽灯枯之刻。谁能保证,父亲一定能撑到索醉骨要等的“机会”?
这是赌,筹码是她父亲的命,她输不起。
而萧惊鸿也是一样,好不容易耗到父亲退让,得以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如此就此死别,那她十年的等待还算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于绾绾面向一众陇骑将士,高声道:“诸位陇骑兄弟!我父被困青石叠坞,绝境死守已近一月,如今生死未卜!
索城主所承担的,不仅是我父的性命,还有代来城,还有代来城中万千百姓,所以,她要谨慎从事,我理解。
但,我不是代来城的兵,我是我爹的女儿,我不能等,我不能等着一个谨慎的机会。
我只知道,我父已身陷死地,亟需援救,我做女儿的,纵死不能坐视!”
说到这里,她猛然拔出背后长剑,剑光凛冽、映亮了她决绝的眉眼。
“我于绾绾,今日决意亲往青石叠坞救父!我不愿惊扰城防、破坏军令!愿随我同往的兄弟,即刻脱离军籍,以义士之名,与我同行!”
一众陇骑将士闻言,瞬间哗然骚动,人心激荡。
于绾绾高举长剑,对着漫天星月、满地袍泽,郑重立誓:“与我同去者,我于绾绾倾尽家资以谢!
能救我父生还者,我于绾绾以身相许,为妻为妾,绝不反悔!
若我食言负义,便教我身首异处、不得善终,魂魄散尽、不入轮回!”